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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渎神者亲手摘下了那轮明月(上) 真的不是所 ...
艾莉瑞亚一直都是最注重承诺的精灵。
她答应过马尔科要带他去见她的老师、她的家园——就真的在他手足无措“我还没准备点见面礼”的注视中,将他带回了精灵之森。
寄宿着精灵们的家园,有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瑰丽。参天古木的枝叶间流淌着光晕,空气中漂浮着萤火般的光点,那是她形容过无数次的、极美的树梢流萤。远处有精灵的注意力被空间魔法符文吸引,好奇地张望过来。
空间的眩晕感很快过去,马尔科脚踏实地。来不及去想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首先涌入他的感官的,是太过浓郁太过充沛的魔法粒子。对于自小出生在低魔位面的人类来说,这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好晕。
强烈的晕眩感,像是醉氧,马尔科皱着眉用力呼吸着,脚步也开始虚浮。
【“还好吗?”】艾莉瑞亚适时扶了他一下。她顿了顿,担心地抓紧他的手,耐心地等他适应,【“马尔科,很难受吗?”】
马尔科:“……还、还好yoi。”
很好。又是被暗恋(?)的精灵小姐拉着手凑近,又是被无处不在的魔法粒子入侵身体,沉稳的船医是真的要晕了。
他晕乎乎地被艾莉瑞亚带到了森林深处,被水雾里浮动的光尘托着,坠入了一片液态的月光——泉眼深处有细小的气泡浮上来,水面升起半透明的雾气,慢慢拧成细长的丝线,像纺车上的纱,朝着不同的方向飘去。
那是精灵之泉的所在。
有位精灵背对着他们,长发是淡淡的铂金色,像是将无数星光揉碎后编织而成,柔顺得不可思议,长度也极为惊人,如同一条星河瀑布,松松地散落在地,蜿蜒盘绕,却不染尘埃。
她的肩线太过平缓,与树干的弧度几乎重叠。绣着金线的斗篷垂落下来,安静无声,像是生长在那里的一株植物,完完全全与精灵之森融在了一起。
琴鸟们蹲在低枝上,长长的尾羽垂下来,尾尖浸在泉水里,也有几只活泼的,会啄着精灵几缕长发,或者干脆在她发间栖息。每当有微风吹过,它们的羽毛就会振动,发出类似弹奏竖琴的、悦耳的叮咚声。
那场面……静谧、安宁又美丽,可以说是满足了人类对精灵的所有幻想。
独角兽三三两两地从林间雾气中踱出来,蹄子踏在青苔上悄无声息,每一根毛发都裹着月华。它们亲昵地蹭着艾莉瑞亚和马尔科,前者同泉水边正洗涤着什么的精灵问了句好,匆匆忙忙地掬了一捧新生的泉水,喂到她的人类朋友嘴边。
【“……中和……过量魔力……晕眩……马尔科……老师……”】
马尔科没太听清那些精灵语,他红着耳朵,就着这个过于亲近的姿势,依言喝了几口。泉水入口清凉甘冽,醉氧般的晕眩感立刻被驱散殆尽,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眼前背对着他的精灵——就是艾莉瑞亚说什么也想要介绍他认识的,她的老师,精灵族的至宝,联盟军实质意义上的领袖,引导一众生灵的「神谕」。
树下落满了银桦的细叶,精灵膝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静坐在这里,大概已经轮换过好些岁月了。
……就是她吗……能窥见命运,存在本身与世界的规则紧密相连,所以无法被任何形式记载,就连艾莉瑞亚与他多年的通信里,也只能模糊地描述个大概,更多的信息,一旦试图诉诸文字,就会立刻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力量屏蔽了。
艾莉瑞亚的老师,将她一手带大的精灵……就是她吗?
*
类似于“见家长”的微妙紧张感油然而生,马尔科心里紧了一下,跟着艾莉瑞亚一起走近了些:“您好,我……”
传说中的精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过头。
与人类不同。精灵擅长用漫长到近乎残酷的专注,把“存在”本身变成了一种缓慢的雕刻。现今最古老的精灵「神谕」更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一个。
她始终闭合着双眼,眼睑上描绘着繁复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一片星辰的烙印,神秘而圣洁。气质也与艾莉瑞亚那种历经冒险、充满力量感的魔导士完全不同……她真的太平和了。
堆积了太多时光的重量,那简直就像是连时间都能定格的、厚重或者说是沉重的平和。
——她“看”了马尔科一眼。
该怎么形容那一眼……猛地僵硬住了的人类很快明白了这位「神谕」被所有生灵尊奉为神明的原因。
无形的“视线”毫无预兆地降临,浩瀚如星海,瞬间将人完全笼罩。从灵魂的本质到肉、体的构成,从过往的经历到未来无数潜在的可能性,都被一种绝对冷静的力量彻底审视了个透彻。压迫感排山倒海,足以令所有被“注视”的生灵脊背沁出冷汗,呼吸为之一窒,仿佛赤、身、裸、体,无所遁形。
明明没有睁开眼……也没带什么情绪……可这“目光”……真的太沉重了!
体验过魔王降临,但这又与以利亚兰那股支配、侵占一切,迫使人俯首称臣的威压截然不同,她要更加庄重,也更加不容置疑,如同无比笃定的命运本身。
她全知全能,她无所不往,她令人敬畏。
在神祇面前,一切都渺小得如同仰望星空的蝼蚁。
——那就是马尔科对「神谕」维尔丹特维德·塞勒斯蒂亚的全部印象了。
*
一只手握住了他泛白颤抖的手指,是艾莉瑞亚。她捏了捏他的手指,那是个安抚的动作。
面对老师,这个反应实在太常见了。哪怕她从小就跟在塞拉身边,经历过数千年的岁月,有时还是会看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魔王究竟算什么神啊?如果这片大陆真的有神明,那也合该是老师才对。被称为「奇迹」本身的年轻精灵心里暗暗地想道,朝最敬爱的老师仰脸笑道:【“老师!我把他带来啦!”】
几乎同时,审视带来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塞拉轻轻颔首,温和有礼:“你好,马尔科。谢谢你愿意陪这孩子来到这里,很高兴见到你。”
他甚至还没有自我介绍……还有,她用的是……便于他理解的,他的世界的通用语?
马尔科定了定神,发现塞拉的通用语说得比艾莉瑞亚还要流利自然——虽然有能理解彼此语言的魔法,但谦虚又好学的精灵小姐还是坚持一点点学习他的语言,被那股执着打动,马尔科也投桃报李,学起了精灵语。
两个好友都在努力地从零开始学习异世界的语言,磕磕绊绊的。但塞拉……她只是初次见面……这就是所谓的“全知全能”吗?这也太恐怖了吧?
艾莉瑞亚走上前,讲起了以利亚兰的变化,以及魔界新生魔物们的种种“共生”迹象。
塞拉安静地听着,精灵语优美动听,做出了下一个预言:【“循环已经被打破了,长出心脏的魔物终将走向光明。一万一千三百年后,它们会与此界共生。艾莉瑞亚,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她的话精准而肯定,如同板上钉钉,权威毋庸置疑。
艾莉瑞亚红着耳朵接受老师的夸奖,只有在她面前,这位颇负盛名的天才魔导士才会像个雀跃的孩子。她听着塞拉的点拨,点头如捣蒜,满心满眼的孺慕:【“我知道了!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
塞拉点了点头,注意到了最骄傲的弟子一直紧紧攥着那位人类笔友的手,看着就是副迫不及待带他去玩的模样。
……比起矮人和人鱼,艾莉瑞亚一直更喜欢和人类做朋友。但短生种的离别总令精灵心碎。自从那几个交好的人类朋友挨个逝去,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孩子……
“看”到了一人一精灵注定在未来密不可分的未来,塞拉弯起眉眼,为艾莉瑞亚找到了自己的爱人感到欣慰。
空间魔法阵平面铺展开来,她从藏书里选了几本适合马尔科的火系魔法典籍,态度很友好:“这能帮助你适应这里,马尔科。精灵之森永远欢迎你。”
「神谕」的预示一出,所有精灵都一定会严格遵循且执行。感觉被暗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马尔科接过那些一看就相当珍贵的书籍,在好友的笑声里道了谢。
【“您忙吧老师!我带他去我的树屋转一转!”】像个想炫耀宝物的孩子一样,艾莉瑞亚拽着马尔科跑远了。
卸下了肩头的重担,「星辰之瞳」轻快的笑声传了很远,是久违的活泼。
塞拉带着笑意说了句【“好”】,重新将目光转向手中被污染的树苗,继续着净化的工作——即使魔物们在努力克制魔气不外溢,但魔域和精灵之森接壤处的植物还是难免受到侵蚀。能够洗涤所有污秽的精灵之泉,似乎是当前唯一的解决方式。
得多去取些样本回来……只有这些还不够。她想,精灵一族本就顽固,想要共生,起码得帮助魔物们培养出能够吸收魔气的变异植株,切实地证明“它们不会再对生态进行破坏”才行。
魔王长出心脏……只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充满希望的开始而已。
这条路还很长,她必须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
作为大陆少有的预言者,塞拉的目盲是天生的。
她的父母均死于战乱,被黑暗侵蚀,母亲临死前将生机全都渡给了腹中的她。这位早产儿降生的那一刻,闻讯而来的精灵们还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医术最高超的人鱼贤者们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叹息着摇头说:“也许这是……某种代价。”
在塞拉摸索着拉住族里的英雄「星辰」莱纳尔的衣角,磕磕绊绊地预言了一次劫难,救下了很多联盟军时,见多识广的莱纳尔摸了摸下巴,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那份代价,指的就是这个啊。
塞拉感知世界的方式总是非同寻常。别的孩子在学魔法时,她在学如何屏蔽那些不属于这个时刻的、纷涌而至的画面。几日后将要落下的雨或雪,某只琴鸟会在何时死亡,某个族人在数年后可能做出的选择……它们不受控制,像潮水一样将年幼的精灵淹没。
她找不到方向,也分不清时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太多未来的信息,像一只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被无数丝线缠绕着,越是挣扎,勒得越紧。
也就是因此,塞拉总是哭个不停。
蜷缩成小小一团,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无息地流着泪,身体颤抖个不停。那小可怜样未免太惹人怜爱了。莱纳尔撞见过一次。她想了又想,朝小哭包伸出了手,问她愿不愿意拜自己为师。
“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控制它……”除了星辰魔法以外,并不擅长其余魔法的笨蛋挠了挠头,笑容很灿烂,“但是,只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上就好了吧?想不想看星星啊,小家伙?”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精灵英雄会与自己搭话,塞拉茫然地抬起头来。
莱纳尔的存在感太强烈了。不像别的同族那样柔和又模糊,带着许多可能的岔路。她的命运是一条笔直的线,延伸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指向一个无比清晰的终点。无比专注,无比执着。只要看着那条线,所有犹豫与不安都会消失。
“……想。”被那股利落感染,塞拉鼓起勇气搭上那只手,认下了这个老师。
那就是曾经拯救了这片大陆无数次的「星辰」与「神谕」的故事……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
莱纳尔是整个精灵之森最不像精灵的精灵。
精灵族几乎全都是魔导士,被大陆称为“魔法的发源地”。身处学术气息如此浓郁的地方,她却对魔法粒子和古老符文全无兴趣,反而笑嘻嘻地拉着脆皮好友们练拳摔跤。一群优雅的精灵们还来不及绘制法阵,就已经被她一个背摔丢出去了二里地。
打遍精灵无敌手,她是当世千百年难遇的战士,魔武双修,星辰淬体,像一阵懒得绕路的暴风,在魔导士称王称霸的年代,硬是靠体术杀出了一片天。
以理服人——拳头也是一种道理嘛!
被这位暴力的精灵揍得毫无招架之力,连法杖都险些被撅折。整个大陆的魔导士公会提起「星辰」大人时的表情都很复杂——爱是真的爱,怕也是真的怕。
穿着服服帖帖的软甲和短打,豪迈洒脱,广交好友,重情重义,行事光明磊落,明明很靠谱却总是一副可恶的、懒洋洋笑脸的魔丸比格。这一代拔出了圣剑的「勇者」,就是这么个家伙。
*
没有战事的时候,莱纳尔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赖在树上喝酒。酒壶是她从矮人朋友那儿抢来的战利品,壶嘴缺了一角,她也不介意。懒懒散散地靠在横伸的枝干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下来悠悠地晃,鞋尖偶尔碰一下树下的风铃草,带起一片细碎的光。
塞拉每次找来时,“看”到的都是个醉醺醺的精灵。
老师实在太忙了,每次一走都要很久才回来。她总是不舍地黏在莱纳尔身边,听她均匀的呼吸声。总觉得有老师在的话,那些缠绕着自己的、令人窒息的命运,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老实说,对年少的塞拉而言,全知全能并不是恩赐。她掌握不好这股天赐的力量,时常会被各种因素干扰,给出错误的预言,闹出了不少笑话。
——莱纳尔永远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
她总是拿这个打趣塞拉,笑着说这么看来当神棍也挺难的,要不你别吃这碗饭了,小家伙,消消停停和我一起去讨伐魔王吧。
阳光透过树屋的藤蔓窗棂落进来,投下斑驳的光影。被她说的很窘迫,素来稳重的塞拉脸“腾”地红了:“我……”
总算笑够了,想起自己还是个老师的莱纳尔弹了宝贝徒弟一个脑瓜崩:“其实我觉得不准也挺好的,这说明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嘛。要是所有事都能看见结局,那也太无聊了点。”
可年轻的精灵哪能听懂那些,她只一门心思想帮老师的忙:“老师!我、我下次肯定不会……!”
“哎呀,好好好,你一定会成为言无不验的预言大师的。”莱纳尔把小姑娘的头发揉成一团,笑得狡黠又灿烂,在日光下亮得晃眼,“我可就等着那一天了。啧啧,想想就倍儿有面子。”
她说得太笃定了,仿佛无比确信那个未来。比起塞拉,她才像是那个预言家。
每次听到这种话,塞拉都忍不住抿嘴露出羞赧的笑脸,脆生生地应一声:“好!”
……那大概是多久前的对话了呢?
一万五千多年了。塞拉平静地想,她失去老师的时间,已经比她们并肩的时间还要长了。
*
琴鸟在鸣叫,声音清越又遥远,那是精灵出征的号角。
率领着联盟军,击溃了所有魔王军的统领,莱纳尔剑指魔王城,狂妄地让魔王洗干净脖子等着她。
塞拉花了一个月总算拨开了那些命运,充满自信地做出预言:“老师!我看到了!您会赢的!您会杀死魔王!这一次我真的看到了!”
集结了各族的精锐,身为首领的莱纳尔正系着腕甲上的绑带,闻言回头朝她咧嘴一笑。眉梢挑起,眼尾弯弯,明明是顶漂亮的一张脸,硬是被她笑出了点匪气和痞气。
“借你吉言,等着老师带特产回来给你。”她笑着说。
虽然她觉得魔王城那种破地方没什么可带的啦……
塞拉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倚靠在老师常待的树下,一双盲眼对着天空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等她凯旋。
——可最后,她得到的是勇者小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唯一的幸存者「星辰」莱纳尔被魔气侵蚀。为了避免失去理智,危害族人,她选择背井离乡,自我了结。
老师明明赢了。她明明杀死了魔王……预言明明应验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血液都僵住了,塞拉不顾族人的阻拦,顺着命运的指引,在魔域的边界找到了莱纳尔。魔气从她的灵魂里渗出来。记忆中比太阳更耀眼比狂风更自由的、无所不能的强大存在……如今形销骨立,只剩下一口气。
她在等自己。
……塞拉想,老师在等自己,送她最后一程。
魔域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精灵作呕的腐朽气息。
“就知道你会来……傻孩子,哭什么?”冰冷的手指擦去那些泪水,莱纳尔的语气一如往常。她扯起嘴角,笑着讲一路推进魔王城的惊险故事,讲魔王的强大与悲哀,最强的魔导士与战士的对决酣畅淋漓,她希望塞拉不要为自己的死而悲伤。
那其实是很痛快的一场战斗,「星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拼尽全力,了无遗憾。
“帮我看看那些……我看不到的未来,把走错路的人拉回来……你行的,塞拉。”
“可是、可是……我不想让您走……”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啊。一万年的和平呢……怎么想都是我们赚了啊……笨蛋。”
“………”
塞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莱纳尔叹了一口气,吃力地抬起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头:“别想着为我复仇,那没有意义。小家伙……不要因为我……而憎恨它们……别的路……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吞没在了唇齿间,像一碰就碎的镜花水月。最后,那只曾经拉起过无数生灵的手——落了下去。
一生都热烈如怒涛狂岚的精灵勇者,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永远也听不见塞拉的回应了。
*
成长总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生平第一次面对别离,年轻的精灵痛苦不堪。眼泪无声地流淌着,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在那个平静的午后,天真的小姑娘被她的老师一起带去了维林诺曼督斯的殿堂*。留在这个世界的,只剩下了继承「星辰」意志的精灵·赛勒斯蒂亚。
如同老师期待的那样,塞拉不会再犯错了。
执掌命运的精灵阖上双眼,眼睑的纹路微微发亮。那些仅她可见的命运之线从所有生灵的胸口延伸出去,交织、缠绕、分岔、断裂,宛如星海,伸向无穷无尽的远方。
每一条线,都是一个可能性。
每一件最微小的事,都会分出一个新的岔口,延展出一段全新的未来。
过于庞大的网络一度将精灵逼疯。塞拉花了很久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什么时候该拽紧。
不再被无数可能性牵着鼻子走,被每一条线的分支吓得手足无措。她站在命运之网的中央,手中握着无数交汇的线。从容地修剪不必要的枝节,选择一条可能性,然后以绝对的意志,将它从千万种岔路中剥离出来,笃定地让它成为唯一的、不可更改的终点。
塞拉接过了权柄,担负起因果,开始主动地“干预”……或者说,“操纵”生灵的命运。
沉默,严谨,每一句预言都分毫不差。族人的目光逐渐转为敬畏,塞拉因料事如神无一疏漏而被大陆生灵们尊奉为「神谕」——她的话就是神明的隐喻,她的存在足以比肩神明。
每一句谶言都像一枚钉子,精确地敲进时间的木纹里。
观棋者成了执棋者。她终于学会了如何落子——说的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
每个生灵出生都带着某个使命,即使“看”不到属于自己的未来,塞拉一直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使命。
魔王。
魔王军一次次苏醒、毁灭、再苏醒。联盟军一次次集结、牺牲、再集结。每一根线都被血与火浸透,那些未来沉重得让精灵喘不过气来。
牺牲……无意义的牺牲……只会让魔物更强的绝望轮回,杀死魔王也无法根除悲剧。
“……老师,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距离魔物重袭还有一万余年,遵循着莱纳尔未尽的心愿,对着无常的命运星海,塞拉开始一遍遍地推演、复盘、验证,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外界的改变不行。那么,来自内部的、能影响「存在」本身的变化呢?
在纯粹的恶念中,种下一颗“善”的种子呢?
短暂的寿命,却能爆发出超越长生种的热烈与决绝,这种近乎飞蛾扑火的光芒,是人类独有的奇迹……如果,魔王的本质可以被改变呢?如果,魔物能够长出“心脏”呢?
……那条线太细了。
它被无数更粗更硬的命运压在下面,像一根被巨石覆盖的草芽。但塞拉拨开了那些石头,牢牢抓住了它。
针对魔王的核心,注定能够改变一切的魔法符文——由此而生。
握着一簇微弱的火种,她开始一步一步地推动命运向那条窄路靠近。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魔王苏醒,无休无止的战争又一次开始了。未来如同预设好的剧本,分毫不差。
塞拉选中了注定创造奇迹的艾莉瑞亚,倾注全部心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小心翼翼地将那孩子养大。
“你会站在顶点,成为能与魔王分庭抗礼的、大陆最强的魔导士。”她学着莱纳尔的样子,摸了摸精灵少女的头,将「星辰之瞳」这个名字送给了她。
艾莉瑞亚红着耳朵,抿嘴露出羞赧的笑脸,脆生生地应道:“好!”
这声音和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叠在一起,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打了个褶皱。塞拉恍惚间意识到,曾经只会粘着老师的小哭包,现在……已经成为精灵眼里无所不能的老师了。
于是她安静地笑了。
*
艾莉瑞亚的天赋与刻苦促成了她如今的成就。她对空间魔法的造诣无人能及。短短三千年就能短暂地形成领域,以抵抗时间魔法。她永远是塞拉最忠实的追随者和最锋利的刀刃。
塞拉的预知总能帮助联盟军规避风险,免走弯路,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虽然没有和老师一样亲自下场与魔王战斗,但她们早已经在命运的棋盘上……完成过一次又一次的手谈了。
一界为盘,众生为子,这一场对弈,「神谕」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拨弄着一根又一根命线,塞拉等来了最关键的拼图——「勇者」亚连。
或许是每一个被圣剑认可的灵魂都有着同一类特质。亚连正直、勇敢,却又很温柔。他很年轻,天赋极强,历经艰辛来到她面前,却不关心如何杀死魔王,只执拗地问了很多句“为什么”。
“为什么魔物会存在?”“为什么它们没有‘心’?”“这样的‘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怎么样才能终结它们这可悲的命运?”
“可真像啊。”塞拉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声。
那些问题,是老师也曾经疑惑的。可那时的自己还答不出这个问题。
……但现在不同了。
塞拉花了一万年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得出了一个满分的答案。她将「未来」悉数告知。需要燃烧灵魂的魔法符文,会被此影响、学会“感受”与“好奇”的魔王,在人类炽热无私的“爱”中,孕育出“心脏”的以利亚兰。
不带分毫的怨怼与恶意,心怀着想要拯救魔物的天真想法,这是连塞拉都无法做到的事——能启动魔法符文的只有亚连一人。
“魔物会拥有真正的情感和理性思考的能力,它们……或者说她们,会遏制住破坏与索取的本能,打破永无止境的循环。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她知道亚连会答应,就像当年的老师一定会踏上通往魔王城的路。
……有些火焰,注定要燃尽己身,才能点亮更多的火焰。
果然,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自己的结局,带着如释重负,轻快地笑出了声。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太好了。”他毫不犹豫地拥抱了死亡,甚至还在同塞拉道谢,“我出发了!谢谢您,神谕大人,您辛苦了!”
……多么无私的、剔透的灵魂啊,简直如同天地间的一捧雪。
也许就是这样前赴后继的勇者们存在着,用血肉为后人铺设前路,这片大陆的生灵们才会顽强地存活至今吧?
“与魔物共生,这是我们的未来。”万年前,没去理会矮人王族与人鱼祭祀们不可置信的注视,「神谕」的声音很淡,做出了如下预言。
如同从前的无数个预言的结局一样。如今,它再次成真了。
*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形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随着艾莉瑞亚的叙述,塞拉的宏愿逐渐清晰。马尔科听着这个跨越了万载的棋局,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位「神谕」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她成功了。
她们真的成功了。
……这盘棋,下得太大,也太远了。
【“厉害吧?那可是老师唉!”】艾莉瑞亚坐在悬空的法杖上,双腿晃荡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极为骄傲的亲近感,像在谈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存在。
从蕴藏着无数典籍的魔法塔楼,「星辰」留下的训练场,到堆满各种卷轴与材料的树屋。她带她最好的朋友,看遍她成长的所有痕迹,笑着和马尔科说,自己年少时上蹿下跳,掌控不了空间魔法,又是把自己卡在树杈中间张牙舞爪,又是不分场合和时间唐突地闯进各个精灵的树屋,把整个精灵之森闹得鸡飞狗跳。
【“有老师撑腰,谁都拿我没辙。”】说到过去那些珍藏的回忆,她弯起眉眼,神色突然变得很柔软很柔软,【“马尔科,你知道吗?老师她其实……她是个有点呆的精灵。”】
“呆”这个形容……着实很难和全知全能的「神谕」大人联系起来,可这就是事实。
艾莉瑞亚看出了马尔科的疑惑,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亲昵又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塞拉是个非常非常认真的精灵,认真到了认死理的程度。她从不轻易许下承诺,但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无论那约定有多小多不起眼,哪怕那只是人家随口说的一句话。
【“她答应了师祖不恨魔物,你知道这对精灵来说有多难吗?可老师真的……压抑住本能,她真的做到了。平心静气地面对它们,帮它们做担保,抵押「神谕」的名誉,尽心尽力。那明明不该是……”】
马尔科看着艾莉瑞亚的侧脸。她抿紧了嘴唇,那是很倔强的弧度。
他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所以她才会替她的老师恨魔物。即使那会让以利亚兰变得更强。即使其余生灵们都在强迫自己放下厌憎,接受魔物,她也……她也绝不会接受。
【“「神谕」要有大爱。可我做不到,我也不需要做到那种事。师祖死去的时候,老师……那些眼泪,那些悲伤……她从来没说过,可我知道。”】那双如同星辰的眼睛转向了马尔科,艾莉瑞亚认认真真地说,【“所以,那些本该属于老师的恨意,就由我来继承好了。”】
她不会畏惧吸食了憎恨后的魔物,她也有自信能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将老师、将所有重视的朋友护在身后——即使对手是魔王,「星辰之瞳」也不会输。
老师的预言从来没出过错。
【“马尔科,终有一天,我会成为「最强」。”】堪称狂妄的话语,她说得极为笃定,极为平静。
……少年意气,可与天高。那种光芒几乎能震慑住所有人。
马尔科看着艾莉瑞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从莱纳尔到塞拉到艾莉瑞亚,这一脉传承下来的精灵们,大概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倔驴吧。
每个精灵都认准了一条最难走的路,然后闷着头一直走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知道的。”最大的精灵小姐激推粉将头点了又点,回答得很慎重也很认真,“艾莉瑞亚,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件事yoi。”
被全面认可也太令精灵高兴了。
还不太明白心底的痒意究竟代表了什么,艾莉瑞亚只是顺从心意,用力地抱了抱她的不死鸟先生。
不愧是她的挚友!也太让精灵稀罕了吧!再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
被她一句“我喜欢你!”搞得方寸大乱的马尔科:“………”
太、咳……太近了吧?她……她究竟什么时候……能有点自觉啊……?
*
气氛逐渐变得温馨,马尔科坐在挂着好几张他悬赏令的树屋里,手边是一杯花蜜茶,和艾莉瑞亚聊起了她没法在书信里详细写出的、独属于她和老师塞拉的故事。
这片大陆的日月是自然凝聚的魔法粒子聚合体,星辰的光芒能指引每一个迷路的精灵找到回家的路。年幼的艾莉瑞亚对世界充满了探索欲,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问题。
“那颗星星上会有生物居住吗?”“这棵树一直站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聊?”“人鱼的泪水在变成珍珠以前,是甜的还是咸的?”“矮人这个称呼是不是他们自己散布的啊?为了防止其余种族第一次看到他们就称呼他们为短人或者扁人?”
这些问题总是能难住塞拉。
无所不知的「神谕」大人很茫然,即使对待孩子话也非常慎重。她郑重其事地答应艾莉瑞亚,一定会帮她找到答案,然后花上好些年去观察星辰的魔力轨迹,试图与古树沟通,在人鱼与矮人前来拜谒时,平静地问出那些奇思妙想。
上一秒明明还是事关一族存亡的严肃话题来着……!
马尔科想象着那个画面,不禁失笑。
抛开那身通天彻地的能力,塞拉真的很好懂。她能清晰地分辨出带有恶意的谎言,但对于善意的、无伤大雅的玩笑,她是真的……会当真的。
精灵族对她敬若神明,自然不敢跟她开玩笑,但其他来拜访的种族就不一定了。
“了解老师的本性后,自诩浪漫多情嘴甜如蜜的人鱼,生性豪爽满嘴跑火车的矮人……仗着活得更久、见识更多,总有顶着压迫感试图追求她的家伙,胆大包天,男女都有。”
面对一系列追爱手段,连姻缘都能看穿的「神谕」大人的反应堪称不解风情。
“你的正缘不在精灵族。”“你还要再等一百七十二年。”“你会有两次婚姻。第一次因对方移情别恋而终结,第二次因你自身退缩而错过。”“精灵之泉可以治愈隐疾。”“你得不到族人的认可,便想通过此来证明自己的勇气。这是歧途。”“你注定孤身一人。”
听了好些闹剧,马尔科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这么一想,反而是人类最省心。”】想起所有人类朋友,艾莉瑞亚说得很中肯,【“一见到老师就诚惶诚恐,温顺恭敬,很有礼貌,一点都不敢逾越。”】
听到这里,马尔科止住笑,摸了摸鼻子。
精灵的感情一向淡漠,最不喜欢和寿命短暂、容易逝去的人类深交。连艾莉瑞亚这样的,印象里的人类也多是像勇者亚连那样善良正直的好孩子,但……
就凭精灵对人类的浅显了解,他们可能低估了人类的复杂性。
见识过物种多样性,他想说,真的不是所有人类……都是温驯守礼的啊。
但想了想面对塞拉时从里到外看透、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压迫感,马尔科还是咽下了那些担忧。
艾莉瑞亚说得对,应该不会有人类有那个胆子,在「神谕」面前放肆吧?
……应该吧。
*
很好骗的塞拉还在专注地清洗着被污染的树苗。精灵之泉对不同树种的效果各不相同。有些树会立刻焕发生机,有些需要反复浸润才会缓慢排出污染,还有些……无论如何都无法治愈。
魔气对环境的侵蚀并非一朝一夕能够逆转,如何让这些自然的造物更好地适应它?
……时间。
答案是交给时间。
与魔域接壤的边界,树木们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痛苦。作为精灵之泉的管理者,听清了那些哭号,她有责任帮它们消解负担。因此,塞拉频繁地来往于边界与精灵之泉,尽可能多地安抚树木,收集汁液。
“再等等。一切都会好的。”
古树的枝叶在无风的夜中晃动着,那是疲倦的点头。
切口处的汁液渗出时带着不祥的暗色,流速很慢,像是在挣扎。她将树叶折成容器,接住变质的树汁。又将掌心贴近粗糙的树皮,倾听着植物的微弱呻吟,模仿人鱼的歌声一次次施展出治愈魔法。
月光如水,星河璀璨。精灵的吟唱空灵舒缓,树木沙沙作响,似是在给予回应。她过长的金发缠绕在古树的枝桠上,夜栖的鸟类扑棱着翅膀,帮忙用喙梳理发丝——场面美得几乎梦幻。
那就是……香克斯对塞拉的全部印象了。
*
如同命运的必然,在魔物改变的同时,另一个时空的时间也在飞速流逝。路飞揭开了空白的历史,推翻了世界政府的统治,成为了这片大海上最自由的人,在世界的顶峰将草帽郑重地归还给了香克斯。
从小就听那孩子念叨着香克斯的种种好,做姐姐的当然也得还那份人情。虽然没法做到像艾斯和萨博那样……额……礼数周全(?),但以利亚兰对红发的态度,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的、堪称是魔王式的热情和优待了。
热爱冒险是海贼的天性。这一点上小比格·路飞和大比格·香克斯真的一模一样。
年少时就在追《精灵纪元》的连载,同样是这部小说的粉丝。香克斯毫不犹豫应下了路飞艾斯两兄弟的邀请,兴致勃勃地参观起了魔王城,对着一群和《精灵纪元》里形象截然不同的魔物目瞪口呆,感觉大开眼界。
但高浓度的魔法粒子对于初来乍到、魔抗很低的人类而言,冲击力相当之大——尤其是没被魔王落下烙印的香克斯。
脑袋晕乎乎的,四肢乏力,像是喝多了酒,微醺而飘然,说的就是男人现在的状态了。
十分熟悉宿醉的状态,他拍着路飞的肩膀说“你们玩,我找个地方醒醒酒”,然后遵循着本能,一路晃荡到了魔气相对稀薄的边界。
精灵之森透着静谧的幽光,这里的空气清新了不少。
在「神谕」的示意下,精灵没增设魔法阵。所谓边界,不过是几颗巨树的根系和一片薄薄的水幕。左手边是精灵族的绿意盎然,右手边是魔族的磅礴死气。
隔着朦胧的雾气,香克斯看到了塞拉。
……呀,尖耳朵?是个精灵啊。
她背对着他,披着花纹极其繁复厚重的曳地长袍,与艾莉瑞亚便于行动的魔法袍截然不同,但却是各种意义上都更“精灵”。铂金的长发如同星河倾泻,实在太过惹眼。本来只是出于好奇看一眼,但男人看着看着,目光渐渐被吸引住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头发?它们不重吗?
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很脆弱,一扯就断?
欸,对了。精灵会脱发吗?
香克斯没有出声。抱着独臂看了好一会儿,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脑子被杂乱无章的好奇塞满。
那位「星辰之瞳」来无影去无踪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精灵……魔域里据说很擅长酿酒的暗精灵都在闭关,一只都没出来,这让他还有点失望来着。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了,和书里描写的分毫不差,着实惊艳到他了。
*
吟唱停歇,塞拉微微直起身。遮掩侧脸的发丝滑落,香克斯总算看清了她的正脸——双眼闭合,眼睑上的纹路漂亮得简直不可思议。
她面向着他的方向,鼻翼轻轻动了动,在用嗅觉认真地分辨陌生的气息。
是……魔域新诞生的生命吗?为什么会有如此清晰的、属于生物的呼吸声?为什么停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只要存在,都有其命运的轨迹,但那个方向,是一片……一片空白。
——塞拉居然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岔路,没有终末。视野里完完全全没有命运的线,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长袍落地,花纹随着步履流水般波动。一人类一精灵,隔着模糊的边界线,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后,塞拉迟疑地偏了偏头,尖尖的长耳朵困惑地抖动了一下又一下。左手还捧着盛满了树汁的一片叶子,朝着香克斯的方向,试探性地迈出了几步。
——她在找他。
觉得她的样子怪可爱的,他挑着眉往前迎了一步。
精灵的手在魔域摸索,茫然地划了几下,最后如愿落在了香克斯的衬衫上。
纤维……有规律的编织纹路……布料下面有温度在往外渗。她轻轻拽住了它,一路向上,摸到了一片温热的脉搏,稳定,有力。
……好软啊,这是什么?是魔物的心脏吗?
被初次见面的精灵袭胸并持续感受的香克斯:“………”
咳。
她——咳,又摸又捏的,这家伙还挺不见外的哈。
*
香克斯屏住了呼吸,低头盯着盲眼的精灵,心说自己也没刻意隐藏气息啊?按理说,这个世界的生物感知力应该都很强啊……难道她是那种实力比较弱的、非战斗型的精灵?
也对。艾莉瑞亚毕竟是精灵族的奇迹,确实不能要求每个精灵都和她一样厉害。
眼见着她快要摸上自己的脸了,还是一副“这是什么啊”的困惑神情,感觉自己在欺负(?)盲人(?),他忍不住开口了:“那个……你好?”
异界的语言——突兀地从那片“空白”中传来了!
怎么可能?!
会说话,是有神智的……怎么可能?那是人类吗?为什么?!
有神智的生灵,就一定会有命运的轨迹。意识到这是不属于此地的造物,塞拉猛地睁开了眼睛,神情无比错愕。
从出生起就被无数条命运缠绕,每一寸空间里都铺设了种种可能性。她已经习惯了那种沉重。可如今……视野里依旧是一团空茫。触觉、听觉、嗅觉却在不断地向她反馈着同一个信息:面前确实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震惊、茫然、不知所措。精灵的眉毛蹙得很紧,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可能是告别了老师以后,她第一次如此彻底地失态。
——怎么会?为什么?他是谁?
*
栖息在发间的鸟儿受到惊吓,翅膀扇动的风带起了那片叶子,眼见着树汁就要泼洒而出——
来不及过多思考,香克斯眼疾手快,稳稳扶住了塞拉的手。
男人温热又粗糙的手掌包住了精灵细腻柔软的手指,连她带叶子一起拢住了。树汁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肌肤相接,距离一瞬间被拉的极近极近,双方都是一愣。
“……吓到你了?你还好吗?”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这次离得更近了,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像是怕吓到她。塞拉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稍稍弯下了腰,与她的视线平齐。
硬茧长在他的拇指根部,食指侧面,还有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那是长期握持某种长柄武器留下的痕迹。
她安静地维持这个姿势,被香克斯握着手,一动不动。花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人类。”
她听到了一声笑。
什么啊,居然懂他们世界的语言吗?好聪明的精灵。
“对,我是人类。”注定成为全知全能的「神谕」眼里唯一的意外,他笑着松开了塞拉,“我叫香克斯。你呢?”
叶片被稳稳地托着,递回她手心里。精灵轻声道了句谢,随即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维尔丹特维德·塞勒斯蒂亚……精灵。”
“好长的名字啊,但是挺好听的。”香克斯由衷地感叹道。
“……塞拉。”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瞳动了动,重新阖上了。纹路在月光下闪烁着,她认认真真地对香克斯说,“嫌长的话,塞拉也行。”
香克斯愣了愣,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呀……这个精灵,好像有点呆啊。
其实本来应该更长一点的,但是写不动了,好困,晚安世界,醒了以后看看要不要再加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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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渎神者亲手摘下了那轮明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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