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西戎的马，只认银子 窗外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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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风掠过宫墙。
那一点苦涩药味，也在此时彻底散尽。
一夜未歇，我伏在太极殿案边核对六宫采买卷宗，神思倦极，不知何时浅浅睡了过去。烛火燃得低矮，暖光落在纸页褶皱间，将广济行那一处折痕衬得格外清晰。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落下，一缕微凉气息覆来。
我骤然惊醒，抬眸便撞入湛洺沉沉的眼底。
他正俯身看着我，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心微微蹙起：“脸色怎么这样差？”
我垂眸拢了拢案上散乱的纸页，避开他的目光：“昨夜查阅卷宗，睡得迟了些。”
湛洺静静看了我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徐徐收回目光，落向那叠折出浅痕的药册。
未等片刻，殿外传来源成规整的通传声：“陛下，西戎使者麦图携互市国书、军需货样入宫，候旨觐见。”
湛洺淡淡颔首：“宣。”
西戎与大秦边境临近，入冬之后边境局势日渐紧张，互市几近停滞，战马、御寒皮革、疗伤药材尽数紧缺。
麦图此番入京，对外奉的是西戎可汗之命，以商议冬日互市、重启边境贸易为由而来。
谁都知晓，如今两国对峙紧绷，但凡军需物资，皆是有价无市，西戎商队此番入京，本就是逐利而来。
我起身欲退至偏殿回避，湛洺的声音却淡淡落下，拦住了我的脚步：“留下。”
我依言坐回案边，指尖轻搭在卷宗纸页上。如今太极殿中，他处置军政要务、接见外臣，从不刻意避着我，即便掌凤印、理六宫的权责，可湛洺仍旧给了我历代凤印执掌者从未有过的权责。
后宫不得干政于我而言早已形同虚设，湛洺早已让我成了这深宫朝堂旁，最特殊的旁观者。
不多时，靴声厚重沉稳，自殿外逐级逼近。
麦图抬步入殿。他依旧是那副粗犷模样，身形高大宽阔，麦色肌肤透着常年风餐露宿的硬朗，肩背挺拔。
经上次宫苑对峙、剑刃威慑之后，他此番收敛了些许桀骜莽撞，行礼动作合规有度起来。
“臣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他依礼躬身，起身之际，目光并未流连在我面容之上，反倒极快地扫过我手边的凤印、未央宫药册，还有一叠尚未整理完毕的采买卷宗。
那视线坦荡却精准，没有轻薄冒犯，却让我莫名想起市井深处，掂量货物成色、预估价值的商人，一寸一寸，审视掂量着筹码。
我心底微凛，安静垂眸，故作整理纸页，任由他打量。
麦图未曾多言闲语，抬手示意身后随从上前，将一卷厚重清单、数只黑漆木药匣尽数呈上。
“陛下，此乃西戎此番可供给大秦的全部物资名录。”
湛洺抬手接过清单，徐徐展开。纸面罗列清晰，战马、骡马、耐磨皮革、御寒棉甲、止血疗伤药材、驱寒汤药、耐储肉干与粗粮，一应军需过冬物资应有尽有。
只是每一项物资的定价，都较之往年暴涨数倍。
清单末尾，赫然列明了西戎的交换条件：开放一处边境专属互市、西戎商队享短期通商减税、持官方凭证的车队可自由出入大秦指定州县，同时允许西戎商人在大秦境内采买粮食、布匹与各类基础药材。
湛洺目光扫过通篇条款，神色平静无波，只抬眸淡淡看向麦图：“这个价格，是把朕当作冤大头？”
麦图立身端正，闻言坦然一笑：“和平时，战马只是战马，药材只是药材。可一旦打起仗来，战马能驮粮运兵、奔赴沙场，药材能活人性命、收拢残躯，就连死尸都能靠骡马拖回故土。陛下觉得，这般紧要物件，该值多少银子？”
湛洺指尖轻叩案面，声响清淡：“你卖给大秦的战马，可也卖给北楚？”
麦图毫无躲闪，应声坦荡：“西戎的马，认银子，不认国界。只要出得起价，谁都是客。”
“朕给你的银子，最后养出一支与朕对敌的北楚骑兵？”湛洺眸光微沉。
“陛下若肯买得足够多，便能垄断货源，北楚自然无马可买。”麦图笑意更深，“生意场上的输赢，从来不是看谁占理，是看谁出得起价、握得住资源。”
短暂的谈判沉寂后，麦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贺：“听闻宁妃娘娘身怀龙裔，臣尚未恭贺陛下，恭喜大秦添嗣，国祚绵延。”
湛洺抬眸：“麦使节的消息倒是灵通。”
“行走天下，消息若慢一步，可能好处便尽数落进旁人口袋。”麦图语气随意，随即似笑非笑补了一句，“秦楚边境兵刃将接、战事欲起，两国兵戈相向，血脉却先连在了一处，倒实在有趣。”
湛洺直视着他：“你觉得这个孩子，能换来两国和平？”
麦图微微摇头，语气笃定而淡漠：“孩子换不来真正的和平。”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殿外凛冽寒风，缓缓道：“可若用得妥当，换数月安稳时局、缓冲之机，总不难。时间和战马、药材一样，从来都是有价之物。”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微寒。在他眼中，一条尚未出世的稚嫩性命，从不是祥瑞福音，只是一桩可以估价、可以利用、可以换取利益的交易筹码。
麦图的目光再次落回我手边的药册上，视线精准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录之上。
“贵妃娘娘执掌六宫膳药规制，最清楚如今药材紧缺、千金难换。西戎这批疗伤驱寒药材若是入宫，宫中静养、军中救伤，都能少死不少人。”
我抬眸看向他：“使节既知药材能救命，为何还要将价格抬高数倍，坐地起价？”
麦图笑意不变：“正因为能救命，才配得上这个高价。”
接着他抬手示意随从开启木制药匣。
数只药匣次第打开，止血干粉、外敷伤药、驱寒汤剂、西戎本土温养药材一一陈列殿中。浓烈驳杂的药香瞬间散开，裹挟着边关风沙般粗粝的气息，弥漫整座太极殿。
就在药香漫开的一瞬，我鼻尖微动，骤然捕捉到一缕极淡、却格外熟悉的苦涩。
是昨夜西市废弃药栈里残留的味道，也是墨殃衣袖、药瓶上萦绕不散的那股冷涩苦味。
我的指尖下意识轻轻一顿，心绪微凝。
湛洺瞬间捕捉到我细微的失态，低声问询：“怎么了？”
我压下心底的疑虑，缓缓垂眸，语气平稳无波：“西戎药材气味太过浓烈，一时有些不适。”
话音落下，我清晰察觉麦图的视线落来。他没有看我的眉眼神情，目光精准定格在我微微蜷起的指尖上，短暂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湛洺最终只应允留下所有药材、皮革货样，交由军中军医、太医院逐一查验品质；甄选部分战马入宫试骑核验品相；准许西戎商队在指定货场停留三日，接受官府逐层查验登记。
至于漫天高价、长期免税、自由采买粮食布匹等苛刻条款，尽数驳回，不留余地。
麦图听闻结果，毫无愠怒失态。他似是早有预料，坦然躬身行礼。
临退殿时，他再度看向我，语气客气周全：“贵妃娘娘若觉得哪味药材合用，臣稍后再命人专程送入宫中。”
我抬眸淡声回绝：“宫中用药自有太医院规制，无需使节费心。”
麦图一行人退离太极殿后，军需官即刻上前，收走大部分货样物资，只余下一小包青灰色药粉，留待太医院后续细查核验。
我缓步走到案前，烛火微光下，看见光洁桌面上落着一星半点细碎的青灰色药末。我伸出指尖轻轻一碰，触感冰凉刺骨，那一缕熟悉的苦涩，比方才药匣散开的气味更加清晰真切。
身后传来湛洺低沉的嗓音：“你认得这种药？”
我收回指尖：“不认得。”
我识得这缕气味，却全然不知它究竟是何药材、有何效用。
湛洺看着我，眸底深意沉沉，却没有继续追问。
我抬眸看向他，问出心底疑惑：“你明知麦图唯利是图，两头倒卖物资，既供货大秦，亦接济北楚，为何还要执意与他交易？”
“朕买的是他的战马与物资，从不是他的忠心。”湛洺语气平淡，字字通透，“西戎地处边境咽喉，垄断大半边关商路，如今战事吃紧，朕需得借此补强军需，亦要借交易盯住整条西戎商路。”
我追问：“若有一日，他拿着从大秦换取的钱粮物资，尽数转手供给你的敌手，助长北楚兵力呢？”
湛洺抬眼望向殿外宫门，目光悠远沉静：“所以朕只留下第一批货样，也只给他的商队三日时间。”
三日交易，三日观察，三日制衡。他不过是借这场交易，互相博弈、彼此牵制。
我缓步走到殿门前，冷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吹散殿内残留的药香。
远处宫道之上，西戎运送货样的车队缓缓驶出皇城，沉重的车轮碾过薄雪，压出深深浅浅的辙痕。马具、药箱与各类货样堆叠在车上，缓缓消失在宫墙尽头。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那一点青灰色药粉早已淡去，可刺骨的冰凉与苦涩气味，却久久萦绕不散。
麦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尽头。
案上的药粉微不可察，苦涩气味却久久未散。
昨夜墨殃紧藏在怀中、不肯告知来历的药瓶，今日竟在西戎使者带来的药材中，显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我第一次隐隐约约感受到，墨殃正在查的事，或许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凶险。他不肯告诉我，大抵是不希望我被牵扯其中。
可他不知道，湛洺从来不肯让我置身事外。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西戎的马，只认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