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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柱回廊与柠檬水的选择   圣米迦 ...

  •   圣米迦勒大学的迎新晚会在”千柱回廊”举行。

      艾德里安在收到通知时研究过这个地点。千柱回廊位于校园东侧,建于十九世纪末,是某位校友捐赠的建筑。回廊由数十根柱子支撑,柱身上刻有复杂的浮雕——入学手册上说那是”新古典主义装饰图案”,源自希腊罗马的神话场景。

      他的后颈在踏入回廊的那一刻开始发凉。程度中等偏上,接近严重。

      “不妙。”他低声自语。

      但时薪三镑五十便士的夜班在晚十点,现在是下午六点。他有足够的时间参加迎新活动、领取学生手册、找到食堂的位置,然后在九点半离开,步行二十分钟到达便利店。

      计划很完美。

      回廊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宽敞。数十根柱子排列成某种复杂的图案,不是直线,而是螺旋——从上方俯瞰应该像一只巨大的蜗牛壳。柱子的材质各不相同:有的是白色大理石,有的是灰色花岗岩,有的是某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石材。

      艾德里安注意到,有几根柱子的表面有细微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像是干涸血迹的暗红色痕迹。他凑近看了看,伸手触碰——是颜料。某种氧化了的、年代久远的红色颜料,可能是当年浮雕上色时的残留。

      “那些裂纹,”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是建筑沉降造成的。十九世纪末的地基技术不够完善,回廊建成后下沉了大约三厘米,导致部分柱体产生应力裂纹。”

      艾德里安转身。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女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绿色套装,胸前的徽章显示她是”学生会·学术部”。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盘成简洁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脖颈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形状像是一个被拉长的字母”S”,但被衣领遮住了一半,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些红色痕迹,”她继续解释,“是当年修复时使用的矿物颜料,主要成分是氧化铁和动物胶。年代久了,胶体降解,颜料就渗出来了。”

      “谢谢,”艾德里安说,“我是艾德里安·莫尔,历史系新生。”

      “伊芙琳·阿什克罗夫特。”女性微笑着伸出手,“学生会学术部部长。你的档案我看过——孤儿院出身,全额奖学金,历史系今年三名奖学金获得者之一。”

      艾德里安握了握她的手。触感冰凉而干燥,像是握着一块被空调吹凉的金属。

      “另外两名是谁?”他问。

      “一位六十二岁的退休牧师,研究教会史。一位……”伊芙琳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位声称能看见’历史幽灵’的特殊申请者,档案上标注了’需关注’。”

      “需关注?”

      “圣米迦勒的传统。”伊芙琳的语气平淡,“对某些……特殊背景的学生,学校会提供额外的学术支持。确保他们能适应……高压力的学术环境。”

      艾德里安的后颈凉意没有消退,但也没有加剧。这说明伊芙琳不是威胁——至少不是直接的威胁。

      他们穿过螺旋排列的柱子,走向回廊中央的空地。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新生,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艾德里安注意到,人群中有些人的存在感格外强烈: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壮硕青年,即使在室内也戴着连帽衫的兜帽;一个穿着全黑礼服的少女,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一个不断搓着双手的中年男人,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但这些只是”存在感强”,不是”异常”。艾德里安在孤儿院见过各种奇怪的人——创伤后应激的老兵、精神不稳定的前教师、过度保护孩子的志愿者。人的多样性比他想象的更广阔。

      他的后颈凉意达到了今天的峰值。

      “请随意享用,”伊芙琳指向摆满食物的圆桌,“千柱回廊的迎新晚会是圣米迦勒的传统。这些食物……有些特别。”

      艾德里安看向圆桌。食物看起来很正常:三明治、沙拉、小蛋糕、几种饮料。但他注意到,某些饮料的颜色过于鲜艳——比如一种深红色的punch,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他的灵性预警告诉他:不要喝那个。
      他拿了一个看起来最普通的三明治——白面包、生菜、火腿——和一杯透明的柠檬水。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背靠着一根大理石柱子,面朝入口。

      这是他的习惯。

      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而是因为后颈发凉时,他下意识想看到整个空间。

      伊芙琳在人群中穿梭,与每位新生交谈。她的动作优雅而高效,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义务。艾德里安注意到,她在与某些人交谈时会特意触碰对方的手腕——那个壮硕青年、那个苍白少女、那个搓手的男人。而在与其他人交谈时,她只是微笑和点头。

      “你在观察她?”

      一个声音在艾德里安身侧响起。他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性,胸牌上写着”校医室·玛格丽特·索恩”。她的头发是乱糟糟的棕色短发,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端着一个装满饼干的纸盘。

      “只是……看看。”艾德里安说。

      “伊芙琳·阿什克罗夫特,”玛吉——胸牌上的昵称——用饼干指着会长的方向,“阿什克罗夫特家族的长女。家族从事……古董贸易,在欧洲很有影响力。她本人是化学系的博士生,兼管学生会的学术事务。”

      “化学系?”

      “材料化学。研究方向是……古代颜料的成分分析。”玛吉把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她触碰手腕的动作是在进行社交礼仪——阿什克罗夫特家族的传统,表示’我记住了你’。对某些人特别热情,是因为家族生意需要……人脉。”

      艾德里安咬了一口三明治。生菜有点苦,火腿有点咸,但能吃。他注意到玛吉的白大褂袖口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某种更复杂的、像是草药的气息。

      “您是校医?”他问。

      “玛吉。叫我玛吉就行。”她又拿了一块饼干,“以前是急诊科医生,现在……退休了,来学校图个清静。学生比急诊病人好对付,至少不会半夜三点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因为奇怪的原因进医院。”

      艾德里安的后颈凉意开始消退——玛吉没有恶意,只是过于敏锐。这种敏锐让他不自在,但不危险。

      “你的伤口很有意思。”玛吉突然说。

      “伤口?”

      “入学体检时的记录。膝盖有旧伤,手腕有轻微疤痕,指尖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茧。”玛吉咀嚼着饼干,“分布模式……像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孤儿院的工作?”

      “孤儿院什么都做,”艾德里安说,“清洁、烹饪、照顾更小的孩子。有时候……”他顿了顿,“有时候院里的经费不够,我们会去附近的农场帮忙,换一些蔬菜和牛奶。”

      “农场工作。”玛吉点点头,“解释了膝盖的伤——长期蹲姿或跪姿。手腕的疤……”

      “被铁丝网划的。有一次赶羊,羊跑了,我翻墙去追。”

      “指尖的茧?”

      “编织。孤儿院有手工课,我们编篮子卖给游客。一镑三个,收入归院里。”

      玛吉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带着某种专业人士的欣赏,但又掺杂着一丝艾德里安读不懂的情绪。

      “你很……务实。”她说,“圣米迦勒的学生大多……不那么务实。他们更习惯谈论理想、意义、改变世界。”

      “改变世界需要钱,”艾德里安说,“我没有。所以我先想办法活下去。”

      玛吉还想说什么,但回廊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侍者服装的男人推着餐车走进来,餐车上覆盖着银色罩子。男人的动作很正常——步伐稳定,面带微笑。但艾德里安的后颈在那一刻突然发凉,程度从”消退”直接跳到了”严重”。

      不是针对玛吉。是针对那个餐车。

      “抱歉,”艾德里安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没有等回应,站起身,朝着侧门的方向移动。不是跑,是快走——那种在孤儿院练就的、不引人注意但效率极高的移动方式。

      他撞开了侧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回廊的后方。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听到身后传来某种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一袋湿透的沙子从高处扔下。然后是尖叫声,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尖叫,层层叠叠地混在一起。

      他继续跑,直到通道尽头的一扇门前。门没有锁,他推开门——

      外面是草坪。修剪整齐的、被暮色笼罩的草坪。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像是另一个世界。

      艾德里安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后颈的凉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不是因为他逃脱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灵性预警告诉他:危险过去了。至少对他来说。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白衬衫的袖口沾了一点灰尘,他拍了拍。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那杯柠檬水——他在逃跑时无意识地带着它,一滴没洒。

      “……奇怪。”他低声说。

      他转身,看向通道的方向。尖叫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低沉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的嗡嗡声。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决定:不回去。

      时薪三镑五十便士的夜班在等他。他还有四十分钟。

      他绕过长长的回廊,从主入口的方向走近。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正在用某种仪器扫描空气,用某种喷雾清洁地面。他们的动作高效而沉默,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清洁团队。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拦住了他。“证件。”

      艾德里安出示了学生证。

      “艾德里安·莫尔,”女人看着证件,“历史系。你刚才在哪里?”

      “洗手间。”艾德里安说,“然后……出来透透气。里面太闷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暮色中几乎透明,像是某种没有杂质的石英。

      “回廊里发生了意外,”她说,“一名侍者突然晕倒,撞翻了餐车。没有人员伤亡,但现场需要清理。建议你……先回宿舍。”

      “意外?”

      “低血糖。侍者患有糖尿病,没有及时服药。”女人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朗读某种标准答案,“圣米迦勒会处理。学生不需要担心。”

      艾德里安的后颈没有发凉。这说明女人在说实话——至少是她所知道的实话。但”低血糖”不会让他的灵性预警尖叫到那种程度。他见过孤儿院的糖尿病患者晕倒,那是缓慢的、无声的、像沙漏里的沙子流尽。不是那种……被追逐的感觉。

      但他没有追问。追问不会带来答案,只会带来麻烦。这是孤儿院教会他的另一件事。

      “谢谢,”他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女人在身后对着某种通讯设备低语:“目标已离开。没有异常反应。继续观察。”

      也没有注意到,在回廊的某根柱子后面,伊芙琳·阿什克罗夫特正注视着他的背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某个印记——那是一个被拉长的”S”,与艾德里安在入学体检时看到的疤痕形状相同,但更深、更旧、像是某种烙印。

      “艾德里安·莫尔,”她低声说,“你选择了柠檬水。不是punch,不是红酒,不是任何……特殊的饮料。只是柠檬水。”

      她转身走向回廊深处,那里”清洁团队”正在处理某种暗红色的、渗进大理石缝隙的液体。她的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艾德里安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外。

      不是灾祸预警那种意外,是真正的、字面意义的意外——他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从拐角冲出来,撞上了他。冲击力让艾德里安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柠檬水洒了一半在对方身上。

      “抱歉!抱歉!”对方是一个女孩,短发,圆眼镜,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猫咪图案的 oversized 卫衣。她的手里抱着一摞书,书在撞击中散落一地。“我没看路!我在赶时间!我的实验!”

      “实验?”艾德里安蹲下来帮她捡书,“什么实验?”

      “生物系的!我在培养一种……一种特殊的霉菌!它需要每两小时观察一次!我已经迟到五分钟了!”

      艾德里安把书递给她。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真菌学概论》,下面一本是《伦底纽姆地下生态系统研究》,再下面一本……他眯起眼睛,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模糊的、像是显微镜下细胞结构的黑白照片。

      “这是什么书?”他问。

      女孩一把抢过那本书,塞进背包最深处。“……私人笔记。谢谢你的帮忙!”

      她转身就跑,圆眼镜在鼻梁上滑来滑去。跑出几步后,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艾德里安一眼。

      “你……”她歪了歪头,“你身上有烤面包的味道。”

      “我刚吃过烤面包。”

      “不是那种味道。”女孩的表情变得困惑,“是……另一种。算了,不重要。再见!”

      她消失在走廊尽头。艾德里安站在原地,后颈的凉意已经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杯柠檬水。柠檬片在杯底沉浮,像是某种微型的、正在溺水的太阳。

      “奇怪的人。”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想起,他还没问那个女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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