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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渎神者亲手摘下了那轮明月(中) “我……想 ...

  •   盲眼的精灵不太懂人类社会的社交礼仪。

      不过这也不能怪塞拉。

      预言者身份极为特殊,几百几千年出不来一个,又是魔族的主要猎杀对象。所以,她从出生起就没出过精灵之森几次。在老师「星辰」离去后更是被精灵们跟眼珠似的保护起来,密不透风,寸步不离。

      即便有其余种族的使者前来拜谒求卜,也须隔着百丈远的距离远远行礼,问完话便被长老们客客气气地请走,片刻不许耽搁,安保措施做得极为到位。

      ……在这种情况下,她能懂“交流时要适度保持距离”就怪了。

      交换完名字,塞拉仔细收好叶片与收集来的树汁,凑近香克斯,很自然地捏住了他的手指。手背,手臂,肩颈,脸侧……她一寸寸摸索着,仔仔细细,是不是还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拓印进脑子里。

      金银线编织的华贵长袍拖曳在地,纤尘不染。造物主精心雕琢的面容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茫然与好奇完全不加以掩饰。

      第一次见面就被漂亮的精灵小姐又摸又捏的,过于长久的触碰即使在自由的海贼世界里也完全称得上失礼了,但香克斯表示接受良好。

      即使面对高魔位面年龄未知的长生种,也完全没感觉到任何压力或威胁。他配合她,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看着塞拉因为专注而偶尔轻轻抖动的尖耳朵,觉得她那样子还挺可爱的。

      ……这难道是她第一次遇见人类吗?

      好巧啊,这也是他第一次遇见精灵。

      她们……嗯,她们这一族,都这么主动吗?书里不是说精灵不太喜欢和人类做朋友吗?难道她是新生的精灵吗?还没被族里长辈教导过远离短生种……?

      还有……这衣服,这头发,美则美矣,可长成这样——也太不方便了吧?像人偶似的,拖着那么多布料,真不会被踩到吗?

      *

      “你的头发……是天生就这么长,还是和魔法什么的有关系啊?”

      “走路的时候不会绊倒吗?”

      “或者……睡觉的时候要怎么办啊?不会压到自己的头发吗?”

      “对了,精灵需要睡觉吗……?”

      “需要每天梳吗?真的不会打结吗?摸起来什么感觉?”

      听香克斯热络又自然地劈里啪啦问了很多问题,塞拉很新奇。

      解答疑问是「神谕」的职责。能走到她面前的生灵,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种族存亡、王国兴衰或命运的转折,沉重而迫切,一个个恭敬有加,言辞谨慎,唯恐冒犯。焦虑、渴望或者敬畏。

      ……还没人问过这种琐碎的私人问题……他对自己的头发……很好奇吗?

      神奇的人类。她这么想着,认认真真地一条条回复。

      “天生如此。”

      “不会。”

      “不会。”

      “需要。”

      “不需要。不会。”

      预言往往需要一语中的,过多的赘述只会给倾听者带来不必要的歧义和联想。是以,塞拉的话很少,说是惜字如金也不为过。

      每句话都是简洁的陈述句,说到最后,她握住了香克斯的手腕,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发顶,示意他可以自己感受。

      铂金色长发在指缝间流淌。距离感一下子就被拉近了,几乎不属于初次见面的精灵与人类该有的距离。

      问什么就答什么?这么老实?这么好说话?

      既然是她自己主动凑过来让摸的话……那他就不客气了。

      香克斯小心翼翼地收拢掌心,指尖捻动。触感冰凉顺滑又细腻,像丝绸又像流水,很有韧性——他没忍住摸了好多下。

      男人的手很烫,落在头顶有种沉甸甸的、踏实的重量。老师莱纳尔总会这样摸自己的头,兴起时还会给自己编辫子。塞拉感受着不属于她的温度,安静地弯起眉眼。

      她喜欢这个人类。

      ……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看”不到他的命运,但他的态度让她很舒服。

      没把她当成高不可攀的「神谕」,族群的灯塔。在香克斯眼里,她只是名字是“塞拉”的精灵。

      她喜欢这种感觉。

      *

      精灵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尖耳朵松弛地耷拉下来,乖乖巧巧,完全没有催促他停手的意思。

      ——没开玩笑,香克斯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撸猫了。

      他从小就挺招小动物喜欢的。登岛后总有小猫主动蹭到他脚边,把脑袋往他身上顶,闭上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现在,那些猫和精灵的形象缓缓重叠了。

      ……这怎么看都不太像正常的社交互动吧?

      香克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她对人类简直毫无戒备心啊?遇到坏人怎么办?这要是在大海上,怕是早就被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骗走了吧?

      怪让人担心的。

      “好了好了……手感真的很好,谢谢招待,塞拉。”他按下了想挠挠她下颌或者扒拉她耳朵的冲动,笑着收回了手。

      是错觉吗?塞拉看起来有点惋惜。

      ……啊呀,她、她这么喜欢被摸头啊?早知道……早知道他再摸一会儿了?

      *

      夜风穿过林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人类和精灵坐在了同一根树枝上,离得蛮近。

      社交牛B症的属性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精灵原住民,香克斯自来熟地抛出了很多读《精灵纪元》时的问题,角度刁钻,想法清奇。

      “精灵只吃素不会觉得腻吗?有没有想过尝尝别的?比如……烤肉?要是吃了会怎么样?会拉肚子吗?”

      “人鱼的眼泪真的会变成珍珠吗?如果她们都靠歌声施展魔法的话,会不会有天生唱歌就跑调的人鱼啊?她们的魔力会因此减弱啊吗?在水里打喷嚏,会呛到自己吗?”

      “矮人真的天天住在矿洞里吗,他们身上会不会总有股矿石味?他们睡觉打呼噜吗?多久洗一次澡啊?胡子越长地位越高是真的吗?巨人和矮人要怎么打架啊?跳起来也够不到人家的膝盖啊。”

      “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类,和其余种族通婚的话,后代会有尖耳朵或者鱼尾巴吗?半人半矮人什么的……身高会是什么样啊?会影响寿命吗?他们都能掌握魔法吗?”

      ……他的问题好多啊。

      好奇心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地势不可挡。

      从香克斯身上看到了艾莉瑞亚过去的影子,久违地被为难住了,塞拉的表情一片空白。

      她磕磕绊绊地回答了几个常识性问题。

      “精灵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同。摄取食物是为了吸收魔法粒子,没有消化器官……所以,也没有排泄的需求。肉类中的油脂会在体内存留至腐败,或可引发呕吐,过程不适,如非必要没有精灵会尝试。”

      “泣泪成珠是人鱼族的特性。跑调和打喷嚏的人鱼……我没见过。”

      “矮人的国度位于都灵,以矿石和地脉能量为食。胡子长度确实与地位和年龄相关,每十年生长一指宽度,五百岁以上的矮人会用金属环装饰胡子,材质和数量代表着成就和官职。至于体味……呼噜……洗澡频率……巨人……这些我不清楚。我未曾留意过。”

      “能否掌控魔力与种族无关,取决于亲和力与天赋。大陆约七成生灵能够引导和释放魔法,其余三成只能感受到魔力存在,无法运用。”

      “通婚……我……香克斯,我不知道。”

      「神谕」大人非常诚实,毫不敷衍,不懂就是不懂。她已经很久没说过那么多“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了。

      如同面对幼年的爱徒,她认真地对香克斯做出了承诺:“我会去了解。下次见面,告诉你答案。”

      认真得有点呆了,这个精灵。

      “下次见面……?”香克斯盯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好啊,我很期待。”

      他伸手碰了碰塞拉眼睑亮晶晶的纹路,精灵任由他触碰,配合地将脸凑近他的手掌,乖得不像话。

      这一次,好奇心旺盛的男人没再问那些琐碎跳脱的问题,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又慎重:“你的眼睛……一直是这样吗?”

      看得出来,这个问题让莫名紧张的精灵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因为她知道答案。

      塞拉微微颔首,答得简洁:“是。”

      ——窥探天命,这就是代价。

      “这样啊。”香克斯点点头,没有追问原因,只真心夸赞道,“很漂亮。”

      红梅一样热烈的瞳仁,人类语言形容不出来的美丽——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直白的夸赞不含谄媚,纯粹美好。塞拉想了想面对赞美时应该有的回应,睁开双眼,给了他一个微笑。

      该怎么形容那个笑脸呢?浅得像湖面被微风拂过的涟漪,静谧,柔和,本就精致如人偶的脸庞一下子被点亮了,清冷的月光都温柔了好几分。

      欸——

      近距离直面美颜暴击,香克斯的呼吸一窒。脑袋被醉意和惊艳熏得更晕了。

      笑起来……更好看了。

      她……她有点犯规了吧……?

      *

      伟大航路的女海贼们,美丽、强大、聪敏、危险、温柔、疯狂——生自大海的她们,魅力总是多种多样的,无法被单一的刻板印象笼罩,充满着鲜活的生命力。

      纵横大海多年的四皇之一,见识过太多美人了。

      他的副船长贝克曼挑选女伴的眼光向来毒辣,每一个都风情万种,人间绝色。但在此刻,被强烈的冲击着感官,香克斯发现自己记不住脑海中的美人面容了。

      所有脸都变得模糊不清,颜色消逝,他只看得见、也只记得住塞拉的脸。

      ……她真的太犯规了。

      人就是视觉生物,总会被美丽的造物吸引。香克斯坦然承认这一点。尤其是,她还一点戒备心也没有,顶着一张无辜的脸,用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啧,挨挨蹭蹭没个自觉,让人很难不起邪念啊……还是得和她好好说说,别总离人那么近。

      特别是男人——男性海贼。

      半天听不见香克斯的回应,塞拉继续了对神奇人类的探索。有魔法的存在,这片大陆上少有断肢,除非和她一样无法治愈的天残。她好奇地摸着男人空荡荡的左袖管,隔着布料细细摸着他左臂与肩膀的衔接处。

      “这里……发生了什么?”

      ——习惯作为倾听者,这还是我们全知全能的「神谕」第一次问出问题。

      没办法,她真的“看”不到任何关于香克斯的过往和未来。

      “为了救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孩子。”红发的海贼的回答云淡风轻,“当时没想那么多。用它救下那小子的命,把它赌在新时代,很划算。”

      是个品性很棒的人类。能轻易分辨谎言与真话的精灵如是想道,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断肢重塑并非难事,但考虑到他们所在的低魔位面,她不解地问:“不会不方便吗?总有些……需要两个手才能做的事吧?”

      香克斯认真想了想:“确实,会有些时候不太方便。”

      比如系披风的带子,某些复杂的绳结,突然想挠痒,同时拿很多酒杯,或者想鼓掌时只能拍大腿……他描述得绘声绘色,越说越有画面感。

      “不过十多年了,早就习惯啦。总有办法解决的,用嘴叼,用脚勾,或者找伙伴帮忙呗。”

      想象着男人用嘴叼东西或者扭动身体蹭树挠痒的样子,塞拉被逗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也更灿烂,如同月光下的铃兰放肆摇曳,发出细碎的、无声的颤音。

      香克斯看着那样干净的笑脸,也跟着笑了:“喂喂,你在笑话我吗?真过分!”

      塞拉用手掩住嘴,点头又摇头,眉眼弯弯,生动得不像话。

      这样才对嘛,香克斯心想,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那么……要命,就该多笑笑才对嘛。

      *

      还是那句话。只要香克斯想,他能轻松又自然地得到所有人的好感——包括精灵的。

      来自异界的男人,看着没什么心眼,实际上精得很。他很快发现了塞拉对魔域的好奇心。

      她太好懂了。

      曾经在《精灵纪元》里被描绘成恐怖化身、代表着死亡与毁灭的魔物们,如今呈现出了滑稽的、崭新的面貌。

      确实都在努力生活啊……虽然方式神神奇奇的。

      顺着她的心意,他从他的视角讲起了这趟魔域之旅。命苦的打工魔们,颇具生活气息的魔王城,各种族和谐共生。自然而然地,一人一精灵的话题转向了最不符合小说形象的魔王本人。

      香克斯说到了从路飞、艾斯和萨博那里听来的、关于那位“姐姐”的种种。有点懒散,能躺着绝不坐着,嘴巴很毒,吐槽犀利,但是很可靠,会在三小只闯祸后扶着额帮忙收拾烂摊子。

      她还会讲睡前故事哦——是不是很不可思议?那位魔王陛下,讲睡前故事,一讲就是十几年。

      这些故事很新鲜。塞拉认真地听着,“看”清楚了被恶念包裹的庞大阴影胸口,蓬勃跳跃的“心脏”。

      圣剑被尘封,历代勇者们用生命铺就了这条道路,他们的灵魂早已散做魔法粒子,归于星辰,归于天地。

      “老师,你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她的心声在月光下叹息。

      这个未来很好。

      ……它会变得更好。

      *

      愉悦的时光总是异常短暂。

      东方天际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驱散长夜,森林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魔法塔吸饱了月华,符文在光中流转。古木虬结,枝叶舒展,晨露凝结滴落,那些声音最终汇成一片轻柔的、如同雨落般的沙沙声。

      森林的脉搏在加快,生命从沉睡中浮起,树木开始低声交谈,琴鸟摇头晃脑地梳理羽毛,远处有精灵护卫换岗时的脚步声。

      精灵之森,随之苏醒了。

      天将大亮。塞拉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白昼是精灵们协助其余三族处理要务的时间,战后重建需要调度,残余的污染区域需要净化,还有那些带着各自族群的忧患与期待、早早便等在神殿之外的访客们……「神谕」大人,相当之忙。

      香克斯也听到了艾斯路飞两兄弟的大嗓门,许久没等到自己,他们找过来了。

      ……是该分别的时候了。

      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下次见面会在何时?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浩瀚的命运之海中捕捉不到属于他们的交点,塞拉完全“看”不到下一次见面的可能性。

      对她而言,这种不安的未知——真的很迷人。

      非常期待下次见面的精灵垂下眼帘,并指为刀,截断了一缕长发,灵巧地打了个结,然后递给了香克斯。她轻声告诉他带着这个,可以作为精灵之森的通行证,精灵的护卫们不会阻拦。

      ——他看起来很喜欢自己的头发。一直在摸,摸了好久。

      ……唉?被她发现了啊。被戳破了小心思,不懂客气和羞涩为何物的男人摸摸鼻子,坦然接过,将那一抹月光牢牢握在了掌心。

      他也不知道塞拉送的小瓶子里装着的是什么——她只说滴几滴在酒里,会更好喝。还和他说,分给巫妖们一点,可以解决一部分魔域土地面临的难题。

      “下次见,香克斯。”

      还不知道精灵之泉的宝贵,香克斯开开心心地收下了礼物,不矫饰的欢喜从眉梢溢出来:“下次见,塞拉。我会准备回礼的。”

      塞拉喜欢他的真诚和不扭捏。

      他们互相点头告别。她转身,长袍曳地,拖拽出了很长很长的星轨。走了几步,却又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好巧,香克斯正好也在看她的背影。

      ……魔法还真方便呢。那么长的衣服和头发,居然还这么轻轻巧巧,一点露水和尘埃都没沾染。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目光里有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专注和欣赏。

      月光下的精灵已经漂亮得不真实了。晨光下看得更清楚,更是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可书里本该睿智博学的精灵,怎么就这么……呆呢?反应总是慢半拍,问什么答什么,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她可千万别被坏人骗了啊……

      老父亲般奇怪的责任感涌上心头,香克斯忍不住叮嘱她:“塞拉!不要谁的话都信啊!离陌生家伙远一点,要有点警惕心啊!!”

      他用的是年长者对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嗯,可以算是苦口婆心的、非常不放心的语气。

      年长他一万多岁的长生种小姐停在原地,表情茫然,长睫毛扑簌簌地扇动了两下,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嗯,好的。”

      ……那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说得对”的温顺模样,让香克斯心里更不踏实了。

      其实塞拉心里想的是很沉重的事。

      四十岁在人类世界里无疑算是中年。下次见面……如果真的能见面的话,他应该已经老了吧?头发会变白,脸上会有皱纹,声音也不再这么活力满满。

      掌心的剑茧可能会被岁月磨得更厚,或者因为不再握剑而变软。

      ……他会死吗?

      “好可惜啊。”为此怅惘的塞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脑子里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如果他能活得久一点,说不定……我们可以试试做朋友。”

      不存在敬畏与距离感,能毫无芥蒂地与她交谈。平等,自由,尊重。香克斯那样的人,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正好,塞拉没有朋友——同族敬她爱她,外族拜她求她,没有生灵能顶着被看穿一切的压迫感,颤颤巍巍与高台之上的「神谕」大人做朋友。

      活了千万年才意识到自己很孤独,真是一件……相当悲哀的事呢。

      可……朋友死了的话,她会难过吧?

      生离死别的滋味,她从老师那里已经体会过一次了。挨过了千百年才能停止的泪水与悲恸,那些日子里风吹来的时候她总觉得是老师在喊她。

      艾莉瑞亚失去朋友时哭得也不能自已。坚强又活泼的小姑娘流着泪扑进自己怀里,抽抽噎噎地说“老师我再也不要与人类交朋友了”,眼泪浸湿了她的长袍。那种痛苦刺伤了精灵一次又一次,刺得她们铭记教训,再也不敢与短生种交付真心。

      ……所以,还是算了吧。

      塞拉将那个模糊的念头用力按下去,如同按灭一盏刚刚燃起的小灯。她没再停留,利索地转头离去,一步步没入精灵之森渐浓的光影之中,身影很快淡出了香克斯的视线。

      她再也没回头。

      *

      精灵的步伐平稳又从容,香克斯望着那道背影,直到她完全融入了森林深处晨雾与光晕的交界,再也分辨不出,才收回目光。

      “路飞,这里这里,找到香克斯先生了!”

      “哇!香克斯!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上天遁地好一通闹腾的三兄弟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身后跟着他们的专属保镖以利亚兰。

      感知敏锐的魔王大人眉梢微动,看清了香克斯身上的魔法粒子。那是……星辰魔法……?

      这个浓度,这个质感……他这是,遇见“那位”精灵了?

      ……神谕·塞勒斯蒂亚?

      嚯。一个人类?运气这么好?

      萨博也注意到了香克斯手里的铂金色长发,好奇地凑了过去,听他得意地讲自己遇见了个精灵,很漂亮,头发特别长,而且很好说话!还说下次可以拿这去精灵之森找她!

      “真的吗?!”路飞欢呼起来。他老早就想看看精灵之森了,已经率直地提议我们现在就去吧!我想骑独角兽!

      已经开始头疼了的以利亚兰:“………”

      见识过艾莉瑞亚对以利亚兰的敌意与憎恶,艾斯大概知道精灵族对魔王的态度。他瞄了一眼不太情愿的恋人,拽住了不省心的弟弟:“下次吧下次吧。先去人鱼族,你不是馋亚特兰蒂斯的海兽肉很久了吗?”

      “还可以带点回去给你的伙伴们尝尝。”萨博会意,立刻笑着帮腔。

      说着说着,单纯的吃货们摸着咕噜咕噜的肚子,注意力被巧妙地转移了。

      什么啊……还怪体贴的。其实本来想说“你们去呗我就算了”的以利亚兰神色微动,心一下子很软很软。

      *

      香克斯找来容器,将那瓶水分成了五份。以利亚兰望着不由分说被塞到手里的精灵之泉,听到了人类海贼“见者有份”“有福同享”的幼稚话,大概明白了路飞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香克斯。

      在市面上足以引起国度之间的战争,被巫妖们念叨了无数年,通常按“滴”来计算的精灵之泉……一滴就能抵消百病,断肢重塑,延年益寿,连灵魂层面的损伤也不在话下。一直被精灵族严格管控,是这片大陆上真正的、千金难求的硬通货。

      ……一送就是满满一瓶,那精灵倒是大方。

      小家伙们还不懂这东西的珍贵,对此毫无概念。以利亚兰将泉水丢给了眼巴巴的巫妖们,介绍的很简洁。

      “你那断臂,一滴就够了。”魔王大人的语气很微妙,“真是奢侈……她挺喜欢你的?”

      神经大条的人类们听了,只是“哦”、“哇”地表示惊讶,嚷嚷着要带回去和伙伴们分享。香克斯闻言微微一怔,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只是聊了聊天,就送这种东西……塞拉她啊,真的是过于单纯好骗了啊。希望她以后别遇到心存歹念的坏人。想到这里,担忧又加深了。

      读懂了他的忧心忡忡,以利亚兰嗤笑一声,不明白这人类是怎么想的。

      「星辰」莱纳尔的唯一爱徒,「星辰之瞳」艾莉瑞亚的老师,素未谋面,可「神谕」的大名如雷贯耳。

      凭借精准到可怕的预言一次次给联盟军救场,让魔王军吃了无数苦头的家伙。好多次,连她这个魔王都不得不亲自出手救场。

      从最后一代奇迹小队的组建,到她听了「星辰」的结局,放弃反抗,任由勇者亚连破坏自己的核心,再到她的重生,遇见艾斯,生出心脏,魔物们如今的变化……命运的丝线被一只手巧妙地编织着,每一步,都有塞拉的推力。

      高明的棋手静静地坐在棋盘对面,落子无声。那盘棋,她下了一万年。

      魔王大人从来不相信什么狗屁命运。

      ……但如今事态的发展,确实是真真切切发生了的。以利亚兰必须承认,每一个关键的决定,都是她自愿的选择,结果也在走向“共生”的预言。

      总有种……像是在和整个世界固有的、不可逆转的“规则”掰手腕,又莫名其妙输掉了的荒谬感。

      啧!所有事……都在她算计之内吗?

      “真是个让魔火大的、无趣的尖耳朵。”以利亚兰抱臂冷哼,相当不爽。

      感受到了魔王陛下的死亡凝视,欢天喜地的巫妖们一下子变了脸色,瑟瑟发抖。艾斯落后几步,敏锐地察觉到了低气压,以为以利亚兰还在为不欢迎魔物的精灵之森耿耿于怀。

      毕竟她是魔王啊。精灵们肯定不会待见她,说不定还会演变成战争什么的……

      但……

      少年抿了抿唇,主动拉住了以利亚兰的手,十指相扣,凑到她耳边小声安抚:“我、我拜托马尔科,下次好好和艾莉瑞亚小姐说说情……一定拉住你,不让你乱跑乱说话……应该……能行吧?应该。”

      他也不太确定,所以声音越来越小,但握着她的手,态度很执着。

      哈……小家伙,这是想安慰她?

      什么啊……那种想要为她争取的感觉,可真是个笨蛋啊,艾斯。

      心里好软和好软和,以利亚兰反手扣住艾斯的手指,捏了又捏,用眼神示意满脸敬佩“好牛的人类他怎么做到的”的巫妖们收起令人火大的馈赠,语调恢复了平时的懒散:“想多了,那种地方我才懒得去。”

      “那——”

      看艾斯还想说什么,她就着这个姿势吻了吻他的侧脸和额头,声音很平静:“不需要费心思做那种事。笨蛋,有那功夫不如做点别的。”

      听懂了她的暗示(明示?),艾斯的话一下子噎回了肚子里。

      从什么时候起呢?以利亚兰也会这种人类伴侣间表达亲昵的方式了……是从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些开始吗?

      他红着耳朵,飞快地丢下一句“晚上再说,不要白天做”,逃也似地别开脸,不敢再看她。

      以利亚兰没松手。

      她嚼了嚼那些热烈的喜欢,将它们咽回了肚子里,突然对着魔域初升的朝阳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明明叹气了,这怎么会是没什么!”

      “真想知道?”

      “………”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艾斯犹豫了。

      以利亚兰慢慢悠悠地实话实说:“我在想——早知道不让镜妖复制太阳了,这样就能一直做了。”

      魔域曾经是永夜来着。唉,可惜。太阳什么时候落下呢?时间过得也太慢了。

      艾斯:“………”

      没日没夜的,是要他死吗?魔物都这么不知节制吗?!

      她、她……这家伙看着无欲无求的,脑子里究竟都是些什么废料啊!混蛋以利亚兰!!

      *

      香克斯并没有在异界停留太久,冒险是年轻人的特权。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推翻了世界政府并非世界的终点。战争留下的烂摊子复杂琐碎,需要平衡各方骤然松绑或野心勃勃的势力,应对因海军本部体系变革而失去制约、更加蠢蠢欲动的海贼们。

      曾经君临海上的皇帝,如今更像是维系混乱海域,配合革命军与新秩序平衡的镇纸。红发海贼团的大干部们各个忙碌得脚不沾地,会议、谈判、威慑、调解占据了他们绝大部分时间。

      关闭一个时代,远比开启它要艰难得多,需要付出数不清的心血与精力,香克斯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这纷繁芜杂的局势中,红发左臂复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世界。这桩奇闻与当年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神奇地恢复年轻容光焕发一起成为了传奇般的谈资,足以被酒馆里的人们津津乐道很多年。

      沾了自家船长的光,雷德·福斯号上一船的酒鬼们乐颠颠地点赞,表示那确实是他们喝过最好喝的酒来着。精灵之泉也太神奇了点!

      对此,最高兴的莫过于鹰眼米霍克了。

      前有精进神速已经能和他五五开的弟子罗罗诺亚·索隆,后有找回手感,一手刀法出神入化的香克斯,还有个世界最强的男人,将从云切挥舞得虎虎生风。

      对决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米霍克这回是真打爽了。

      一次尽兴的战斗后,他听仰头灌了口酒的香克斯第无数次讲起了那个有着那——么长铂金头发的精灵,和那份贵重到超乎想象的礼物。

      “所以,你在愁回礼?”米霍克问得一针见血。

      香克斯的表情很苦恼:“是啊……精灵喜欢什么呢?”

      话少但极可靠的鹰眼先生想了想寄宿在克拉伊咖那岛上的幽灵小姑娘佩罗娜,还有她时不时就要换换的发饰,给出了个建议:“发带,发簪,或者梳子之类的?”

      日常没怎么和姑娘打过交道的香克斯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好主意,米霍克!”

      接下来很多次对决后,都被他拉着逛商业街挑选饰物的米霍克,还不知道自己会为此后悔多少年。

      早有预料的副船长贝克曼同情地别过了脸。

      *

      同样对此好奇又震惊的还有马尔科。

      艾斯的性子就是如此,得到了好东西后兴冲冲地分给了一船的家人,谁也没落下。

      听他复述了以利亚兰关于“这东西多么宝贵”、“一滴难求”的解释后,见过很多大世面的船医盯着掌心那一滴眼熟的液体,立刻回忆起了自己就着艾莉瑞亚的手喝下的那好几捧精灵之泉了。

      ……那么珍贵吗?那她还眼都不眨地……让他当水一样喝?

      艾莉瑞亚在和纽盖特聊天。她很喜欢这位老人(?),很多见解都令精灵惊叹。

      感受到了马尔科的愕然,星辰之瞳的表情无辜又坦然。她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怎么了?天大地大,你最重要。”

      马尔科被她看得狼狈不已。

      好不容易平复下狂乱失序的心跳,他问出了关键的问题:“艾斯,你还记得香克斯遇见的精灵是什么样的吗?”

      艾莉瑞亚对此不太敏感。

      不就是个年轻的同族吗?看不得人类的断肢,所以送出了礼物……他那么紧张干嘛?

      精灵之泉对全体精灵开放取用,虽然管理极其严格,但她从小就跟着老师在泉水边修行,想要多少有多少,完全没有概念。

      但马尔科隐隐约约有了个不太妙的猜想。

      沉默寡言但很单纯的精灵……耐心地解答很多疑问,没有架子。这怎么听着有点……

      “对了!”艾斯补充道,“香克斯还说,她有超——级长的头发!铂金色的,比人还长好多好多!”

      马尔科:“………”

      果然如此。

      要素齐全,有这个特征的精灵有且只有一个。艾莉瑞亚转过头来,目光一下子变得犀利了起来:“等下,艾斯,你说什么?”

      摆明了就是在看戏的以利亚兰在他的阴影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其实真的没做什么,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的香克斯,在遥远的船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

      对于崇尚自由的海贼而言,海上的相遇与别离都是最常见的事。不用刻意去寻找,重逢全看缘分——香克斯将那缕长发放在枕下。他有种预感,那不会太远。

      他按下那些心思,继续投入和贝克曼关于新领海治安问题的漫长会议,并且在会议结束后,对着副船长那“你又想干嘛”的警惕眼神,非常认真地问道:“贝克,你会编辫子吗?”

      总觉得塞拉……盲眼的话,即使送了她发饰,也不方便使用吧?

      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对那一头柔顺长发图谋不轨的船长先生摸了摸下巴,愉快地决定,他就好心帮忙帮到底好了。

      贝克曼叼着烟,沉默地看了他几眼,猜到这肯定和那位把他魂都勾走了的精灵有关。

      他烦不胜烦,干脆写了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递给香克斯——它们属于曾经与他有过短暂交集,极为心灵手巧或颇具时尚品味的女伴们。

      香克斯其实相当讨女人喜欢。

      实力强横,地位崇高,讲义气重感情,为人豪爽不扭捏,性子也算得上绅士。名声在外,加上那张属于建模怪的脸……他的请求几乎没有谁会拒绝。

      ……甚至还有热情大胆的女海贼,在被他询问各种发辫编法时,会带着挑逗的笑意问:“那么好奇的话……要不要直接在我身上试试手感?”

      那些邀请直白而诱人,但香克斯志不在此。他总是能笑着,用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的态度笑着一一婉拒:“我的手劲儿大,没轻没重的,扯痛你的头发就糟糕了。”

      ——总是这样挑不出错处,又很有风度的理由。

      可做发型总是要有模型。于是,船上一群大老爷们就成了悲惨的实验对象。从体型庞大的嘎布、斯内克,到相对精干的莱姆琼斯、耶稣布,连头发只够在脑后扎个小揪揪的本乡都没能幸免。

      只有副船长贝克曼,只凭借一个带着杀气的眼刀,就能让试图对他下手的香克斯讪讪地缩回手。而几近光头的拉基·路和本克·宾治,则在兄弟们一片哀嚎声中,成为了最被羡慕的幸运儿,庆幸地看起了热闹。

      因为发质最好又是金发所以被折腾最多的莱姆琼斯欲哭无泪,力竭发出了最后的声音:“头儿,轻点——轻点,真的要秃了!!”

      镜子里反射出了一头花花绿绿的雷霆造型,他听到了魔鬼的低语:“莱姆,你觉得怎么样?”

      色彩鲜艳的发带,打磨光滑的兽骨,熠熠生辉的宝石发簪……一有空闲,就被自家头儿按在凳子上编辫子系发带,一群壮汉们跑也跑不脱躲也躲不过,只能龇牙咧嘴地忍受着。

      干部们顶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发型出海,脸都快丢尽了。还被不明真相的海贼们纷纷效仿,堪称海上奇观,不忍直视。

      救命啊……这算什么?中年还要丧失择偶权吗?!

      *

      在不知道薅掉了兄弟们多少根头发,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与练习后,香克斯终于学有所成。

      他准备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四处搜集来的回礼——来自空岛的云贝发梳小巧精致,泡泡群岛的发带轻盈无比,鱼人工匠用彩虹珊瑚打磨雕刻的发簪,不同光线下会流转着光泽,和之国的漆梳,描绘着四季的花卉,形状别致又光泽的宝石和珍珠发夹,也许能用来点缀。

      在各色各样的饰品将箱子填满以后,海上的局势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萨博接手了龙的工作,已经开始承担革命军的事务,暂时脱不开身。艾斯和路飞兄弟俩总算说服了艾莉瑞亚,目标直指精灵之森,他们自然想起了香克斯。

      重逢近在眼前,男人笑着将那缕长发揣进怀里,心说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好了,欣然赴约。

      雷德·福斯号与莫比迪克号再次汇合,红龙与白鲸并肩而行。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年。

      当香克斯带着回礼登船时,艾莉瑞亚正和马尔科说着最近的趣事。

      百年来,每一个前来求取预言的生灵,无论种族,都会被「神谕」反过来问些问题。从最初关于各族生活习性,延伸到了一些文化艺术、无伤大雅的小道消息。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这、这也太反常了吧?!!

      为此,王族们私下召开了几次会议,紧张兮兮的,不明白这是否预示着某种关乎族群命运的征兆。连对其笃信不疑的精灵们都对着“人与精灵的后代算‘人精’吗?”这种问题面面相觑。

      啊……?!她怎么想出来的这种问题啊?!!

      但塞拉这么做,一定有其深意。求卜者们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花了很久终于明白那无关命运,纯粹是她的个人爱好,顿时哭笑不得。

      高不可攀的圣人居然有了小小的私心,这反而让她变得平易近人了不少。有些脑子灵光的家伙开始投其所好,送来储存着相关影像的记忆晶石,或者干脆送来实物。塞拉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平静地予以超额的报酬。

      久而久之,由于数量太多,树屋容纳不下,她还为此绘制了个压缩空间的魔法阵,形似一个小小的博物馆。各族习性与文化皆记录在案,琳琅满目。

      说到这里,艾莉瑞亚笑着和好友说,她还见过老师认认真真地将它们分门别类,一一筛选整理,最后收录成册。

      “她说,这一次一定能给出答案。”

      马尔科:“………”

      聪明的不死鸟靠在一旁的船舷上,无言地听着那些颇具个人风格的问题,已经基本确定罪魁祸首是谁了。

      一人一精灵,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刚刚一脚踏上莫比迪克号船舷的香克斯。

      被盯得毛毛的香克斯:“……?”

      干嘛这么看他?这里……这里不可以左脚先登船吗?莫比迪克的新规矩吗?

      *

      天才的魔导士双眼锐利如寒星,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审视了香克斯一遍,仿佛要看穿他内心所有的盘算。最后,她的目光在那个大箱子上转了几圈。

      那么多发饰……?

      嗯,这人类还算守礼。

      ——老实说,对海贼和人类都颇有好感,被种种因素(马尔科占主要责任)干扰,这是看人很准、几乎从没犯过错的艾莉瑞亚错得最离谱的一次。

      明白那男人本性的马尔科:“……等下。你等下,艾莉瑞亚。”

      早说过了。精灵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啊。

      一旦对某样事物或某个人产生兴趣就绝不会轻易放手,香克斯可不是什么单纯好孩子啊……那男人恶劣的很。

      他回头看艾莉瑞亚,想小声嘱咐她几句,比如“那家伙没那么简单”“还是别让塞拉和他单独接触比较好”“你要不去看着点呢”之类的提醒——只可惜这一次心灵感应没能触发。

      茫然的精灵小姐误解了挚友的意思,以为他也想去精灵之森,所以先他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弯起眼睛凑近,亲昵又愉快地和马尔科咬耳朵:“我们今天先去空岛玩,看看路飞说的黄金钟。下次再带你回家好不好?”

      呼吸喷洒,发丝逶迤。那距离几乎是亲吻的程度了。

      ……很好,不愧是她。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手足无措成了哑巴,一番队队长被轻轻松松K.O.了。

      *

      这还是香克斯少有地直面《精灵纪元》大名鼎鼎的主角「星辰之瞳」。

      他被她打量了很久,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不明白为什么她看自己的眼神奇奇怪怪的,充满了审视和……警惕?好像他是个什么心怀不轨的诱拐犯似的?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但他很快就明白原因了。

      确定香克斯没什么坏心思,年轻的精灵后退一步,让出了身后的传送门。银色的魔法符文稳定又璀璨,门的另一端,隐约可见精灵之森标志性的树梢流萤。

      “去吧,老师她……等你三百年了。”

      啊?老师?……艾莉瑞亚的老师,那不是……等等,多少?!三百年??!

      香克斯彻底愣住了。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差异这么大吗?时至今日,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对塞拉有些误解。

      “那不是什么‘年轻精灵’。”艾莉瑞亚言简意赅,平静地告诉香克斯那是她的老师,也是目前这片大陆上已知长生种中,寿命最长的存在之一。

      比她更古老的生灵,大多都已在与魔王军的战争中陨落。她被精灵族视为最后的希望,严密地保护在了领地里。

      ……即使知道塞拉就是书里一步三算的全知智者,堪称神明的可怕存在。可人类是很神奇的物种,他们的第一印象往往会持续很久很久,并且难以被后来的标签完全覆盖。

      听了一大串“预知未来”、“神谕”、“命运化身”……这些听起来就遥不可及的头衔,香克斯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为什么会有生物,愿意在同一个地方呆上一万年?她不会闷吗?!

      对于热爱自由的海贼而言来说,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酷刑。

      还有,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好骗了。

      *

      觉得香克斯和艾斯震惊到有些空白的表情很有趣,以利亚兰懒洋洋地翘起嘴角,给出评价:“无趣透顶的尖耳朵。”

      艾斯无言地看着她,心说这魔明明从给他读《精灵纪元》时就总会特意检索到「神谕」出现的章节,皱着眉读好几遍——摆明了对她很感兴趣的态度,如今还故意说这种话,惹艾莉瑞亚不高兴!

      ……唉,就她这样,再过多少年,人家精灵小姐也不可能同意她进精灵之森啊。

      艾莉瑞亚当然要为老师反击。她的反击从来都简洁高效,尤为犀利,总能精准地戳中魔王大人的痛处。

      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两位宿敌眼神交锋几个来回,火花噼啪作响,一言不合又展开法阵打了起来。

      结界已经打开,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路飞艾斯俩小孩一手一个架起了还在愣神的香克斯,说着“一定要让萨博后悔没来!”、“去看精灵咯!”,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进了传送门。

      艾莉瑞亚的定位十分精准。

      空间转换的失重感转瞬即逝,魔法符文瑰丽的光芒逐渐收敛,香克斯抱着沉甸甸的箱子,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静坐在一片波光粼粼中的精灵。

      三百年的时光留不下任何痕迹,塞拉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铂金色长发如同星光瀑布,蜿蜒盘绕,被魔力托起。她俯身拨弄着泉水,似乎……正在发呆。

      ……又见面了。

      跟在艾斯和路飞身后,香克斯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少年可不管这些奇妙的气氛,像出膛的炮弹,大大咧咧地冲上去和塞拉打招呼。

      “您好——!”

      “你的头发真的好长啊——!”

      塞拉从容地回头,眼睑下的星图流动,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泛着光泽。一瞬间令她“看”清了能使魔王产生心脏的两个人类,他们有着相当干净相当炽热的灵魂。

      「神谕」的目光是有重量的。

      少年们僵住了。

      那些声音戛然而止,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们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想法,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都在这道目光下一览无余。

      没人能在那样的威压下放肆——没人敢在那样的威压下放肆。

      塞拉准确地喊出了艾斯和路飞的名字,声音很平静:“独角兽群栖息在东边,魔法塔也会为你们开放。穆林和海默斯会指引方向,去吧。”

      负责带路的两只琴鸟优雅地落在他们肩头,羽毛绚丽,鸣声清脆。

      无需言语,只一个照面就看清了访客的所有意图。她对闻讯而来的精灵卫兵们轻声吩咐了几句。

      【“请不要在意他们与魔王的契约,以我族最高的待客之礼相待。还有,务必多准备些食物。”】

      【“……是。”】

      心有余悸的小家伙们跟着琴鸟一溜烟跑走了。卫兵们的目光迟疑地落在了香克斯身上,最终还是识趣地退下了。

      于是,生命之泉边,就只剩下塞拉和香克斯了。

      *

      这一次,她清晰地记住了他灵魂之火的颜色。

      突如其来的重逢,并未被她预见。他能再次出现,本身就是个独立命运之外的美好意外。

      “……还没死啊,真好。”塞拉舒展眉眼,靠近香克斯。独处时,她的表情鲜活了许多,惊喜和新奇不加修饰,直白地写在了那张脸上。

      什么啊,还真是……符合她风格的打招呼方式,

      “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唉。”香克斯失笑,“好久不见,塞拉。”

      没再寒暄,塞拉的第二句话直奔主题,一条一条回答起了当时自己答不上的问题——有很多就连提问者本人香克斯都忘记了。

      “唱歌跑调的人鱼确实存在,不会影响魔力。在水里打喷嚏是极其罕见的现象,仅存在于人鱼幼崽学习用腮呼吸的过渡期,成年后鳃盖会自主闭合。”

      ……

      “矮人的呼噜声确实响亮,他们以此为傲。沐浴频率与锻造任务相关,平日约三日一次。不存在异味。巨人与矮人之间的冲突不算罕见,矮人会借助飞行道具、弩炮和陷阱,协同作战,瞄准巨人的脚趾与膝盖,使其失去平衡,再由精锐小队攀登至要害。如同人类猎杀比自己庞大数倍的猎物,智慧远重于蛮力。”

      ……

      “种族间存在差异与隔离,混血儿极为罕见,相关的例子很少,大多会随母体基因。寿命介于两族之间,魔法亲和力则根据天赋决定。”

      ……

      她解释得很认真,总给香克斯一种她在做汇报的荒谬感,尤其是见识到了那一屋子的收藏。

      书架上塞满了卷轴和书籍,都被翻译成了他能看懂的通用语。还有储存着影像的晶石,矮人打造的微缩模型和盔甲,人鱼的泪珠与流光溢彩的鲛绡,各种奇特的植物矿物样本……林林总总,分门别类。涵盖了各族生活常识与奇闻异事,能解决他的所有问题。

      没想到那些问题会以这种形式被求证,一个不漏,香克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么认真吗?她……

      “这些,送你。”呆得令人好没辙的精灵摸索着将空间戒指递给了他。

      储存着大量魔力的晶石能保证他在异世界也能开合空间。她引导着香克斯,教他如何使用,非常耐心。

      ……对从未接触过魔法的人类而言,这简直是堪称神迹的造物。

      过于长久的沉默有时会令精灵不安,尤其是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胸口略微加速的心跳时。

      被她皱着眉问了“你喜欢吗?”这种问题,香克斯摩挲着戒指,感觉心口被撞了一下,迅速软化,变得无比酸胀。

      “……喜欢。”他小心地握着她的手,带她去摸属于她的回礼,声音放得很轻,“来,猜猜这是什么?”

      *

      精灵的体温很低。肌肤细腻,骨骼也轻盈。香克斯收拢手指,将她的小了一号的手完完全全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各族审美不同。有更便捷的魔法和随心固定宛如活物的月光藤在,人类的装饰品在精灵族并不流通。塞拉懵懂地一个接着一个摸过去,听香克斯说着那些发饰的用途,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送她的。

      “好多!”

      ——金属、木制、兽骨、贝类……有从古代遗迹里淘来的,也有符合年轻人潮流的。材质五花八门,造型奇特不已。每一个都是充满了人类想象力与工艺的造物,是香克斯在与她分别的日日夜夜里,特意为她挑选的。

      那份心意与未知才是最无价的宝物。

      素来威严的「神谕」大人像个突然得到了一大堆新鲜玩具的孩子,又是好奇又是雀跃,攥着它们爱不释手,每个都喜欢得不得了。

      “你喜欢吗?”

      “我喜欢的。”

      沉浸于开盲盒的精灵将头点了又点,回答的毫不犹豫。她认真地听香克斯讲起了每个饰品背后的故事。哪怕只是个普通的经历,被他带着笑意那么一讲,都很有意思。

      看着塞拉仔仔细细抚摸发冠的样子,香克斯也不太清楚自己这一刻究竟是个什么心情。她这样子,那还像什么高高在上的神谕啊至宝啊?

      开心成这样……她喜欢的话,下次再多给她选些别的好了。

      “这个会变色。”带她拆完了最后一个盲盒,来自深海的珊瑚折射出了彩虹的颜色。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塞拉的耳侧,给她描述她看不到的景象,“要不要戴上试试?我……可以帮你。”

      他靠得太近了。

      盲眼的精灵听觉过于敏锐,能清晰地感知到男人的呼吸拂过耳廓。可她没有躲。

      尖耳朵颤抖个不停,她抿唇浅笑,全无戒心。乖乖巧巧地点头说好,散开魔力,将被他觊觎了很久的头发交了出来。

      铂金色彻底披散下来,铺满了大片大片空地,星河坠地,流光溢彩。

      迪士尼的长发公主没了悬浮魔法,那发量比香克斯想象得还要多——多得多。

      他将月光拢在了手里,挑眉问塞拉:“最喜欢哪个?”

      “……好难抉择,一定要选吗?不可以都要吗?”精灵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想说干脆都放上去好了——反正她的头发足够长。

      香克斯被她的诚实逗笑了。

      “不行。”想象不出来她顶着一大堆饰品的样子,那画面也太……他笑着驳回了提议,“塞拉,你好贪心啊。”

      实在难以抉择,塞拉最后还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了香克斯——由他决定好了,反正她相信他。

      全面接受,予取予求,毫不怀疑。不明白何为“欲壑难填”,或者更无赖更过分的“得寸进尺”。无论香克斯怎么胡闹,她都只会安安静静说一句:“好,我听你的。”

      啧。怎么说呢?那大概奠定了她们之后的相处模式吧——老实精灵被狡猾人类叼回窝里慢慢享用什么的,拉也拉不回来。

      *

      建立在兄弟们的一声声哀嚎之上,香克斯的手艺很好。

      他生怕弄疼她,动作轻巧耐心。笼在发冠里束成几股,或系或挽。一缕一缕编成发辫,再用打磨光滑的木簪固定好。细银链串联成线,珍珠点缀在鬓发间。

      即使努力盘成发髻,还是会垂落至腰际……因为她的头发真的太长了。

      精灵都不会剪头发吗?还是对她而言,长发有着某种寓意?艾莉瑞亚和精灵卫兵们的那个长度就刚刚好,更适合日常。

      他随口问出疑惑,得到了塞拉平静的回应:“有,但我不需要。”

      香克斯的手顿了顿,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足不出户的精灵,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待在一个地方很多年,一动不动。无需与魔物厮杀,无需与对手切磋,所以她不需要打理头发。

      ——对「神谕」而言,有很多事,比这更重要。比她本身更重要。

      头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生长着,不受打扰。如同时间本身,沉默漫长。

      ……但不是所有精灵都这么想。

      塞拉带着怀念的笑意,给心情复杂的人类讲起了自己的老师「星辰」。

      魔导士们的战斗优雅而从容,魔法远距离对轰,长发并不影响施法的精准。可作为近身的战士,冲锋、闪避、挥砍,莱纳尔必须考虑到这一点。

      ——她曾是精灵之森里少有的短发精灵。

      自幼学习星辰魔法,师徒常会在训练场里交锋,拳脚激烈碰撞。被她吐槽了几句“太碍事了”,塞拉乖乖交出了剪刀,没去管同族们惋惜的叹气,任由莱纳尔咔哧咔哧给自己也搞了个同样的发型。

      她向往着老师,自然无条件遵循着她的意愿。因为老师她总是对的。

      长发坠地,脖颈清凉,动作也前所未有的轻快。塞拉回忆着,声音很轻:“短发确实方便,也更适合随时投入战斗。”

      她其实……也更喜欢那种利落的感觉吧?知道「星辰」的结局,香克斯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没出声,听她继续讲下去。

      莱纳尔的手艺差劲的很。参差不齐,又因为自然卷曲而显得活泼得有些过分。年轻的「神谕」就这样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发型,保持了很多很多年。从不抱怨,也从未想过留长。

      然后,老师走了。

      唯一一个看得出“塞拉”真实意愿的精灵走了——她的灵魂归于星辰,无声地滋养着一方土地。

      精灵一族失去了她们最强大的战士和最耀眼的精神领袖,一度陷入悲伤与绝望。比起继承了星辰魔法的、注定无法彻底杀死魔王的下一个勇者,她们更需要的是一个能指引前路、让族群在黑暗中不会迷失方向的预言者。

      塞拉理所应当地选择了后者。

      她接过神职的重担,日夜与星辰为伴。生灵们的命运禁不起任何玩笑,心血在窥探与推演中反复耗尽,她没有余力再去想其他。

      ——真相就是如此简单。

      可为什么呢?捧着那冰凉的、沉甸甸的长发,心里越来越堵,香克斯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

      咽不了一些不太适合在第二次见面说的话,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将最后一缕碎发拢进发髻里。

      塞拉好奇地摸着新发型,木簪的触感,银链的走向,珍珠的位置……她记起了艾莉瑞亚从人类朋友那里学来的、表示感激的方式,主动伸出手,摸索到了香克斯结实的手臂,然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谢谢你,香克斯。”】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用的是真真切切的精灵语,笑意满足而轻快,【“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不用过多解释,香克斯神奇地听懂了。

      怀里的身体冰凉柔软,他的神情顿了顿,欣然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在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想要抽离时也没放手,反而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揽近了些。

      塞拉茫然地被反客为主,几乎是被他半抱着放在了大腿上,人与精灵密不可分。她安分地待在那里,被带着点酒气的胸膛笼罩住了。

      “在你们的世界里,人类之间的拥抱都要这么久吗?”不太明白异界的习俗,她困惑地问。

      香克斯没忍住,笑了一声。

      “也不是。”他说,“这得分人。”

      维持着这个近得过分的姿势,他随便找了个话题:“你什么都能看到吗?但为什么看不到我的?”

      果然,塞拉的注意力被转移走了。

      “不知道。”想了三百年也没想出答案,她回答得很干脆,“可能,你比较特殊。”

      有什么就说什么的精灵,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

      这么理所应当吗?香克斯乐了。

      “……对我来说,你也很特殊。”他心情蛮好的,顺势摸了摸她的头,小心地避开发饰,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这感觉总是会让塞拉想起年少时那些无关使命的回忆。老师也是这样,爽朗、乐观、洒脱如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被规则束缚。

      她总是对这种类型的家伙充满了好感。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于是,身为引路者的一人一精灵,就这样以过于暧昧的姿势,聊起了过于正经的话题。异界的未来、秩序的重建……香克斯在她耳边,说着海贼之间纷繁复杂的局势,塞拉靠在他怀里偶尔点头,认真回应。最后,话题落回了同样在发展中的魔域。

      巫妖们面临着关于扦插、嫁接等方面的难题。精灵天性亲近自然,对魔物们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适,但她们偏偏又最擅长与作物交流的魔法,是解决这些问题的不二人选。

      “看”到了被派去魔域的精灵会与魔物们发生小规模冲突,无法避免。塞拉坦言,她为此感到无奈。

      轻松的笑容消失了,属于「神谕」的责任与忧虑无声地攀上了眉宇。

      香克斯看着塞拉皱起的眉头,一个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么担心,为什么不亲自去呢?”

      老老实实宅了一万年……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

      塞拉微微一怔。

      从来不循规蹈矩,将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海贼,真的很想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对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香克斯趁热打铁,用诱哄的语气,加重了筹码:“百闻不如一见。你不想亲自体验下魔域的现状吗?那里有很多人类,矮人和人鱼也不少,还挺热闹的。”

      果然,相当好骗的精灵上钩了。

      预言与亲身经历之间到底有着本质的差异。她确实……动摇了。

      “……只去看一眼就回来。”塞拉迟疑地将手交了出去,被比格船长牢牢握紧。

      她那副认真又忐忑的模样真的可爱得过分。

      香克斯笑着应承:“好,看一眼就回来。”

      银色符文迅速勾勒出了空间法阵。魔法成型的那一刻,还沉浸在对决里的艾莉瑞亚和以利亚兰几乎同时停了手。

      “老师……?”

      “哈,那小子可真行啊。”

      以利亚兰朝皱起眉的宿敌吹了个口哨,几乎要为此鼓掌了。

      战斗暂停。她要去好好迎接一下这位,算计了她一万多年、她早就想“打个招呼”的……「神谕」大人。

      ——把她从乌龟壳里挖出来,拐到魔域那种事……居然,真的被香克斯做到了啊?

      *

      纯净的银色与璀璨的金色交织,光辉遍地。漆黑诡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边缘燃烧着不祥的暗红色。

      两个法阵在魔域的空中短暂交叠,魔王大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同塞拉打起了招呼:“呦,今天这是刮得什么风?能把你送来这儿?那群尖耳朵们知道你来我这儿做客吗?”

      “看”到了接下来的交手,塞拉反手在香克斯身边落下了几道护盾。确定他不会被波及,这才收了心,直面这片大陆最强的生灵。

      她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恶:“‘值得尊敬的对手’、‘耀眼的光芒’、‘勇者’,不错的名字。”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万事了然于胸的从容,彻底点燃了以利亚兰眼底的火焰。笑意危险又炽烈,她真的很想、非常想……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份令魔火大的平和。

      “是吗?要我说‘谢谢夸奖’吗?”法阵遍布天地,符文所过之处,光线都被吞噬殆尽,只留下了短暂的、扭曲的真空轨迹。从刁钻的角度朝着塞拉绞杀而去!

      作用于「存在」本身,被碰到就会从本源上抹消。不存在试探或者预热,魔王一出手便是毁天灭地的突袭。

      ——那是夺取了矮人新王右臂的一记杀招。

      强者之间的对决就是如此,毫无征兆,一触即发。塞拉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她出手如电,屈指引动星辰。无形的桥梁沟通了天穹,数百颗微缩的陨石虚影,精准无比地撞击在那几道无形的符文之上!

      “轰——!”

      爆炸声被吞没,星辰之力与时间魔法相互抵消、湮灭,化作一圈圈扩散的能量涟漪,将周围的地面都震出了细密的裂纹。

      这只是开始而已。

      *

      以利亚兰懒洋洋地勾勾手指,肉眼可见的魔气如同沸水般翻滚涌动,将空气挤压得扭曲。独属于万魔之源的沉重威压让远处窥探的魔物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蛇一样蜿蜒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蜂群,发出尖锐的呼啸,铺天盖。

      ——这是真正的杀招。大致试探出了塞拉的底细,她没有任何留手,赤、裸、裸、的杀意毫不掩饰。

      塞拉“看”得分明。

      她的视线穿透了变幻的轨迹,先所有生灵一步,确定了每一个符文最终的落点。双手结印,更多的星辰被引动,或防御,或反击,精准地抵消或偏转掉以利亚兰的攻击。

      绚丽的光带如同拥有生命的星河,迅速旋转、交织成一面面流动的盾牌。

      “轰轰轰轰——!”

      短短数十秒的交手,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时间魔法的符文悍然撞击在盾牌上,爆开一团团四溅的星辉。能量一次次剧烈对冲,一次次平和消解。火光雷鸣此起彼伏,将魔域的天空映照得明灭不定。

      塞拉的动作始终轻描淡写,没什么进攻的欲望,防守做得很是到位。厌恶她预知的能力,以利亚兰的耐性在高速攻防中迅速消耗。

      这算什么星辰魔法?真当她没见过「星辰」的力量吗?

      “……啧,浪费时间。”

      任性的魔王大人瞄了一眼观战的香克斯,不想再考虑观众的体验感了。心道想看魔法对决的话,下次和「星辰之瞳」练手时喊他一声好了……

      现在的她,更想久违地打一架。

      飞舞的尘埃定格在半空,爆炸残留的能量波纹停止了扩散。万物归于死寂,如同琥珀中的昆虫般无法动弹——动了真格,以利亚兰干脆地用出了最顺手的时间静止魔法。

      空岛之上,马尔科通过折射魔法看到了这一幕,认出了时间静止魔法的起手式。可施术者艾莉瑞亚还在研究香多拉的历史正文。她瞄了好友一眼,好笑地出声安抚:“别担心啦,老师不会吃亏的。”

      其余的魔法或许可以应对自如,可时间静止魔法……要怎么……?

      “涉及规则,能抵御它的不是只有空间魔法吗?”

      “这确实,但那是对魔导士而言。”艾莉瑞亚摸着布满了苔藓的石碑,笑得狡黠,“看不出来吧?老师她是个战士来着。”

      天幕里的精灵被长袍层层包裹,严严实实。

      垂坠的布料、曳地的下摆、缠绕在手臂上多余的飘带、如同花瓣般铺展开来的领口与袖口……装束过于繁琐,华贵的面料吞没了她的身体,如同神圣的囚鸟。纤细、单薄、甚至带着几分清瘦的美丽,露出的肌肤则完全看不出肌肉的痕迹。

      穿着那种衣服,连抬手出拳都会被布料束缚吧?

      马尔科这下是真的没想到了。

      ……啊?战士?她吗?

      *

      时间静止魔法一出,基本上就能杀死比赛了。

      然而,赶在即将凝固的寂静以前,塞拉动了。抬手解扣,转身卸落,她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承载了「神谕」之名的厚重长袍从她肩头滑落,无声地委顿在地,摊成了一片舒展的云朵。

      从选择踏出精灵之森、预见自己与魔王起冲突的那一刻,她就这样说不会再被任何盛名拖累。

      长袍之下,是服服帖帖地软甲与短打。精灵暴露出了战士独有的线条,流畅紧致——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纹理在动作中清晰起伏,腰腹收束之处筋络分明,双腿修长笔直,如同蓄满力道的弓弦。

      和她常示于他人的那副圣洁孱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以不属于魔导士的、暴裂般的急速,塞拉的身形在香克斯眼睛里一闪而过,再一晃,就已经出现在了以利亚兰身后。她压低重心,一拳重重打在了法阵的中心上!

      符文剧烈震荡,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任何法阵形成都是需要时间的——哪怕强如魔王大人的瞬发魔法。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提前预知到魔法粒子的汇聚点,抓住法阵成型前那转瞬即逝的停滞,在时间静止完全覆盖之前强行击碎它,迫使对手回防。那是战士与魔导士对战的常规操作。

      法阵一层一层碎裂,塞拉拳头没有收势,狠狠砸在以利亚兰交叉格挡的双臂上,发出沉闷如擂巨鼓的轰鸣!

      巨大的冲击力让魔王大人后退了半步。从这一下子里回忆起了莱纳尔,魔王大人笑得更加肆意也更加危险:“这不就对了。”

      她当然认得出这种战斗方式。

      魔武双修,千年难遇。星辰魔法的真正强悍在于赋予了持有者如同天体般可怖的素质。淬体为利刃,以己身化为行走的天灾与陨星。

      塞拉闭合的眼睑下,星图纹路此刻如同被点燃般,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有火焰在她皮肤下流淌、燃烧。与以利亚兰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致。

      被战士近身,魔导士就没了使用魔法的机会——这是所有法师的噩梦,而莱纳尔最擅长的,就是把对手拖入噩梦。

      塞拉将那份暴烈也完完全全继承了下来。

      战斗的风格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跌入了最原始、最狂暴的贴身肉搏这片泥沼。

      “砰!砰!砰!砰!”

      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战士的动作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星辰粒子不再外放,紧密地缠绕在身体之上。塞拉的每一次攻击都足以崩山裂石。拳风撕裂空气,鞭腿如同战斧劈砍。以利亚兰那个怪物同样擅长近身格斗,以快打快,被魔法符文强化的身躯丝毫不逊色。

      魔法攻击固然绚丽,可相比于玄乎的光污染,这种拳拳到肉的碰撞明显更抓人眼球。

      矫健如猎豹,灵动如游龙,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与极致爆发力的战斗姿态。香克斯的眼睛看得越来越亮。

      在另一个世界跻身顶尖的见闻色霸气,在这里只能模糊地捕捉几个动作。但那也已经足够令人痴迷。后撤接格挡,卸力的时机恰到好处……低扫接转身鞭腿,角度太刁钻了……连续的组合拳快如暴风雨,每一下都完美预判了对手……

      这节奏和技巧也太漂亮了!!

      剥离了神圣的外衣,封印在职责之下的,是一个如此炽热、如此强大的战士。

      香克斯用目光捕捉着精灵每一个闪转腾挪的轨迹,心跳声在胸腔里逐渐放大,移不开眼。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塞拉吗?

      *

      战斗的激烈程度不降反升,持续攀升。以利亚兰显然很投入其中,她在尽情享受这场战斗。但塞拉对此没表示出过热的情绪。在又一次激烈的对攻后,她毫无征兆收了攻势,抬手精准地架住了以利亚兰轰来的一拳,止住了反击的力道。

      这种级别的战斗中,这一刻短暂的停顿是足以致命的疏漏。

      魔王大人抓住了机会,时间静止的法阵迅速成型——只要能完成,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塞拉绝无可能躲开。

      她必败无疑。

      但以利亚兰没有立刻发动。她皱着眉,不太满意地看着突然停手的对手:“为什么停了?你‘看’到了什么?”

      “还有更重要的事。”塞拉的回答令她和观战者们都感到莫名其妙,无波无澜,声音笃定,“你该吃蘑菇了,以利亚兰。”

      以利亚兰:“?”

      这个节骨眼还在说什么吃蘑菇的疯话——她被气笑了。法阵快速凝聚,可就像是为了印证神谕的预言,临时传送阵的光芒亮起,艾斯和路飞兴冲冲地跳了出来。

      “以利亚兰!精灵们说这个要现摘现吃!”“你快看!以利亚兰!吃起来像肉的蘑菇!!”

      以利亚兰:“………”

      预言家的权威后知后觉。积蓄的杀意无声瓦解,担心误伤他们,头疼的好姐姐立刻散开法阵,接住不管不顾扑向自己的两个笨蛋,一手一个提溜起来,满脸嫌弃:“……看看气氛啊,我们在做正事呢。”

      周围一片狼藉,被余波震到缩在角落的魔物们不敢怒不敢言。路飞环顾一圈,相当耿直:“什么正事?你在搞破坏吗?真是不成熟!”

      护盾被塞拉撤掉,听到这话,香克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被这傻蛋说不成熟也太令魔无语了。以利亚兰松开了路飞,刚想很狠捏他的脸,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橡胶小子见识见识魔心险恶,又被艾斯抓住了手。

      她被眼疾手快的少年塞了一嘴蘑菇。

      ……这小兔崽子胆子越来越肥了!为什么还在执着地投喂她啊?!

      以利亚兰火大地“啧”了好几声,到底还是没抗住眼巴巴的狗狗眼,不情不愿地咽下去,给出评价:“还凑合吧。”

      很好。“凑合”这个形容词,足够她和感觉到被敷衍了的年轻恋人掰扯上好久了。

      这还打什么?已经从热血战斗番变成充满酸臭味的恋爱轻喜剧了啊!

      *

      塞拉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那件的长袍。

      繁复的花纹与厚重的布料再次加身,纤尘不染。如同荣耀的加冕,也如同无形的囚笼。神女垂眸敛目,眼睑下那灼灼燃烧的纹路熄灭了,重新变得内敛。

      她整理好系带,又变回了端坐于高台之上的美丽神圣又精致到不真实的人偶。

      神祇无所不能,悲悯众生……可属于“塞拉”的、熊熊燃烧令人心折的灵魂,却被掩盖住了。

      “走吧。”她对走向自己的香克斯轻声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先去看看植物。”

      香克斯应了一声。见识过那样鲜活的一面,再看现在的她,怎么都觉得美则美矣,可缺乏灵魂。他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响彻大陆的预言者,手握命运权柄的「神谕」,精灵族小心翼翼供奉的至宝,那些都不是她。

      他想,他是真的很想……再看看那个燃烧着的、真实的塞拉啊。

      *

      塞拉不知道香克斯一路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她蹲下身,检查着魔域土地内奇形怪状的幼苗。手指触碰叶片,柔和的魔法光晕流淌,如同甘霖。她清晰地将植物的感受和需求——比如光照的时长、水分摄入的节奏、还有某株幼苗想要“听夸奖声”——一一传达给旁边目瞪口呆的巫妖们。

      她是少见的……对魔物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精灵。

      目睹那惊天一战,为此惶恐不安的巫妖和死灵法师受宠若惊,被教了很多实用的自然魔法,还得到了能净化污染的精灵之泉。

      香克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带她在魔域里转了好几圈。「神谕」大人的预言依旧精准,像是化身成了行走的许愿机,来者不拒,顺手解决了很多问题。她毫无自觉地散发着魅力,也无知无觉地吸引了一大批粉丝。

      产生了心脏的魔族也生出了七情六欲。她被红着脸的新生魔物们塞了一大堆魔域特产,又在它们心碎的目光里平静地转赠给了香克斯。倍受她偏爱的后者被嫉妒的目光持续集火,无奈又好笑。

      精灵们很快发现了塞拉的定位。

      认为魔域太过危险,操心过度的同族们催促着她返回,香克斯陪她一路走到边界。即将分别之际,塞拉停住脚步,偏过头“看”向他,表情困惑。

      “……你一直走神,是在想什么?”

      被她发现了。

      “我在想……”香克斯没有否认,坦言相告,“你完成了那么多魔物的祈愿,可你自己呢?”

      “我……?”

      “塞拉,你想要什么?除了促进共生与和平以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在问她的私欲。

      塞拉一时没能答出这个问题。

      无数生灵跪伏在她面前,她听过太多太多的祈求,关于命运、力量、爱情、生死。可谁会去问浩瀚的海洋,你是否需要一滴水呢?

      这对她来说,似乎可笑而多余。

      所以这是第一次,有人反过来问她这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可香克斯问得慎重。所以塞拉想了好一会儿,迟疑着给出了个答案:“我……还想要一个朋友。”

      “……然后呢?”

      “希望我的朋友能活得久一点,希望我们晚一点面对离别。”

      “只要一个就够了吗?”

      “只要一个就够了。”

      强大到足以与抗衡魔王,堪称活化石、传说本身的存在,她真正渴望的,却没有生灵能够满足。

      这个愿望说出来简单,可实现起来却太难了。香克斯沉默地听着,几乎是叹息般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

      *

      海潮涨落,时光荏苒。魔王城的生态环境越来越好,鳞次栉比的屋舍蜿蜒铺展,居民也越来越多。人类与魔物们名为“劳务合同”的契约不知从何时起普及到了异世界——付出灵魂的一部分作为抵押,换取魔力与寿命,却不会更改本源的力量。

      为短生种量身定制,以一百年为最小单位,随时可以终止合同或者延长契约。比从前不可逆转的霸王条约(终身合同)要人性化太多了。

      对《精灵纪元》爱得死心塌地的狂热粉丝,对魔界产生兴趣的海贼,追求强者、力量与冒险的家伙……有ASL三兄弟的例子在前,排队等着卖身的自来熟人类还不少。

      “这群家伙是怎么回事?当灵魂契约是什么批发的大头菜吗?!”以利亚兰按着额角,对那群有零有整的年份颇为无语。

      但盯着艾斯的笑脸看了一会儿,在一片吵吵嚷嚷中,她还是为异界的灵魂亲自一一烙印上了魔王眷属的印记。

      ……起码有他们在,那小家伙能快点适应新形态的生活吧?

      背靠魔王这座大山是真的能横着走的。精力旺盛的三兄弟把魔王城当成了第二个科尔波山,带领着日益壮大的伙伴们,上蹿下跳,无忧无虑,险些将魔域翻了个底朝天。

      魔物苦着脸地避开了这三个连陛下都无可奈何的小祖宗,窝窝囊囊私下里称呼他们为“小魔王一号、小魔王二号、小魔王三号”。

      啊,还有个胆大包天,敢对「神谕」大人下手的红毛。

      以利亚兰对香克斯的态度混合着微妙的期待和赞叹。预感到他将来一定会做出点什么,让那群古板排外、眼高于顶的尖耳朵们气得吹胡子瞪眼或者鸡飞狗跳。这事儿光是想想就让魔王心情愉悦。

      “你可真符合魔物的审美啊。要不干脆加入我们算了?”她真心实意地提议道,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的香克斯:“………”

      他并没急着去看那什么契约,只是安安心心享受着作为人类的一生。该喝酒喝酒,该打架打架,该举办的宴会一场都没落下。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他越发频繁地往精灵之森跑了。

      他总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绕开警惕的精灵们,坏心眼地把塞拉带去天南海北的胡闹。

      退休以后彻底放下了担子,他更是肆无忌惮。借着塞拉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把她拐来伟大航路了好多好多次,将自己的伙伴和朋友大大方方地介绍给她。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愉快的五十载。

      人类的寿命终有尽头,那一天到来得并不突然。嗅到了死亡的迫近,塞拉早有预料,特意来送了香克斯最后一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精灵坐在床边,姿态平静,长发如瀑。

      她会陪伴他到最后一刻,直至死亡将她与他分离。

      在一切的终点,她轻声与这位神奇的人类道别:“你还有遗憾吗?”

      香克斯两鬓霜白,气若游丝。他望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塞拉没听见答案。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他的呼吸停滞,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从她脸颊边重重滑落。

      ……他也离开了。

      人类的灵魂,在经历了波澜壮阔的冒险、挚友的离别、时代的变革后,于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艾莉瑞亚和已经成为了她伴侣的马尔科也在现场。她担忧地看了塞拉几眼,被她的平和感染,松了一口气,心道不愧是老师,看惯生死,不会为此难过。

      不再掺和人类的葬礼与仪式,她们一起回了精灵之森。

      马尔科落后一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塞拉。她安静地坐在精灵之泉边,微微偏起头,用手摸了摸自己被香克斯梳理好的长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转头,跟上了艾莉瑞亚的步伐。

      塞拉她……究竟是不为此悲伤,还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呢?

      *

      亲友的离去究竟是一场暴雨,还是一生的潮湿呢?

      迟钝的精灵破天荒地发了很久很久的呆,久到夜色垂落,星辰在头顶次第亮起一次又一次。再回神时,她已经来到了魔域与精灵之森的交界处。

      几千年过去了,魔气被控制的很好。树木不再日夜忍受腐蚀的痛楚,新生的枝叶在月光下舒展,叶片边缘闪烁着光点。塞拉找到了那颗树,坐在它的枝桠上,一言不发。

      见证了人类与精灵那段短暂的友谊,巨树晃动着枝桠,发出沙沙低语,和塞拉说请您不要太难过,生离死别,无法避免。

      难过吗?

      会有一点吧,但早有预料的事,也还好。

      她只是后知后觉的,突然感觉有点可惜。

      ……直到与香克斯分别,还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真是可惜啊。

      塞拉想起了这些年里,他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她四处乱跑……漫长的静默里陆陆续续多了很多期待。每一次都充满了未知与快乐,哪怕回来后总要被同族们不放心地念叨许久,她也甘之如饴。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跨越万水千山,只为她而来了吗?

      真是可惜啊,香克斯。

      真是可惜啊。

      冰凉的液体从眼眶倏然滚落,只有几滴,可确实存在。它们落在了手背上,让精灵微微一怔。

      “您……在为此落泪吗?”睿智的古树分出枝叶,小心地靠过来,摩挲着塞拉的脊背。

      “是啊。”她抬手摸了摸那些水痕,沉默良久,才低声回应,“我还以为……在老师离去的那些年,它们已经流干了呢。”

      精灵无法习惯死亡,没有生灵能习惯死亡那种事。悲伤只是藏了起来,在不经意间突然涌出来,让你毫无防备地被淹没。

      塞拉缓缓将头埋在膝上,弓起身体,放任那些迟来了太久的泪水,渗进衣袍的褶皱里。精灵之森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细微的啜泣声。

      月光柔柔地散落,却又冰凉如水,照彻着再一次失去了珍视者的孤独灵魂。过于沉重的东西坠在了她的脊背上,勒得喘不上气。

      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弥留之际,弥留之际——嘴唇翕动的那几秒里,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呢?

      一遍一遍的,如同某种顽固的回响,塞拉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香克斯,你的遗憾是什么?”

      ——就在这一片寂静里,塞拉听到了一声叹息。

      “是没能带你去说好的那家跃马酒馆。”那声叹息的主人说,“……没能带你尝尝你的老师钟爱的杜松子,塞拉。”

      *

      沉浸在悲伤里的精灵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分明是……分明是已逝去的香克斯的声音。

      可是——怎么会?他怎么可能还会——他明明不会接受——

      灵魂之火陡然亮起,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如五千多年前,那片月光下的初见。她茫然地“看”着香克斯,手指细细摸索着,被他小心攥进了掌心。

      是香克斯,的的确确是他……人类的灵魂突然出现了魔王的烙印,被灌注了魔法的身体也与之前截然不同。他刻意收敛了所有生息,所以她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你……”塞拉的声音还有些发涩,“你与以利亚兰,签订了契约。”

      “是啊。”指腹细细擦净她要落未落的眼泪,香克斯笑了笑,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所以,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了。”

      那无疑是个邀请的姿势——如同从前的无数次冒险一样,他知道,塞拉“看”得见。

      在生命的尽头,意识即将消散,人类才会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遗憾。“不想让她感到寂寞”“想兑现她们那些诺言”“想和她去看更多风景”“想要活得更久一点”……魔王大人掐准时机,阴影降临。

      “早干嘛去了?你们总是这样,固执又死犟。”

      想起顶上之战那段不太美好的回忆,以利亚兰这话说得凉飕飕的。被一旁的艾斯不满地拽了一把“喂!怎么又翻小肠!不是说好了不再提那茬了吗!”,这才打了个哈欠,对香克斯的灵魂递出了早备好的契约。

      “不想做长生种,那就先续上个一百年,尝尝味儿呗。”

      遗憾如此清晰,香克斯到底还是接受了邀请,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百年怎么可能够呢?想想就知道了啊,这人肯定还会再续约的。攫取灵魂的魔王大人翘起嘴角,吃到了熟悉的情感。让她看看好了,他能为这点遗憾,做到什么地步。

      ……讲真的,这个答案,就连香克斯自己也不知道。

      身躯重塑,以全新的姿态踏上了那片土地。他看见了为自己的死亡而独自垂泪的精灵。

      她还是老样子,连悲伤都很克制。长发被月光浸透,肩膀蜷缩着,弧度颤抖不停。

      怀揣着酸涩的疼惜与卑劣的欢喜,无法抑制,香克斯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很久。

      *

      “我的名字是香克斯。”他对着塞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带着跨越了人类一生、乃至超越生死的重量,“虽然无法保证能活多久,但……塞拉,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塞拉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睁大了。

      五千多年前,香克斯曾经认认真真地问她:“塞拉,你想要什么?”

      更久远的初见,她心底模糊闪过的念头——如果他能活得久一点,说不定可以做朋友。

      现在,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他来到了塞拉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她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第一个朋友。

      意识到了这一点,笑容绽开,冰封万年的雪原终于迎来了第一缕阳光,寒冰为之消融。沉郁多时的「神谕」大人终于露出了轻快明亮的表情。

      就像过去很多次被他问“要不要出去玩”一样,精灵的手落在了男人温热的手掌里,毫不犹豫,带着孩子气的雀跃与急切。

      “好啊。”塞拉说,用力地扑进了香克斯的怀里,在他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我愿意的——香克斯,我愿意,我很愿意。”

      原来她早已经拥有了他……香克斯会是自己唯一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单纯的家伙满心欢喜,发誓一定要好好对待她的朋友,加倍珍惜与他共度的时光,做好所有能做的事,爱惜这段宝贵的友谊!

      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什么做什么爱?

      听了一耳朵热烈的友谊宣言,不那么单纯的家伙被他的“好朋友”逗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渎神者亲手摘下了那轮明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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