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辞》一溪云儿

11、孤身飘零

　　　　花灯长街渐渐入夜，游人散去大半，晚风凉飕飕地刮着，吹得街边灯笼轻轻摇晃。
　　苏雨霖孤零零缩在街角，又饿又渴，嗓子哭得沙哑发疼。
　　她这辈子从未离过叶府半步，从未离开过温静媛、离开过叶少辞身边。往日里锦衣暖食、有人疼有人护，可今夜，偌大的京城灯火万千，竟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地。
　　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成团，冻得微微发抖，眼底满是茫然与恐惧。
　　她不敢乱走，只能牢牢记得温静媛的话，乖乖待在路边等哥哥来寻。
　　路上又遇到好几拨人。
　　有心软的善人，见她哭得可怜，停下脚步温声询问家住何处、走失多久，还分给她半块软糯的糕饼，叮嘱她莫要乱跑。可雨霖年纪太小，只记得自己住在叶府，却说不清街巷方位，好心人无能为力，只能叹着气离去。
　　也藏着心怀不轨的恶人。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陌生汉子见她孤身一人、衣着精致，眼里瞬间露出贪意，凑过来装出和善的样子，伸手就要拉她：“小娃娃，找不到爹娘了？别怕，叔叔带你去找你娘亲，马上就能回家了。”
　　换做寻常慌乱的孩童，怕是早就乖乖跟着走了。
　　可苏雨霖在叶府日日被叮嘱，知晓市井间有人贩子专骗走失孩童。
　　她虽害怕，脑子却格外清醒。这人眼神贼溜溜的，笑得虚假，手上动作粗鲁急切，半点没有善心。
　　雨霖猛地往后一躲，死死贴着墙壁，抿紧发白的小嘴，倔强摇头，声音虽抖却无比坚定：“我不用你找！我哥哥会来接我！我不走！”
　　那汉子一愣，没想到这般小丫头竟如此警觉。他还想硬拽，可街边尚有零星路人，不敢明目张胆作恶，狠狠瞪了雨霖一眼，骂了句不识好歹，悻悻转身溜走。
　　躲过一劫，苏雨霖心口砰砰直跳，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越发不敢轻信任何人，抱着膝盖低头默默掉泪，在寒凉的夜风里苦苦等候。
　　而此刻的花灯长街另一头，早已乱作一团。
　　叶凛带着府中所有护卫，全城奔走，脸色铁青，心急如焚。
　　方才短短一瞬疏忽，弄丢了温静媛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拼死护住的孩子，他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惶恐。
　　街上方才人山人海，人流挤得人寸步难行，护卫被冲散、视线被遮挡，短短片刻，便彻底断了苏雨霖的踪迹。
　　人太多、路太杂、街巷纵横交错，遍地都是灯火残影，想要找一个小小的六岁女童，如同大海捞针。
　　“找！所有人分开找！每条街巷、每处摊点、每个角落，一寸都不许放过！”
　　叶凛声音沉厉，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平日里沉稳威严的眉眼，此刻布满疲惫与焦灼。
　　最崩溃的当属叶少辞。
　　他死死攥着空空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牵着里霖儿小手的余温，可转眼，人就没了。
　　他红着眼眶，疯了一样在人潮里穿梭、狂奔，一声声嘶哑大喊：“霖儿！苏雨霖！你在哪里！回答我！”
　　方才的热闹喧嚣，此刻听在他耳里全是刺耳的噪音。
　　他从未如此恐慌过。
　　那个日日跟在他身后、软糯乖巧、一口一个辞哥哥的小姑娘，胆小又怯懦，从未独自踏出过叶府，如今孤零零落在这鱼龙混杂的闹市，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他一遍遍地跑，一遍遍地找，额头上布满冷汗，衣衫被夜风吹得凌乱，嗓子喊得干涩剧痛，却丝毫不敢停歇。
　　街上人来人往，一张张陌生的脸庞掠过眼底，偏偏没有那一张他心心念念的小脸。
　　叶少辞心里痛得发慌，心底隐隐生出无尽的悔恨。
　　若是方才他攥得再紧一点、若是他片刻不离、若是他从未带她来这庙会……霖儿就不会丢。
　　一旁的叶霜跟在身后，看着哥哥失魂落魄、近乎崩溃的模样，看着父亲满脸沉郁、暴怒自责，心底隐隐发虚，指尖微微发颤。
　　她悄悄看向身侧的母亲赵静娴
　　赵静娴面上故作焦急、四处张望，嘴上不停念叨着怎么会弄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与窃喜。
　　丢了最好。
　　丢了，从此就没人再抢她的宠爱，没人再分走叶家所有的温柔。
　　夜色越来越深，满城花灯渐渐熄灭。
　　叶府众人搜寻了整整数个时辰，踏遍了整条庙会长街，翻遍了周边所有小巷暗角，依旧一无所获。
　　寒风阵阵袭来。
　　一头是饥寒交迫、步步惊心、独自飘零的小小苏雨霖。
　　一头是满城狂奔、肝肠寸断、苦苦寻觅的叶少辞与叶将军。
　　遥遥一城灯火，
　　隔了咫尺，
　　却如隔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