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辞》一溪云儿

14、慕容山庄

　　　　马车一路驶入青山环抱的慕容山庄，庄内亭台清雅，随处可见练剑的弟子，处处透着沉稳肃穆。
　　慕容复刚带着苏雨霖踏入内院，一道白衣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来人正是慕容飞雪，常年一身素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秀出尘，自小跟着父亲苦修剑术，年纪轻轻剑法已远超同辈。他常随慕容复行走江湖历练，眼界开阔，心思通透，谋略心性远胜寻常同龄少年，遇事素来思虑周全。
　　慕容飞雪目光落在怯生生跟在父亲身侧、眉眼泛红的苏雨霖身上，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等走到近前便轻声问道：“父亲，这位小姑娘是从何处带来的？瞧着年纪这般小，怎会孤身在外。”
　　慕容复领着二人去往暖阁落座，随口缓缓道出缘由：“上元灯会那晚大雪，她独自蜷缩在街角快要冻毙，我途经便将她救了回来，是和家人走散的孩子。只是她久居深宅，只记得家中姓叶，说不出具体府邸街巷，眼下大雪封山，暂时没法送她回城寻亲。”
　　慕容飞雪闻言，眉宇间当即染上几分不忍，轻轻看向低头垂泪的苏雨霖，转头对着慕容复认真说道：“父亲，孩童无故走失，家中亲人必定心急如焚，怕是这几日都寝食难安。这小姑娘日日挂念家人，心里也定然煎熬不已。等之后山路积雪化开，咱们仔细问问她知晓的所有线索，派人去城里四处打探叶家的下落，尽快将她送回亲人身边才好。若是久留在此，一边是孩子日夜忧心，一边是叶家众人苦苦搜寻，两边都要受尽苦楚。”
　　苏雨霖听见这话，原本黯淡的眼眸微微亮了些，攥着衣角小声道谢，心底多了几分盼头。
　　慕容复微微颔首，赞许地看了眼儿子：“你所想的和我一致。先让她在庄里安心调养身子，后续寻亲之事，慢慢筹划便是。”
　　往后的日子里，慕容飞雪常会主动过来照看苏雨霖。见她整日闷闷不乐惦记叶府众人，便会带着她在山庄里散步散心，给她讲江湖见闻、山野趣事，消解她的孤寂惶恐。只是父子二人谁都没有料到，叶府那边早已因为苏雨霖的失踪掀起巨大波澜，而赵姨娘暗中作祟，往后想要寻回叶家，并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大雪封山迟迟未消，回城的路彻底断绝，苏雨霖只能暂时安居在清幽寂静的慕容神剑山庄。
　　这座山庄远离尘世喧嚣，没有京城的热闹繁华，却处处雅致安宁。庄中人人习武，行事端正温和，无人苛待她半分。庄主慕容复性情清冷仁厚，待她温柔体恤，特意吩咐下人好生照料，衣食住行样样周全，从不缺她分毫。
　　可再好的安稳，也抵不过她心底对叶府的思念。
　　自小相依相伴的温静媛、威严愧疚的叶凛、护她宠她的叶少辞，早已是她全部的亲人。白日里她乖乖安静，看似平和，心底却时时刻刻牵挂着远方的叶家，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疯了一般找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歇息。
　　慕容飞雪长她两岁，翩翩白衣，剑姿飒爽，心性通透温柔。他知晓这个小小姑娘孤身流落、与亲人失散，日日郁郁寡欢，心里藏着大把的委屈与害怕，便时时陪在她身侧，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每日清晨练完剑，他便提着小竹篮去后山山林。春日后山草木繁盛，野兔蹦跳、雀鸟成群。他身手利落，轻功卓绝，总能轻轻巧巧捉住温顺的小兔子，或是寻来羽毛漂亮的小鸟，小心翼翼捧到雨霖面前。
　　“你看，这只兔子软乎乎的，不咬人。”
　　白衣少年蹲在她身前，眉眼温润，把温顺的小兔子轻轻放在她怀里，“别总坐着发呆了，看看小兔子，解解闷。”
　　他还会亲自去后厨寻精致的桂花糕、软糯的蜜饯、清甜的果子，一一递到她手里，把山庄最好的吃食都留给她。怕她孤单，就带着她在山庄长廊散步，给她讲江湖趣事、山野见闻，讲他随父亲闯荡江湖遇到的奇人异事、名山大川。
　　他温柔又耐心，每每见她垂眸失神、眼底含泪，便轻声安抚：“雨霖，你别急，也别难过。等山间冰雪尽数消融，道路畅通，我和父亲一定尽全力帮你查访叶家的下落，第一时间送你回家，让你见到叶伯父、叶伯母，还有你的少辞哥哥。”
　　有慕容飞雪日日温柔陪伴，苏雨霖白日里总能暂时压下心底的酸楚，勉强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所有的坚强和懂事都会轰然崩塌。
　　深夜的山庄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声响，暖帐柔软，被褥温暖，可她独自躺在陌生的床榻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叶府的模样。
　　她梦见温柔的温静媛轻轻摸着她的头，柔声唤她霖儿；梦见叶凛站在府门前，满眼自责地望着远方；梦见叶少辞紧紧牵着她的小手，护着她穿过庭院、走过长街。
　　梦里的画面越是温暖，醒来的落差就越是刺骨。
　　常常睡着睡着，温热的泪水就无声浸湿了枕巾。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下人听见，怕辜负慕容父子的善意，只能死死咬着唇，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在无人的暗夜里悄悄落泪。
　　她想家，想那个处处有人护着她、疼着她的叶府。
　　她想少辞哥哥温暖的掌心，想温静媛温柔的叮嘱，想叶府热腾腾的饭菜，想从前安稳无忧的每一天。
　　白日里的欢声笑语都是伪装，深夜里的思念与无助，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慕容飞雪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到她夜里的反常。好几次深夜路过她的院落，都能听见屋内细碎压抑的啜泣声，轻轻浅浅，却听得人心头发软。
　　他知道，再好的零食、再可爱的小动物、再温柔的陪伴，都填补不了她心底的空缺。
　　他乡再暖，终究不是故乡。
　　旁人再疼，终究不是亲人。
　　他只能在心底暗暗许诺，等雪化路开，拼尽全力，也要帮这个满心执念的小姑娘，寻回她日思夜想的家人。
　　而千里之外的叶府，依旧鸡飞狗跳、日夜难安。叶少辞从未放弃搜寻，日日奔走不休；叶凛满心愧疚夜夜难眠；唯有赵姨娘暗自窃喜，只盼着这一场离别，成为永久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