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辞》一溪云儿

13、雪夜寻人

　　　　漫天大雪落了整整一夜，叶凛调集府内全部护卫，甚至托人情借了城中巡防兵卒，以花灯庙会为中心，朝着四周街巷、暗巷、废弃柴房、桥洞、破屋一寸寸地毯式搜寻。
　　沿街摊贩、留宿客栈、街边乞丐窝全都挨个盘问，连水沟旁、城墙根这种不起眼的死角都没有放过，整整熬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依旧没有寻到苏雨霖半分踪迹。
　　所有人垂着头回来复命，人人面色沉重。
　　叶凛站在街边落满积雪的石台上，浑身披风覆着厚雪，鬓角都染得发白，脑子里反复盘来盘去，只剩两种结果：要么是孩子被人贩子趁机拐走，不知被带去了何方；要么就是孤身走远，被陌生路人顺路带走，早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三种可能。
　　一想到苏雨霖是故友留在世间仅存的一脉骨血，是故人临终前郑重托付给自己、千叮咛万嘱咐要护好的孩子，叶凛心口就像是被巨石碾着，愧疚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当初是他一意孤行，不听温静媛的劝阻，执意要带苏雨霖出来逛上元灯会；是他一时分心照看叶少怀和叶霜，短短片刻疏忽，就把孩子弄丢在人海风雪里。若是日后此生都寻不回霖儿，他死后哪里还有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至交好友？
　　满心悔恨无处宣泄，叶凛抬起手，一下又一下重重拍着自己的额头，力道沉得吓人，眼底布满红血丝，嗓音沙哑浑浊：“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我答应过故人护她一生安稳，结果却把孩子丢在了冰天雪地里，我愧对挚友，愧对那苦命的孩子……”
　　一旁的叶少辞看着父亲这般自责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痛，连日不休的寻找早已耗尽气力，双腿僵硬肿胀，喉咙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拳头。他心里隐隐清楚这事绝不简单，绝非霖儿自己贪玩走失，可没有半点证据，只能把疑虑死死压在心底。
　　温静媛早已哭到脱力，倚在一旁止不住地垂泪。赵静娴立在人群末尾，面上装出忧心忡忡、跟着叹气的模样，心里却暗自窃喜，只觉得这事已成定局，苏雨霖多半再也回不来了，往后叶府便是她女儿叶霜独大。只是她不敢表露半分，还假意上前劝慰叶凛，说许是孩子福大命大，迟早会寻回来，句句说得冠冕堂皇。
　　一夜风雪徒劳寻觅，整条花灯长街只剩满地残雪。叶凛满心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一边吩咐手下继续扩大搜寻范围，往城郊、城外各路要道追查，一边满心惶惶，不敢去想那个柔弱年幼的小姑娘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苦楚。
　　马车一路稳步朝着慕容山庄行去，车厢内暖炉长燃，暖意融融，将外头呼啸风雪尽数隔绝在外。不知过了多久，蜷缩在狐裘软垫上的苏雨霖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眼眸。
　　脑袋还有些昏沉，身上冻出来的寒意尽数褪去，四肢不再僵硬发麻。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雕花木帘，柔软锦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冷香，全然不是上元灯会那条喧闹长街的模样，更不是她日日居住的叶府。恐惧瞬间漫上心头，她下意识缩起身子，小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裘皮，眼眶转瞬就蒙上一层水汽。
　　坐在对面的慕容复抬眸望过来。他一身素色云纹长衫，眉目清隽绝尘，周身裹挟着天下第一剑独有的沉静气场，神情温和，并无半分凌厉吓人之意。见小姑娘醒了，他放缓了语调，轻声开口询问：“小家伙，醒了？昨夜大雪，你独自蜷缩在街角几乎冻僵，是我路过将你带上马车的。你可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家住何处，若是你说得清地址，等风雪停歇，我便派人送你归家。”
　　苏雨霖咬着下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心里拼命回想叶府的一切，叶凛将军、温静媛夫人、心心念念的少辞哥哥全都清晰记得，可她自小久居深宅，极少出门，根本记不得府邸所在的街巷名字，不知道具体是哪条街、哪道巷，只牢牢记住了家里的姓氏。
　　她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小声回答：“我……我家姓叶……我住在叶府……我跟叶将军、辞哥哥一起出来看花灯，被人群冲散了……”
　　慕容复耐心追问：“叶姓人家太多，城内城外数不胜数。你可知你家大人名讳？或是府邸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的楼阁、石桥？”
　　雨霖使劲晃了晃脑袋，小脸一片茫然。她年纪尚幼，平日里只在叶府内宅活动，最多就在自家小花园走动，哪里分得清外头的街道地名，连叶府对外的正式称谓都说不上来，翻来覆去只重复着“我家姓叶，我要回叶府，我要找少辞哥哥”这几句话。
　　慕容复见状也明白了过来。这孩子长期被困深宅，对外界一无所知，只能说出姓氏，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寻亲线索。再加上眼下大雪封山封路，进城的山道全部被积雪封堵，短时间内根本没法派人入城张贴告示寻人。
　　他沉默片刻，柔声安抚：“不必害怕，眼下大雪封路，暂且没法送你回去。你先随我回慕容山庄暂住，安心养好身子，等来日冰雪消融、道路通畅，我便广撒消息，帮你寻访京城内姓叶的府邸，迟早能帮你找到家人。”
　　苏雨霖没有别的选择，外头漫天风雪，她孤身一人出去只会再次陷入绝境，只能含着眼泪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依旧时时刻刻牵挂着满城疯找她的叶凛与叶少辞，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遭遇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