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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啊?你说我姐姐是魔王吗?(下) 她学会了“ ...
大概是在奇迹小队击败魔王、勇者亚连死亡后的第一千五百年,见识过那场旷世对决的长生种们木着脸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群新生魔物们的变化。
虽然「神谕」大人有过指示……但亲眼见到了果然还是很震惊啊……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啊……
曾经被视为禁忌、永恒黑暗的边界——魔王城所在的深渊裂隙。那里本该是荒芜的焦土,浸透污染的脓血,是所有生灵噩梦的源头。
可现在……
我的妈呀,有山有水有花园的,那魔王城究竟是咋成度假村的啊?
魔气在消退,魔域有了日月。
边界线上一直有零星的人类商旅和胆大的冒险者带回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起初是“会种田的巫妖”,后来是“在卖烤鱼的海妖”,再后来,消息变得越来越详细,也越来越离谱。
熟悉魔物本性的长生种们听得满头问号,唯一的短生种·人类倒是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开始有商队赶着驮兽,主动向那片新生的阴影靠近。
因此,人族是第一个与魔族建交的种族。
有很多胆大包天的人类顶着其余三族复杂的眼神,与各个魔物领主签订契约,付出灵魂与躯壳的代价,换来力量与长生。
他们管那个叫“劳务合同”。
——当人类也是要打工,当魔物也是要打工。这么一看,被转化成魔物好像看起来也没太多变化嘛。而且这儿同事氛围和薪资待遇也挺好的,还有很多很多节假日,一放就能放很多年……怎么想都很划算啊。
*
人族的适应力一直以来都是保守又固执的长生种们无法理解的奇迹。
精灵还在争论该不该接纳魔界植物时,人类的酒馆里已经在为魔界蜜酒定价了。矮人还在对着魔族矿石皱眉时,人类的铁匠已经学会了融解魔铁与陨铁的法子。人鱼还在对着上半身鱼下半身人的诡异生物默然无语时,人类的船只已经载着一批批货物,驶向了魔王城的新港口。
其实也不怪他们心大。
比起有着固定驻地的另外三族,习惯于大杂居小聚居的人类们就如同星星点点的灯火,分散在大陆各处,自成王都,野蛮生长。
一千五百年对人类文明几乎算得上是重塑了。
朝代更迭,王都迁移,曾经亲眼目睹过魔物暴行的先辈们都已经成为了泥土,记载着历史的文字与碑文也在战乱中流失了不少。遗忘是他们的天赋。
在过去的成千上万年,他们对魔物的仇恨完完全全是源自其余三个长生种们的记忆传承魔法与魔物无恶不作的现实。
但现在——遵循着「神谕」大人的指示,联盟军解散,长生种们不再干涉短生种与魔物的交流,这导致古老文献中的“魔物”成了一个久远的词条。
而活生生的魔物就站在那里,面容奇异,言语笨拙,却意外地好说话。
啊?哪有那么可怕啊?除了几个比较社恐(?)见人类就跳着脚跑开的家伙以外,其余的都是命苦得有点搞笑的天然呆啊。
有的长的……是挺一言难尽的,但也有美貌无比的啊!比如颜值天下第一性格又很好的魅魔大人,美艳的塞壬和镜妖,单纯可爱(?)的暗精灵们……虽然不敢直视魔王大人的脸,但那气质也太嘶哈嘶哈了吧?!
那么多物种!多好玩啊!!而且它们很喜欢人类(小饼)唉!!!
*
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对魔物的形容其实没错。
它们确实如同婴儿一样,从一片空白开始学起。
来自人类聚居地的各类家畜、亚特兰蒂斯的其余海兽、矮人部落能被加工成美酒的粮食、精灵之森的流萤……魔王城越发扩张,与其余种族交壤的边界出现了越来越多不属于魔物的造物。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栽培、养殖、烹饪、酿酒、以及各种各样奇怪的技艺……全都得学会什么的,魔物们已经习惯来自魔王大人的任性要求了。
——不可以动手,不可以掠夺,要学着对方的礼仪和语言,用等价的东西交易。
不然就等着被王打个稀巴烂吧。
几十年折腾下来,海妖学会了管理鱼塘,巫妖和死灵法师继续植树造林试图用魔法兴农,骷髅士兵和僵尸们专注于建造和重工业,暗精灵苦苦钻研酿酒技巧,镜妖开创性地进军美妆界,蜘蛛人沉浸于纺织,冰火冤家组就像块砖,哪需要就往哪搬,烧烤制冰升温降温……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产出了一批又一批「魔界制造」的产品。
它们有了“选择”和“偏好”。
以利亚兰对食物味道的挑剔似乎也一定程度上反射到了魔物们的身上,从前饿极了啥都往嘴里塞的家伙们嚼着自产自销的海兽肉,砸吧砸吧嘴,觉得没什么味道,于是顺从着心意寻找起了自己更喜欢的调料。
有的嗜甜,有的爱咸,酸的辣的也很受欢迎……到了最后,恶念本身的苦味和腥味反而成了最末等的选择。
美味还是美味啦。但那种味道吃了那么多年,也该腻了吧?它们难得长出味蕾唉!!
赞美魔王大人!感恩的心!感谢命运!下一个新鲜玩意儿会是啥?是不是该学会喜怒哀惧了?
欸,不过……除了“哀”和“惧”,它们好像已经有喜和怒了?
*
被表情越来越生动的魔物们眼巴巴地看着,身负一族进化希望的以利亚兰已经能够精准分辨艾斯的各种情绪了。
那些滚烫的、酸涩的、明亮的味道,正缓慢又持续地填充着空洞。她的胸腔里还是空空荡荡的,但原本冰冷的核心已经很软和也很滚烫了。
……也许,再久一点,那里真的会……
艾斯还不知道这一切。曾经“打败纽盖特”的目标变成了“让白胡子之名响彻云霄”。他在努力完成二番队队长的职责和队务外,也没忘记他的第二个目标。
——一根筋又很执著的少年,一门心思地寻找起了以利亚兰可能喜欢的东西。
以己度人,他决定从自己最喜欢的食物开始试起。
以利亚兰是有厌食症的,艾斯苦恼地想,他从来没见过她主动进食,每次说吃东西实际上只是在空嚼而已,那种情况下居然还会打饱嗝!真的太可怜了……!
以利亚兰:“?”
他干嘛突然这么看她啊?奇奇怪怪的,这是什么?“同情”吗?
不好吃(嚼嚼嚼)(呸呸呸)。
善良且毫不挑剔的吃货逮到机会就会塞各种美食给姐姐,马尔科的最爱菠萝,哈尔塔特供的麻辣兔头,那缪尔从鱼人岛带回来的特产甜点,比斯塔的玫瑰花饼……酸甜苦辣,应有尽有。
被他磨得没招,以利亚兰面无表情地咽下那些食物,然后在艾斯期待的目光里给出评价:“一般。”
好吃就好吃!难吃就难吃!一般算什么啊!!
艾斯对这个评价非常不满意。
“这明明超——好吃的好吗!你到底有没有味觉啊!”连变态辣都面不改色吃掉,他开始怀疑这家伙舌头有问题了。
老吃家·以利亚兰回答得很坦然:“没骗你,这我真的有。”
好吃的和不好吃的,这她还是能分得出来的——人类那些食物杂质太高了,她真心觉得一般。
艾斯卡壳了。
他决定去找万能的医生马尔科,手舞足蹈地一顿描述后,从一头雾水的哥哥那里得到了好多汤药。
很好,这回他知道以利亚兰不喜欢什么了——她皱着眉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不要讳疾忌医啊!苦是苦了点,可有效啊!给我全部喝光!!
被按着灌了好多苦药的以利亚兰:“……艾斯,你找茬的话可以直说的,真的。”
*
正常的食物无法唤醒她的味蕾,那就试试非正常的好了。
萨奇对黑暗料理的热爱持续了很多很多年。明明正常炒菜就能收获无数好评的神级厨师,总是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安在完全搭不上边的食材上。
《求求你别再创新了》《收手吧巫萨奇》《猪白死你白活》《快点给食物和锅道歉》《我是历史学家这就是史》《太好了是历史学家我们有救了》
那些料理一出锅,就能让所有兄弟呕吐着鸟兽状四散,作为逆行者的艾斯收获了哥哥们很多很多惊恐的眼神。
仰望星空派,香蕉炖皮蛋,紫薯莲藕粥,大肠炒杨梅,月饼炒饭,可乐鸡蛋,米饭包子……光是文字已经足以窒息之物,他认认真真地端走了一盘又一盘,又认认真真地将空盘子送了回来,给出反馈。
“有点粘稠。”“香料好多。”“味道一般。”“这个比上一个好一点。”
萨奇:“……哇哦。”
这程度还不够,他居然还要求再来几盘新品啊?不愧是他啊……不愧是艾斯。
“马尔科,我觉得那小鬼可能有点异食癖。”插着一身输液管的纽盖特盯着那一盘黏黏糊糊的东西,对来换药的马尔科说道,表情很严肃,“你给他看看,别哪天……”
沉稳的大海贼硬生生把那些不太文雅的词咽了下去,艰难地表示尊重年轻人的喜好。
大概猜到了一点的马尔科:“……好的yoi。”
又是找他要调理肠胃的药,又是主动找萨奇要那些勾史吃。那段时间,艾斯简直成了马尔科的重点关注对象。
然后他很快意识到了,比起异食癖,这傻弟弟好像有个更令人忧心的问题。
他……他好像有个……有个幻想中的姐姐啊?
*
马尔科真的失眠了很多天。
他的舱室在艾斯的隔壁。自从用见闻色观察起他开始……鸟妈妈就察觉到了很多古怪。
寂静的深夜里,墙壁的另一侧,艾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是笑声,有时是争辩,有时甚至像是在撒娇——别开玩笑了,撒娇?艾斯撒娇?!
马尔科把枕头按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撤掉了见闻色霸气。
这样不行……必须得干预了,如果是早期还好,如果已经……
第二天,挂着很大的黑眼圈,他找上了和艾斯走得很近的萨奇。
“马尔科?”萨奇被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怎么了?老爹的病情……恶化了?”
马尔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灌了一口,目光放空:“是艾斯。”
“艾斯?那小子怎么了?”
“他每天晚上都对着空气和影子自言自语。”最精通见闻色的大副先生,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心惊,“又笑又骂的,闹腾到大半夜还不消停,还总会时不时安静下来,像是在听什么人回答yoi。”
萨奇:“………啊?你确定是自言自语吗?是不是在打电话啊?”
马尔科揉了揉眉心:“他根本没有电话虫。我还找了老爹确认……那个房间里,真的只有他一个人yoi。”
“………”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得让人有点发毛了。只有灶台上的汤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有点精神分裂……或者什么妄想症啊?”
“我就是怀疑这个,可是艾斯他的检测报告真的一切正常yoi。”
“………”
“我问过丢斯,他也怀疑过。艾斯喊那个姐姐‘以利亚兰’,是恶魔果实能力者,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从小陪伴他长大,喊她的名字就会来——但她从来没在他们面前出现过,一次都没有yoi。”马尔科回忆着黑桃海贼团那群人对此的描述。
萨奇沉默地消化了几秒,然后慢慢露出复杂的表情:“我懂了,人太孤独了就是会凭空想象出一个同伴的……我小时候就有个幻想朋友,海上战士索拉。我们一起冒险,一起打败邪恶的杰尔马,一起……”
马尔科:“……你打住。我们先说艾斯,晚一点我再帮你看看脑子yoi。”
被强行闭麦的萨奇:“………”
两位兄长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太妙的、“我家傻弟弟该不会真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吧”的担忧。
不行,得去问问他——!
*
月上梢头,刚洗过澡的艾斯顶着一身湿气,被两位兄长堵在了船舱里。他刚和比斯塔痛痛快快地切磋了一场,心情特别好。
虽然不太懂马尔科和萨奇怎么会深夜造访,还带了几盘刚烤好的饼干,显然是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但他还是愉快地把他们迎了进来。
“怎么啦!哇!夜宵!这饼干好好吃!加了炼乳吗?”
“……额……对,炼乳。那个……艾斯,你……咳,说到炼乳,你这两天睡得好吗?”萨奇坐在他身边,东拉西扯了起来,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听马尔科说,你好像……最近压力挺大的啊?”
艾斯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一脸茫然:“欸?没有啊,我睡得很好。”
……炼乳和睡眠质量有什么关系?
他俩这么聊明天晚上才能聊到点子上,马尔科白了萨奇一眼,决定直接切入正题:“咳,艾斯。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姐姐的事yoi。”
“你说以利亚兰啊!”艾斯显然很乐意聊这个话题。他把饼干盘子放在膝头,盘腿坐好,眼睛亮亮的,认认真真给两个哥哥讲起了他的姐姐。
人很漂亮,个子很高,看起来总是懒懒散散的,像没睡醒一样。但是打架特别厉害!是影子果实能力者,能从阴影里自由穿梭。
……不会霸气,却能避开老爹的探测,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侵莫比迪克吗?
唉,这漏洞也太大了吧。
自由定位,随叫随到。能给予人慰藉与陪伴,能力强大,无所不能,充满神秘感,还有很多很多不符合常理也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马尔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非常平静地得出了结论——这完全符合幻想型角色的典型特征。
怎么办呢?他又想叹气了。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艾斯说着说着,对影子喊起了以利亚兰,说她既然来了就别装死,快点出来见见马尔科和萨奇嘛!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影子随着月光轻轻晃动,然后,艾斯像是听了什么似的,“啧”了一声:“她又说‘下次吧’……这个人总是这样!她这究竟算不算是怕生啊?”
……那态度就跟……他真的在和虚空中的某个人对话似的。
见闻色什么也没感知到,萨奇词穷了。他看着艾斯提起以利亚兰的样子,分明是确信着对方存在的。那么……松弛而亲近的表情,不太像是一个孩子为了排遣孤独而编造出的玩伴。
要么他病得不轻,要么他说的都是真的。
两个很愁的兄长一时竟然分辨不出,哪种情况更令人担忧。
*
从艾斯的舱室出来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月色透过舷窗投下两道影子。马尔科和萨奇并肩站着,一个抱着手臂,一个双手插兜,谁也没有先说话。
——他们最终还是没忍心戳穿弟弟的幻想。
那孩子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多依赖那个姐姐。
最终是马尔科先开的口:“你小时候的幻想朋友……索拉,是什么样的?”
是哦,马尔科是没看过海上战士的。
萨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神秘,勇敢,坚强,百折不挠。会在我被欺负以后告诉我那些人其实是邪恶军队的成员,然后——带着我一起变强,把他们打倒。一次不行就两次,无论多少次,我们一定会迎来胜利的。”
马尔科又叹了一口气:“他现在……还在吗?”
“……别开玩笑了。在我加入这里以后,说着什么‘你已经成为邪恶海贼了’‘和你的家人……不,你的邪恶伙伴们一起战斗吧’‘我们以后就是敌人’,他就和我告别了。”
马尔科:“………”
他的幻想对象倒是还挺爱憎分明的哈?
两个成年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马尔科望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海面,声音很低很轻:“希望艾斯的那个姐姐以利亚兰,也能像索拉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他忽然想起了有艾莉瑞亚陪伴的这一万多个日夜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年少成名的海贼……这片大海太过残酷。其实,很多人都需要一个类似心灵寄托的存在。他想,那位姐姐之于艾斯,就是这么个存在吧?
萨奇没有回答。
他只是跟着马尔科的视线望向那片海,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希望自家这个年轻的傻弟弟,晚一点再发现以利亚兰不存在。
他可是还记得自己被索拉踢出海上战士正义联盟的时候哭的有多惨呢。成熟稳重的大海贼·厨师先生如是想道。
*
还不知道两位兄长想法的艾斯对着终于肯显露身形的以利亚兰比划着比斯塔的剑法,眉飞色舞:“你都不知道!他挥剑时真的有玫瑰花瓣!特别特别厉害!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剑客!”
以利亚兰拨弄着他半湿半干的短发,拿毛巾擦着发根,偶尔会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更多时候只是带着笑意听他说完。
半躺在她腿上的少年,从这个角度看去,真的很乖也很可爱。
她也不明白一个风系魔法或者清洁魔法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花费上好些时间,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她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吗?那样安宁、平和,她希望这一刻变长一点吗?
是的。
“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说到这里,艾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和以利亚兰说起了老爹的身体,他今天又听到护士小姐们和丢斯的谈话了,他好担心。
——提到爱德华·纽盖特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敬仰与孺慕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曾经孤零零坐在悬崖边,流着泪质疑自己出生是否正确的孩子,如今,拥有了整整一船真心爱他、接纳他的家人,还有一个知道了他是罗杰的儿子后,只是豪迈地笑着说“你俩不太像”,便将他全然庇护在羽翼下的、如山岳般可靠的老爹。
胸腔里的情绪又酸涩又柔软,以利亚兰揉了揉他的头发,学着用人类的方式安慰他:“人总是会死的,他已经完成了心愿,获得了很多很多家人……在孩子们的簇拥下离去,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很美好的结局吧?”
心愿啊美好啊什么的,那其实……不太像是魔王大人会说出来的话。
可她还是说出来了。
艾斯定定地看着以利亚兰,忽然笑了,将那句“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了啊”咽了下去。
他想,从最开始认识她到现在,其实她的变化真的蛮大的——那和自己、和路飞萨博——有关系吗?
无论有还是没有,这都是更有“人味儿”的表现吧?
唉?为什么他会用这个形容词啊?
*
大概是气氛真的很好,大概是听到了门外两个人类的交谈,大概是艾斯的神情……实在让魔无法拒绝。
所以,当他再一次提起“想让你见见我的家人们”时,以利亚兰没有再拒绝。
“等你能坦诚地朝同伴寻求帮助,不再逞强,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以后,怎么样?”
其实没想过她会同意,艾斯怔住了。
这话说得很认真,针对性也很强。虽然感觉被内涵了有点火大,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朝她勾了勾小指:“那说好了!拉钩!”
以利亚兰嗤笑一声:“还说不是小鬼,幼稚。”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如他所愿伸出了手。
两个小指勾在了一起,做出了一个无声的承诺。又一个誓言无声地形成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随时可以背叛阵营的冷血魔物们,学会了“承诺”和“诚信”这种幼稚又可笑的东西。
*
狡诈残忍可从来不只是魔物的专属,各个种族都有这种特质的存在,敏感多思欲望鲜明的人类们更是屡见不鲜。
但以利亚兰和艾斯倒是都没考虑过,这种人会出现在宛如乌托邦一样的理想乡·莫比迪克号上。
接收到萨奇的死讯时,艾斯正在市集上挑选食材。那本来应该是他的队员蒂奇的任务——那家伙和萨奇私交甚笃,总是抢着采购,扮乖弄巧,吵嚷着要厨师先生给他做些樱桃派做犒劳。
所以,在接到马尔科的通讯时,艾斯是没办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的。
……什么叫做萨奇被刺杀?什么叫做凶手是蒂奇?
背叛,调虎离山,中计,老爹,弱点,内应,暗暗果实……那些词组合在一起,第一次意识到刀刃也会来自毫不设防的背后,艾斯几乎僵硬在了原地。
恨不得将自己燃烧殆尽,他以最快速度回到了他的家。
庆祝宴会留下的残骸还未完全收拾干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几小时前的烤肉香气与欢笑声。角落里还放着一盘萨奇特意为他留的、已经凉透了的带骨肉。
巨大的悲伤与愤怒笼罩了白鲸船,队长会议紧急召开。白发人送黑发人,老爹合上了儿子茫然瞪大的双眼,脊背弯折,像是老了十岁。
——蒂奇,那个混帐打破了这个家族的铁律……他杀死了对他毫无防备的家人。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结束。
如果不能给出一个交待,如果不能让他付出代价……那么“铁律”将毫无威慑力。
规矩之所以是规矩,红线之所以是红线……一旦践踏,就必须以鲜血偿还僭越。
为了维护老爹的尊严,为了打消家人们心底对彼此的芥蒂与提防,为了将某种萌芽扼杀在摇篮里……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这一切。
身为二番队队长的艾斯,最受萨奇关照,有能力代替马尔科讨还一个代价——理应是他来做那个人。
那几乎是一个必死之局。
可艾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退缩,因为怒火与悲伤已经要将他炙烤成灰烬了。
……如果他早一点发现蒂奇的不对劲……如果他没吃那顿饭……如果他采购时能快一点回来……哪怕快一刻钟,萨奇都不会死。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额角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眼眶被悔意烧得通红。
从阴影中浮现时,以利亚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
舱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冰冷的月光。艾斯静静地坐着,下颌线绷得很紧,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绝望、怒火、哀恸、杀意……愤怒是灼热的,绝望是苦涩的。恶念美味至极,如同希望燃尽后冰冷的灰烬,是她最熟悉的食粮,是魔物们诞生的温床。
但此刻,当这些情绪如此鲜明、如此剧烈地从艾斯身上传来时,魔王大人一口一口地吃着,几乎要感觉到无所适从了。
她宁愿这个小鬼能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痛痛快快地、毫无保留地大哭一场,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宣泄出来。
……难以下咽。
听到了她的叹息,艾斯转身,把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锁骨上。他的身体抖得非常厉害,剧烈而不间断的颤抖,像是有什么野兽嘶吼着从内部将他撕裂,开膛破肚,每一根骨头都打碎,每一寸皮肉都碾灭。
“蒂奇……是、蒂奇。”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我、绝、对、绝、对、要、杀、了、他。”
照彻万物的杀意,斩钉截铁的决绝。
作为被溺水的人抓住的木头,以利亚兰没有说话,只静默地顺着他紧绷的脊背,一下一下。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也将他身体里那团暴动的火焰看了个分明。
……在萨博死亡时,这孩子的想法是“如果他没死就好了”,他仍抱着天真的幻想。
可见识过了萨奇冰冷的尸体,灰败的面容,狰狞的刀口……生机断绝,无力回天。所有希望就此破灭,他唯一的想法只有“我要亲手杀了蒂奇为他复仇”。
以利亚兰被他用尽全力拥抱着,透过阴影去看那一切罪恶的根源——阴暗,贪婪,充满了掠夺与毁灭的欲、望,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名为“蒂奇”的人类真的很符合魔物的审美。
精于时间魔法的魔王大人平静地拨弄着时间轴,艾斯的每一条结局都指向着死亡——如果不凭借外力,那就是他唯一的终点。
即使拼尽全力,艾斯也无法战胜那片黑暗。
他会死。
要么战死在蒂奇的手里,要么被蒂奇推向毁灭。那是命中注定的劫难,也是几乎无解的死局。
*
艾斯整夜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力地将自己埋入那个怀抱,他沉默地把自己从她的世界里剥离开来,把所有柔软和软弱随着呼吸一起吐出去。
在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舍得在心底同她道别:“以利亚兰,姐姐……也许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对不起啊。”
……没有他的话,她会寂寞吗?
没事的,还有路飞和萨博呢。没事的。
得知蒂奇的难缠,早已心存死志的少年重重闭上了眼,再一次朝以利亚兰道歉。
即使不舍,可有必须要做的事,他没打算回头。
以利亚兰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滚烫的、带着决绝意味的情绪,在人类的语言里,那是“决别”。
……这小子……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哈,挺有出息的,真是好样的。
她记住了,等给他收拾完烂摊子的……到时候一起算帐好了。
死亡有时并不只带来毁灭。它也能带来新生。老实说,以利亚兰不打算干预艾斯的选择。
就和他一直所期望的那样,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独自面对一切挑战。堵上尊严,从不屈服,轰轰烈烈地活一场,毫无遗憾地死去——作为人类的终点近在眼前,为什么要干预呢?
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拼尽全力去做。
——反正艾斯不会真的“死亡”。
早已经在他灵魂深处打下烙印的魔王大人从容淡定,做好了把这小家伙带回魔王城,让他见识见识“她的世界”的准备——反正他好奇很久了不是吗?
她会分给他最接近于本源的魔力,让他成为能掌握生死的高维生命。到时候,他会发现低魔世界的爱与恨都毫无意义。
杀死仇人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复活亲友更是轻轻松松。
她甚至做好了这孩子不能第一时间掌握魔法的准备,纵容地想:“没关系的,笨蛋,我可以帮你。”
“无论是抹消蒂奇的存在,修正萨奇的死亡,还是将他的家人们转换成有着永恒生命的魔物,不再受病痛侵袭,缔结无条件的契约……只要是你愿意的,我都可以帮你。哪怕你想作为人类再去参与一次冒险,我也可以逆转时间,重塑身躯,亲手将你送回你的家人身边。”
——“只要你开心,想怎么做都可以。”
连天上的月亮与星星都可以摘下,魔王对亲眷的溺爱就是如此。
毫无疑问,艾斯就是值得她费尽心思捧在掌心的宝物。
*
艾斯像变了个人,爱玩又爱闹的弟弟消失了。那团明亮灿烂的火焰只剩下一片余烬,沉静而决绝。
他去找了纽盖特,又和马尔科、比斯塔等一众队长简短地交代了几句,然后,孤身一人,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追击蒂奇的船。
——将兄长们的担忧与阻拦的手推开,无比固执,这是他惯有的作风,也是他选择的道路。
以利亚兰没再回到魔王城,她悄然潜入了这个世界的阴影里,紧紧缀在艾斯身后。
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对自己实力有着清晰认知与自傲的魔王,如今会因为艾斯而变得谨慎又小心,这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像是上天都想要弥补艾斯的遗憾,他在阿拉巴斯坦偶遇了路飞。重逢的兄弟俩欢天喜地,以利亚兰撑着脸将正在休假的萨博带了过来。黄沙漫天狂舞,三个长大了的少年短暂地卸下了一切负担,仿佛又回到了科尔波山。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游历,在月光下碰杯,笑声传得很远。然后,在天亮时分,再次分别。
……如同人生中的每一次相遇与别离,这一转头或许就是永别。
*
一切都沿着那条被注定的轨迹前行,命运的指向无比清晰。
艾斯在巴拿罗岛遭遇了蒂奇,火焰一次次亮起又熄灭。他全力一战,最终败北。有着更进一步的野心,蒂奇并没有立即杀死他——于是,他被投入了深海大监狱。
世界政府宣布,将对“火拳”艾斯,进行公开处刑。
世界被搅得风声鹤唳,被激怒的白胡子海贼团集结兵力,一场战争终将打响,无数生命会因此死去。
确定艾斯力竭昏倒、失去意识后,以利亚兰隔着那片阴影,碰上了少年那张狼狈的脸。苍白脆弱,那上面还沾着血污与冷汗。
他瘦了。脸颊都有点凹陷了。
“……果然呢,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喊我的名字。”
*
她一直没有现身。
高等位面的魔物之主潜伏在阴影里,带着几乎冰冷的耐心,执着地盯着她的宝物。
只要他开口——
艾斯,只要你开口——
可从战败被俘,到深陷囹圄,直至被押送往海军本部、通往处刑台的前一夜……当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时,艾斯被锁链缚住,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嘴唇抿得发白,痛得一遍遍地深呼吸,却始终没喊出那个名字。
哈,一次也没有。
他固执地将这一切视为他自己的失败,他自己的责任。他拒绝任何外来的帮助,尤其是来自她的。
他不想把她卷入这场因他而起的、巨大的麻烦与危险之中。他要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的后果。
唉,虽然早有预料……但她几乎要为此叹息了。
“这个感觉叫什么呢?”以利亚兰目送着艾斯被狱卒押送走,歪头看向推进城里四处扑腾着劫狱的萨博和路飞,顺手捞了俩不消停的小鬼一把,“被他排除在外,连声像样的告别也没有……很酸很涩也很苦的味道,在你们人类那里,究竟算什么呢?”
漆黑的法阵轮转着,越狱的囚犯、嘶吼的狱卒、挥拳的狱卒兽、威严的典狱长……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骤然凝固,连空气的流动都彻底停了,推进城陷入了绝对静止的状态。
那是……无数次出现在《精灵纪元》讨论会里的,表现力堪称全书最强的,传说中的时间停止魔法。
阴影正在以某种远超任何物理规则的方式,向上生长。
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从那片黑色里站起来,轮廓从影子里脱离、拉伸、塑形,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令人毛骨悚然。它的形状和人相同——有着修长的四肢,垂落的卷发,和一张正在缓缓抬起的脸。
可萨博和路飞都看得清楚,那绝对不是人类。
无声无息地出现,将碍眼的「存在」冻结,钉进时间的缝隙里。
不再掩饰的威压铺天盖地,将全部光源与阴影吞噬。站立在世界的顶点,魔王大人对着这方天地里唯二能动的小家伙们,面露苦恼。
一念起时能随手摧毁一整个低魔位面,操纵着不属于这个次元的恐怖力量,真正掌控生杀大权的、非人的存在捂着发痛的核心,再一次为此重重叹息。
——在你们人类那里,这究竟算什么呢?
*
呼喊、警报、血流声、脚步声、呼吸声……小说里的情节照进现实,那些杂音……真的,全部消失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确实没考虑过艾斯招惹的是魔王,稳重的萨博也罕见地一片空白了。
路飞震惊地眼睛几乎脱框,比起畏惧恐慌,这小家伙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说太好了有魔法的话艾斯不会死了。
感觉小瞧了他神经之大条的以利亚兰:“……他确实不会死。”
哎呀!以利亚兰就是以利亚兰嘛!她站我们这边的唉!
一秒接受姐姐是魔王的设定,一个好奇地拨弄起了静止的狱卒兽,兴奋地嗞哇乱叫。一个摸着下巴迟疑地给出答案:“是‘不甘’和‘心疼’吧?应该还有‘难过’、‘愤怒’和‘埋怨’?姐姐,人的情绪可是很复杂的。”
哎呀,怎么说呢。先不说艾斯,眼前这俩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其实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吧?
*
艾斯大概是兄弟三人里最后知道真相的人。
海军本部马林梵多,作为王下七武海之一,月光莫利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些影子聚拢变形。艾斯盯着那些黑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被押着跪在了处刑台上,低声问爷爷卡普:“所以,那才是影子果实能力者,是吗?”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恶魔果实只有一个。
如果,月光莫利亚才是真正的影子果实能力者……那以利亚兰,她究竟算是什么?
影子因为阳光而微微蜷缩,坚信了十五年的东西成了个笑话。他凝望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无比。
——可留给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镀了膜的破冰船逆流而上,顶上战争打响了。他的两个兄弟路飞与萨博伤痕累累,却一次次挣扎着冲向处刑台。老爹纽盖特,那个如同神明般强大的男人,为了他,不惜掀起毁灭世界的海啸,与海军大将们殊死搏斗。
马尔科、比斯塔、乔兹……所有白胡子海贼团的家人,为了拯救他,为了让他活下去,甘愿挑战这世间的绝对权威,将生死置之度外,与整个海军、乃至整个世界政府拼死血战。
艾斯看着这一切,泪水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
为什么会这么卑劣呢?
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呢?
他用尽一生,跋涉过孤独、质疑与仇恨的荒漠,此刻,终于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应该出生在这个世上吗?有人希望我活着吗?”
有!有很多!很多!
原来我值得被爱,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爱着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呢?泪水滚烫,他以头触地。
“我……不管迎来什么样的未来,都能接受。”
“我会抓住向我伸出的援手,就算是制裁我的刀刃,我也能接受。”
“我……不会再惊慌失措了。”
不会再受困于自身的原罪,他的灵魂,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的枷锁,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获得了真正的、圆满的自由与安宁。
*
以利亚兰站在世界的阴影里,凝望着艾斯。
他抓住路飞的手,挣脱了锁链。火焰再次燃起,萨博顶在前方为他们开路,兄弟三人在对他们而言还为时尚早的战场里奇迹般地杀出了一片天地。
当火光冲破烟雾,再次燃烧天际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赢。
……但奇迹终究是短暂的。
绝对的实力就在前方,炽热的岩浆巨拳绕过两位兄长,砸向身后的路飞——如果元素化躲开这一记,那么死的人就会成为路飞。
艾斯没有躲。艾斯也不能躲。
他张开手臂,挡在弟弟面前,滚烫的岩浆穿透了他的胸膛。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在路飞惊惶的声音里,他将下巴放在了弟弟稚嫩的肩窝里,留下最后的遗言:“一直以来……对如此无可救药的我,对继承了魔鬼血统的我,如此厚爱……真是,感激不尽。”
他的声带被血堵住了,只发出含糊的、气泡破裂般的声响。
人类的死亡就是这样。从有到无,只在一瞬间。
艾斯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像一段被快放的影像,科尔波山的树屋,ASL的旗帜,三个碰撞的红瓷碗,那顶橙色牛仔帽,火焰从掌心第一次窜起,被家人们簇拥着大笑。然后画面开始加速,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了此刻——他跪在这里,胸腔破开一个洞,路飞在哭,萨博在喊他。
他忽然觉得很可惜很可惜。
……好不甘心啊。
没办法和他们一起走到终点……明明刚得到那么多的爱,明明刚刚知道答案……
啊啊,原来他是不甘心的。
没有毫无遗憾的赴死,只有一个即将死在最想活下去的瞬间的、可悲的人类。
“我想活下去……我这一生,还没有活够。我不想死。”他想,“……我真的想活下去。”
*
家人们的哭喊声在战场上撕裂开来,可艾斯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在最后的清明里,他努力睁大眼睛,目光透过硝烟与血泪。
然后,他看到了她。
站在路飞身后,以利亚兰静静地回望。
光线在她身边弯折出了弧度,连光都不敢直直地照在她身上。只要她想,没有人能够看见她。
【“是这样啊,直到现在才想通吗?真拿你没辙啊。”】
魔王大人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近在咫尺,声音冰凉又温柔。
她用手背碰了碰艾斯的脸颊,接住了那一捧眼泪。
源自艾斯的求生意志是那样热烈那样滚烫,以利亚兰皱着眉将它们吃了个干净。她放弃了原本准备好的一个又一个术法,选了个只针对他个体的、承载着他全部意识与记忆的时间逆转。
或许,用人类的说法,可以称之为——重生。
*
一个极小的、只作用于他一个人的法阵缓缓亮起,印在了少年的胸膛,像一颗被轻轻推回胸腔里的心脏。
【“想活下去就活下去呗。带着这些回忆,回到能改变一切的节点,然后亲手改变那个结局。”】
不仅为他量身订做了个重生套装,还附上了剥离痛感的魔法。那种心软和体贴,连以利亚兰自己都觉得意外。
泪水真的很苦啊,苦得魔舌根发痛,胸口也很痛。
那是什么心情呢?
站在世界的对立面,接受着无穷无尽的命运循环,连死亡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魔王……居然在怕吗?她居然也会感觉到害怕吗?
以利亚兰想,她终于找到令魔畏惧的东西了……那是艾斯的泪水。
也许早就该发现了。
小小的、倔强的男孩,缩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因为他的兄弟萨博死在了他面前。
……对感情无比迟钝的魔王,花了一千多年才明白那一刻的“刺痛”的真正名字。
那是她第一次立下誓约,打下烙印,单方面地将自己的力量共享出去,也是她第一次被焦躁和不安推动着,想快点做些什么,阻止他的泪水……她希望这孩子快点露出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脸。
“有我在,你们不会死的。”
所以别哭了,艾斯。
不要再难过了,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也不要再流出令魔畏惧又惊惶的眼泪了。
……拜托你笑一笑吧。
*
艾斯没看到那个法阵。
视觉消失,意识黯淡,他只能听见以利亚兰直接作用在他灵魂深处的声音。
她笑着对他说:【“记住这一刻的感觉,笨蛋。”】
记住这一刻你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的感觉,记住那句没说够的感谢,记住生命最后一刻,你终于舍不得和这个世界告别……
你原谅了你自己。
艾斯失去了一切生机。心脏停止跳动,灵魂茫然定格——他死了。
人的生命一共有两次,当你意识到生命只有一次时,第二次就开始了。
“好吧,好吧。等几年再带他回魔王城好了。”以利亚兰叹息着想道。
天空被战火映红,她拾起一颗滚落在面前的、血红色的念珠,将它沾着艾斯的血与泪,用力地按进了自己的胸腔。
另一个位面里,学会了“哀伤”、“畏惧”与“尊重”的魔物们,茫然地摸着胸口,从里面感受到了某个很烫的、似乎在跳动的东西。
“砰——”“砰砰——”“砰砰砰——”
……那是心脏吗?
等等,它们的王……产生了心脏吗?
随之而来的东西是什么?那么平和又那么热烈……鼓噪着,雀跃着,一刻不息,永不停止……
那是……难道……那是“爱”吗?!
*
黑暗像一片温暖的海水,缓缓漫上来。二十年的短暂人生,走马灯的画面里无数次掠过那张苍白又倦怠的脸,占据了大半的美好回忆……以利亚兰,是艾斯在生命尽头最后看到的“人”。
也许人在此刻才会顿悟。
艾斯想,他可能真的没办法得知那个答案了。
“以利亚兰……”
“你究竟来自哪里?掌握着什么力量?”
“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影子果实能力者?”
“你……真的,是人类吗?”
将那些心声听得清清楚楚,以利亚兰回以一笑,隐没身形。
——小鬼,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想知道真相?
等他学会放下那该死的倔强和自尊,学会主动求助,学会对她说一句“以利亚兰,帮帮我”的时候……她再大发慈悲地,考虑考虑吧。
重生法阵即将被死亡触发,可空间魔法的波动在一瞬间如同银河倒悬,从撕裂的天空中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马林梵多。
是「星辰之瞳」。
银发银瞳,手持古老法杖,如同从《精灵纪元》插画中走出的精灵艾莉瑞亚,赫然降临!在第二秒,涉及时空本源的庞大魔力,如同平静海面掀起的万丈狂澜,骤然笼罩了整个战场。
——从不干涉短生种内战的精灵,居然出手了。
以利亚兰隐没于阴影中,眉毛挑了起来。
——时间,被逆转了。
*
不是吧…… 那个曾经破解了凋零魔法的……低效率的、大范围的、干涉因果的做法——作用于整个战场的时间逆转?!
「星辰之瞳」那个古板小精灵吗?!
欸,她不是最讨厌时间魔法了吗?!!
时间魔法是存在优先级的。同为时间逆转,群体的优先级是高于单体的。
原有的法阵被覆盖,生命被重新编织。艾斯猛然吸进一口气,心跳再次在胸腔里搏动,如同刚刚从一场深沉的梦中惊醒。
他被路飞和萨博用力抱住,茫然地看着周围,一场场奇迹已然降临,死去的家人们重新站了起来,老爹变回了年轻的模样。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路飞身后——那里已经没有以利亚兰的身影了。
死而复生的少年试探性地在心底喊了一声:“以利亚兰……?”
几息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喧嚣的战场上,影子一动不动,自认识她以来……十五年里头一次,他没有得到回应。
……她是不是生他的气了?气得连见他都不愿意了……?
即使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她依旧是没什么情绪变化呢……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回到……节点,改变结局?
意识到了不对劲,艾斯无措地又喊了几声。
“以利亚兰。”
“……以利亚兰,你……你在吗?”
“……以利亚兰……别不理我啊……你说句话啊……?”
可直到顶上之战宣告结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像是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不留痕迹。仿佛过去十五年里朝夕相处的夜晚、窝在她怀里听她懒洋洋地读着《精灵纪元》的时光……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以利亚兰,她真的……存在过吗?
如果她一直赌气不愿意出现……那么,他要怎么找她呢?
*
魔王城里,寂静的王座之上,以利亚兰捂着脸低低笑出了声。
她确实没料到那个精灵,竟然会为了一个人类,违背原则,做到这一步——直接干涉另一个世界的重大历史节点,逆转时空,复活死者。
……她毫不犹豫地承担了那些本不属于她的因果。
哈……这下有点意思了。
「星辰之瞳」在的话,用不了多久,那个傻小子就会发现真相,然后带着满腔疑问和困惑,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了吧?
哦哟?这么沉不住气?现在就开始喊了?
被这人的固执结结实实地气到了,记仇的魔王大人抚摸着新长出来的、还在钝痛的“心脏”,忽略了那一声声以利亚兰,准备好好晾这个小混蛋几天。
现在知道喊她了?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呵呵呵呵呵呵,让他再多喊一会儿吧。
*
一切都结束了。
在艾莉瑞亚近乎神迹的力量下,马林梵多的战局被瞬间逆转,逝者归来,伤痕抚平,连天空都恢复了清澈的蓝色。
毫发无伤地带回了艾斯,这一战,是白胡子海贼团赢了。
莫比迪克号的甲板上从未如此喧闹。家人们簇拥着年轻的老爹又哭又笑,还在恍惚的艾斯被路飞和萨博团团围住。想着晚上独处时再试试说些好话,他强压下了关于以利亚兰那些不妙的念头。
三个听着精灵冒险故事长大的少年期期艾艾地凑近了正在给马尔科讲那场魔王城决战的艾莉瑞亚——活生生的精灵!
那么大只的精灵!
她真的有尖耳朵!!
精灵语如同古老的歌谣,将延续了三千年的结局毫无保留地呈上。勇者以燃烧灵魂为代价,将圣剑刺入魔王的核心,魔王城在撕裂的时空裂隙中崩塌陷落,黑暗消散,光明重临,持续了数千年的战争终于画上了句号。
一船人听得如痴如醉,在说到魔王的结局时,好多人攥紧了拳头,几乎要欢呼出声。然而——
知道她真实身份的萨博和路飞都沉默了。
啊,代入了以利亚兰的视角,真的完全笑不出来啊。
“嘶……肯定疼死了。”路飞小声嘀咕了一句。
萨博同步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就难受。”
“?”还在为勇者悲伤、为联盟军的胜利欢呼的精灵激推粉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关注点在这里吗?他们……怎么看着还挺期待魔王复活反打啊?
“不愧是艾斯的弟弟,”布拉曼克小声对身边的拉克约说,“这俩也是无药可救的反派控啊。”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邪恶吗?
*
艾斯也不知道这俩人啥时候也变成同担了,明明上次见面,萨博还在期待着联盟军战胜来着,立场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啊?
但……信息量太大,他的脑子一时间还处理不过来这么一大堆信息。
所以,那位「最强」败了吗?
她真的败了吗?还是……只是对此厌倦了呢?
【“魔物们……没有情感,只有活下去的本能……莫名其妙的诞生……被世界所厌弃……”】
艾斯想,他们都没得选。
出生在什么样的环境,背负着什么样的原罪,由不得他们选择。
他很幸运,他有一群奋不顾身拯救他的家人。可……魔王呢?
有人希望她活下去吗?
所有生灵都在为她的死亡欢呼,那简直就像是一场世界的狂宴。
这根本——就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啊。
*
感同身受,少年猛地抬起头,顾不上此刻诡异的气氛,问出了个堪称不合时宜的问题:“那……魔王呢?”
海风似乎都放轻了脚步。
艾斯问得很认真:“生来就是恶念的集合,生来就要被所有生灵讨伐,她……会不会也觉得,这样活着,很没意思?”
他想知道,那位堪称BUG一样的反派BOSS,死以前会是什么样子。
艾莉瑞亚神色微顿,转头看他。
那是一双比月光更清澈更干净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映出了艾斯灵魂深处魔王留下的烙印。
精灵语优美空灵,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棱落地,清脆而冷冽。艾莉瑞亚平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是否厌倦,是否痛苦,那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她造成了无数死亡,所以,我不会为她感到任何惋惜。”】
啊,她满脸都是“那家伙死的好”的快意表情啊。
精灵对魔物的厌憎过于明显,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
一群哥哥们简直要脚趾抓地,崩溃地土拨鼠尖叫了。
“啊啊啊!艾斯!笨蛋!”“都说了别贴脸ky了啊!!”“和哥几个说说就算了!舞到人家正主面前算什么啊!你找揍是不是!”“人家可是救了我们啊!!”
按头的按头,捂嘴的捂嘴,看不懂空气的笨蛋火拳马上被他们制裁了。
马尔科无奈地按住太阳穴,试图替傻弟弟打圆场:“他……他还年轻,天性单纯善良,一时被魔物的力量洗脑了,你别在意yoi。”
艾莉瑞亚感受着那股将艾斯整个人都浸透了的、令精灵作呕的黑暗气息,对此非常认同。
已经腌入味了,注定是要成为魔物的……可怜的孩子,他已经没救了。
银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了悲悯的惋惜,她认认真真地朝好友道歉:【“过于纯净的灵魂,确实容易招致邪恶与毁灭。马尔科,我救不了他……抱歉。”】
其实只是在开玩笑的马尔科:“………”
被宣判了“没救”的艾斯:“………”
全船的家人:“………”
知道真相的路飞和萨博:“………”
马尔科:“……也、也没那么严重吧?”
不就是个有点过激的反派厨吗?她干嘛一副沉痛哀悼的样子啊?已经到那个程度了吗?
那是……那难道是精灵的笑话吗?
*
心直口快的小家伙回过神来,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红着脸朝艾莉瑞亚道谢。
“……那是逆转时间的魔法吗?太帅了!谢谢你救了我!精灵小姐!”
天才的年轻魔导士看了艾斯一眼,目光穿透灵魂之火,那一瞥令人颇有些毛骨悚然。
她不知道魔王为什么选择了这三个人类,但她知道一件事——魔物从不会出于善意行事。
那道烙印,一定意味着某种长远又冷酷的,与生灵意志相悖的交换。
……无视个人意愿,强硬地改变规则,不懂得尊重,只专注掠夺。呵,这确实是魔物的风格。
【“不需要和我道谢。”】魔王最大的对家头子·坚定的黑子·艾莉瑞亚耿直地予以回应,【“你本来就不会死。”】
艾斯几乎是茫然的“欸”了一声。
【“那是魔物共享寿命的契约。无论是利刃灌体,还是斩首剜心。只要她还在,你们就不会死。”】对着三小只,艾莉瑞亚一如既往的直白坦诚,【“用那种手段诱骗一无所知的人类……她想无限度地榨取恶念吗?真是卑劣的家伙。”】
萨博:“……额……”
“不唔唔——”路飞挠着头想替姐姐说句话,被很有眼色的萨博捂住了嘴。他瞄了一眼还一脸懵“精灵小姐在说啥呢叽里咕噜的是还在生我的气吗”的艾斯,心道那种事还是让俩当事人自己解决吧,他们就不添乱了。
……以利亚兰……或者说魔王大人,看着是在小本本上记了艾斯一笔又一笔啊。
现在是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吗?
革命军的船就在旁边,魔王降临时把人的灵魂都挤压进小罐子里的压迫感与窒息感实在让人不想经历第二次。预感到不对劲,两个人风风火火地逃跑了,留下了艾斯一脸不解。
……唉?不是?不是说好了一起开宴会吗?他们跑啥啊?听完结局就走啊?魔王城决战大电影都不看了吗?!那里面可是有魔王的真容啊!!
真是的,这俩同担也太……
但艾斯很快也笑不出来了。
*
魔法形成一面水幕,将艾莉瑞亚的记忆铺展在所有人面前。观看者如同亲身站到了那片被黑暗浸透的焦土上,呼吸里都带着硫磺与腐血的气味,代入感十足。
魔王城的轮廓在浓雾中浮现,像蹲踞在深渊尽头的巨大骷髅,漆黑的塔尖刺破云层,将整个世界压成一片低矮的、令人窒息的剪影。
没有日月,没有时间,没有生机……只有虚无。
然后,虚空王座上的身影映入眼帘。
懒懒散散地倚靠在椅背上,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随时都会碎裂的薄冰,有着夜色般流淌的卷发,魔王的神情几乎倦怠。
无趣从灵魂深处漫出来。她的眼睛半阖着,眼睫低垂,似乎正在打盹,又似乎已经这样半梦半醒地坐了很多很多年。
【“多少年了,来的还是这些老套路.....你们不腻,我都看腻了。”】
漫不经心的嘲讽口吻,当之无愧的「最强」慢慢抬起眼睛。
像是所有的光在同一时刻被掐灭。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是绝望。
等下——
这个语调?!这个声音??!
艾斯震惊地与画面中的魔王对视,不明白为什么这张脸如此眼熟。
……令人火大的轻慢,精致却淡漠的眉眼,坐没坐相,如同没有骨头一样懒散,就连眼尾的小痣都如同复刻。
以利亚兰……?
——等下!那不是以利亚兰吗?!
*
艾斯曾无数次用目光描绘过那张脸。
“以利亚兰……你不困吗?”他枕在她形成的阴影里,半梦半醒间抬头,含含糊糊地问她。
萨博和路飞早就呼呼大睡了,但他还想听完故事,所以强撑着支棱起眼皮,要她继续读。
“不困。”以利亚兰垂着眼睫,漫不经心地梳着他的头发,然后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以前睡得太久了。”
她翻着《精灵纪元》的书页,语调平平地念着一段关于魔物领主的描写——那是一只暗精灵的故事。
灵魂被黑暗侵袭,她选择了臣服于魔王。奉献出一切,换取了永生的机会。
她算是魔物里相对温和的一派,和魅魔一样,只取用足够的食物维系自身,对虐杀生灵榨取更多恶念这种行为无甚兴趣。
可身为魔王军统领之一,为了自保,她还是亲手葬送了很多很多的联盟军。
身为同族,艾莉瑞亚没有第一时间杀死她。
“为什么会背叛同盟,自甘堕落,成为魔物?”她盯着暗精灵的法杖,辨认出了那是曾经讨伐魔王的某位「奇迹」之一。
暗精灵笑了笑,轻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活着呗。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不甘心就此死去……就是这么简单。
艾莉瑞亚的声音很冷:“即使你的生是建立在其余生灵,甚至是你的同族的尸骨之上,也无所谓吗?”
暗精灵回以冷笑,说你还真是个圣人啊小姑娘,那些人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立场不同而已,战争就是如此。如果你生为魔物,未必比我做得更好。
“这世界的历史是尤胜者书写的。成王败寇,不必多言,快点动手吧。”
*
那是小艾斯首次从魔物嘴里听到了条理清晰的辩驳,他安静地听完结局,突然为暗精灵的死亡感到不值。
“她有什么错呢?她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敌人的刀都砍到眼前了,不反击难道要等死吗?”
“魔物不也有好魔物和坏魔物吗,就跟人也有好人和坏人一样,为什么要一棒子打死呢?”
以利亚兰听着那些疑问,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办法回答那些问题。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是非对错……谁也不能下结论。
“就像善与恶天然对立一样,阵营不同……好了好了,不要想那么多,就当个睡前故事听听好了。”她用书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随口安慰道,“魔物没有心,不会觉得痛或者悲伤。死亡也只是陷入长眠,等待着下一次的新生——所以别难过了,再过个几千年,她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他那时候嘟囔了一句“可是这样的循环也太没意思了”,换来了她一声“确实很无聊”。
……这么想来,以利亚兰总是用很笃定的态度,说出一些连作者都说不太清楚的结论啊,尤其是关于魔物的方面。
魔法也是。
对恶魔果实海楼石和霸气都毫无兴趣的家伙,以她的性格,明明不像是会对魔法感兴趣的人……可她从来没说过“魔法是虚构的”,反而一本正经地解释给他们听。
虽然大多名词都听不明白,但她那种态度……就和真的似的。
因为那才是她所熟知的世界啊。
——这种事情,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呢?
*
记忆还在继续,奇迹小队正面遭遇了魔王。
矮人的臂膀断裂,无血无声。一个照面就越过艾莉瑞亚的防御对她的伙伴造成了攻击。「最强」的存在俯视众生,扯了个笑脸,朝贡献出记忆的主人勾了勾手指。
【“你慢了我一步呢,精灵。再努力一点啊。”】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用语言描绘出来的眼睛。
漆黑得仿佛永夜塌缩,所有的光在触及它们之前就已经被吞噬殆尽。瞳孔和虹膜没有任何界限,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极端的痛苦、邪恶、混乱、绝望、阴暗……她就是深渊本身。
凝望着深渊的同时,也被她凝望着。被那双非人感太强的眼睛盯上,即使知道那只是回忆,周围的兄弟们还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艾莉瑞亚花了很久才克服对她的恐惧。
可是……可是以利亚兰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艾斯怔怔地与画中人对视。她看向他时总是很无奈很纵容,瞳仁也是很温和的颜色。
……以利亚兰……她真的是魔王吗?
时间魔法与空间魔法激烈交锋,繁复的法阵铺天盖地。血液冲上头顶,大脑一片空白,艾斯呆愣在地,逼迫自己看完了开了倍速的战斗。
画面的最后,魔王被勇者的圣剑贯穿,黑暗从她体内涌出,像一场无声的溃败。她的嘴角还挂着懒散的弧度,身体却开始碎裂,如同瓷器上的裂纹,一寸一寸蔓延。
艾斯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魔王被勇者以燃尽灵魂为代价……杀死了。那以利亚兰……她……她也……陷入了沉睡吗?
在他不知道的维度,她已经……经历过这种事……很多很多次了吗?
明明还有一战之力的啊,她根本就没尽全力!
为什么要接受那个结局?为什么要摆出那样疲惫的表情?就像是……就像是一切都无所谓了,这个世界早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那不应该是以利亚兰的表情。
为什么?她在渴望着死亡吗?所以……那些胡闹话,都是真的吗?
“喂,小鬼。事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纯善的好东西。”攥住五岁的他的手,以利亚兰懒洋洋地这么预警。
她说,她的存在本身,其实就注定了其余生灵的痛苦。
她想说:“如果我没有诞生,这个世界会美好很多。”
……这是实话。
*
记忆收尾,如同被拉上帷幕的舞台,魔王笑着对艾莉瑞亚挑眉说“就这样吧,下次再见”。她的身躯彻底消散,魔王城在崩塌的轰鸣中化作一片废墟。
“就这样吧,下次再见。”这句话艾斯也听过很多很多次。
——那是以利亚兰每次与他在晨光中告别时都会说的话。
异界的时间流速比他们的快了百倍……所以,对于以利亚兰而言,每一次相逢,都隔着几个月甚至几年吗?
怪不得她没有时间概念,怪不得她从来没说过“明天见”,怪不得……她……艾斯将头埋进手掌,突然很恨自己那些后知后觉和无穷尽的“怪不得”。
以利亚兰从来没掩饰过那些异常。是他,回避真相的人是他。
一直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却不敢深思,惧怕更进一步会打破现在的关系,所以像鸵鸟一样埋在那片永远没有心跳的胸口,用荒谬的理由一遍遍说服自己。
……将她推远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啊。
*
看完了结局,海贼们开始低声议论,生者在狂欢,为了那个终结举杯。就和以利亚兰说过的那样,无论哪个世界,都没有希望她活着的人……或者说生物。
那些欢呼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作为在场唯一一位笑不出来的人,艾斯将目光投向了察觉到他异常的兄长们。
“艾斯?”“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要不要休息休息?”“还在为魔王的死而难受吗?哎呀,那毕竟是……”“你少说两句!给我看看气氛yoi!”
“……不是的。”少年的嘴唇颤抖着,脸色煞白,眼眶通红。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他咬着牙对家人们说:“她不是什么没有情感的恐怖怪物,不是什么必须要讨伐的敌人,也不是什么该被毁灭的邪恶之源——”
那把火终于从他嗓子眼烧了起来,一直烧到眼眶里,烫得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忍受灼痛。
一船的人们纷纷看了过来,身为联盟军的首领,精灵的注视无波无澜却重逾千钧。顶着顶级魔导士的压迫感,艾斯的声音在颤抖,可咬字很清楚。
“她有名字的。”
“……她叫以利亚兰,是我的姐姐,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海浪还在拍打船舷。那些刚才还在笑着谈论魔王之死的人,此刻都安静了下来。从他嘴里听过无数次“以利亚兰”这个名字的原黑桃海贼团成员和各番队的队长们都愣住了,纽盖特也放下了酒杯。
他们茫然地看着艾斯。
……啊?他说啥?姐姐?以利亚兰?那不是他的心灵寄托……他幻想里的人物吗?
那……那和魔王有什么关系?!
*
「“如果没有人希望你活下去……那我希望你活下去。行了吧?!”」
十五年前的风车村,孤独的小鬼对着一无所知的恐怖巨物,梗着脖子嚷嚷道。
十五年后的莫比迪克号,不再孤独的少年得知了全部真相,却依旧没有改变想法。
经历过一次死亡才懂得何为珍惜的人类,对着自己的倒影,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艰难。
“以利亚兰……”
“我知道你在听。我希望你活着……我不想你死掉。”
“以利亚兰,以利亚兰……对不起,我……”
他想说我不该把你推远,我不该自作主张的,我不该逞强,我不该一句话也不说就……可那些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落,砸在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从以利亚兰的角度来看,他……是不是一直都很可笑?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心声,风与浪陡然停了,远处岛屿的轮廓凝滞不动,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抽走,连同光线都归于虚无。
艾莉瑞亚最先作出反应,横起法杖向前一步,将马尔科挡在了身后。
一种比霸王色霸气还要沉得多的压迫感,从世界的阴影深处缓缓弥漫出来,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还在茫然的不死鸟先生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止是他,周围的其余人也听见了。
“多大的人了还掉金豆豆?真是败给你了。”
生物的求生本能发出尖锐的警报。阴影如同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温柔地荡漾开来,波纹中心探出了一双手。
被一声又一声的以利亚兰磨得心又软又酸,遭不住泪水攻势,最后还是妥协了的魔王大人慢悠悠地显露身形。
不再刻意压制魔力,身体不断地被世界法则排斥、修正、再排斥一这种拉锯在她周围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场域。顶上战争的画面再次复现。
在有着绝对力量的高维生物降临的一瞬间,低维世界被掠夺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又怎么了,小鬼?”
她捧住了艾斯,用指腹擦掉了那些眼泪。手掌贴着他的脸颊,缓缓收拢,把那张脸拢在掌心。任由他反手用力攥住自己,声音很无奈。
“……吵死了。不是已经皆大欢喜,大团圆结局了吗?”
*
她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也毫无掩饰。
不同于温和克制的精灵,使所有魔物跪伏在地不敢直视的魔王,与生俱来就有着独属于她的威压。
抽干氧气,灌入水银,无形的重量压下来,迫使生物的脊背弯折,膝盖瘫软,低眉顺眼,摆出谦卑恭顺的、面对君主或神明时应有的姿态。
这就是……魔王?
两米的身高其实在莫比迪克号并不算多出挑,但以利亚兰就是让人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蚂蚁站在一头巨兽的脚边,无论如何也无法看清她的全貌,只能听见她的声音,还有那双落在艾斯脸上的手。
小说里的文字描述……记忆中的影像……那都不足以形容她。
在艾莉瑞亚的故事里,如同活生生的灾难化身,无数勇者燃烧生命前赴后继也无法真正杀死的深渊。
现在,她真真切切站立在人们眼前,却没有人敢直视那张面孔——求生的本能制止他们这样做。
在这位魔王陛下面前,将头抬高?有几个脑袋?又有几个胆子?
冷汗浸透后背。源自生物最底层的、面对绝对无法抗衡的天敌时,最原始的恐惧。被她注视时,一群叱咤伟大航路的强者甚至连奋起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尖叫——
逃!或者……投降!
*
艾斯当然也感受到了压迫感,所有感官都在尖叫着逃离她,手指也不受控制地变得冰凉。
没了近似于人类的瞳孔与虹膜,非人的魔物终于撕破了那层无害的伪装,将真实的自己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可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意气呢?还是笃定了她不会伤害自己的自信呢?
艾斯抬起头,用力地攥住了以利亚兰的手,直视那双深渊的入口——是错觉吗?他从中看到了一点笑意。
“我……”
她朝他挑了挑眉,用的是他很熟悉的懒散语调:“行了行了,我不是在这儿吗?在一群人面前哭鼻子,羞不羞?”
泪意止住了,艾斯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以利亚兰就是以利亚兰。无论那个名字后面附带了多少头衔,那都是不会更改的事实。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和她说,正巧,她也想和这小兔崽子算笔账。可正义的联盟之光、嫉恶如仇的奇迹「星辰之瞳」没有给这对儿姐弟说小话的机会。
*
“……果然是你啊,在玩过家家游戏吗?欺骗人类的情感?真是卑鄙。”艾莉瑞亚语带讥诮,认定了这是魔物新的阴谋,“对他使用逆转时空魔法,还附加了剥离痛觉的效果?是怕他死前感到疼痛?想让他带着全部记忆,‘重生’到某个关键节点?”
逆转时空魔法?针对他的吗?剥离痛觉?怪不得那时候完全不痛……唉?重生又是、又是什么?!
艾斯愣愣地听着。
精灵微微偏头,长发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语气愈发尖锐,一针见血:“呵。这么会心疼人啊,魔王陛下。”
以利亚兰算什么啊?真正的纯恨战士搁这儿呢。
以利亚兰:“………”
这精灵小姑娘嘴皮子还挺利索,令魔火大。
被一句话戳穿所有意图,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轻轻巧巧挣开了艾斯的手,弹了还在发愣的小家伙一个脑瓜崩:“不是总嚷嚷着我是「最强」吗?艾斯,在旁边乖乖看着。”
只展露给某个笨蛋火拳小子的温情散了个干干净净,魔王大人向前几步对上精灵魔导士,漆黑的魔法粒子在指尖流转,寒意与杀气不加掩饰:“我做什么,需要和你解释吗?精灵?”
“你收买人心的本事还真高明啊,把人家骗得死心塌地的……那三个年轻人是你的新容器吗?”艾莉瑞亚回以冷笑,面无惧色,“对十几岁的孩子下手,你可真好意思啊。”
以利亚兰懒散地点了点马尔科的方向:“怎么?许你找个人类谈谈风花雪月,就不许我养个孩子了?”
艾莉瑞亚的眉梢抽动了一下:“这和马尔科有什么关系?你——”
以利亚兰没给她辩驳的机会:“你话太多了。有写信的功夫不如多钻研些魔法,说不定能在我手下多撑几秒。”
艾莉瑞亚:“………”
话不投机,两看两厌。银白法阵与漆黑符文同时炸开,这就是要开战的意思了。
小小的莫比迪克号上居然能一次性容纳两尊大佛,眼见着要亲眼见证第二次魔王城决战·真人版人类们安静如鸡。沦为二战导火索的马尔科和艾斯被兄弟们以“可真是蓝颜祸水啊你俩”的眼神盯了又盯,感觉头皮发麻了。
要不要去拉个架啊……这算、这算家庭矛盾吗?
*
作为传导魔力的媒介,法杖是魔导士的命脉。
艾莉瑞亚的鹿角法杖比她还要高大,木材源自精灵之泉伴生树最纯净的枝桠。顶端的晶核取自星辰,压缩着微小的行星。光芒向内聚拢,将周围的黑暗吸收,再以一种更纯净的方式释放出来。
杖尖点地,宛如银铃碎裂般清越的脆响过后,她身边的空间开始折叠。银白法阵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流淌着秩序的符文与几何图案。如同花瓣次第绽放,将周围的空气挤压变形。
——继承着她的师祖「星辰」的意志,洗涤一切污秽,守护着年轻精灵的灵魂,不会再被任何魔物污染。
「神谕」还真是下了血本啊。就这么怕重蹈覆辙吗?
身侧的空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重压猛地朝着以利亚兰压下来。那是空间压缩的力量。如同把一方空间从中间折叠,将其中所有的物质一同挤压到另一个平面上。
找准符文的缺漏,精准地用出逆转时间魔法,将它们倒流回没被赋予魔力的初始状态,完成剥离。以利亚兰冷冷嘲笑:“怎么还是这套啊?还以为你终于舍得用时间魔法了呢,真是失望。”
她在暗指艾莉瑞亚在顶上之战时,违背个人原则,破例动用的时间魔法——这小姑娘明明在这一领域也颇有造诣,却一直跟个老古板似的,说什么不想做神的蠢话,天真的令魔发笑。
艾莉瑞亚挥杖横划,反唇相讥:“这个大陆不需要神明。那种事你是永远无法明白的,真是悲哀。”
随意拨弄时间,戏耍造物,自比神明……以利亚兰最擅长的就是时间魔法。论傲慢轻狂与嚣张,她论第二,这片大陆确实无人敢说第一。
很符合魔物风格的魔法符文如同漆黑的蛇,阴冷盘旋,无声无息,法阵沿着手指覆盖空间魔法,直指内核,周围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嗡鸣与扭曲。
“我为什么要明白那么软弱的事?可怜又可笑。”
一到战斗就话很多的魔王大人下意识想用出最顺手的时间停止魔法,但想了想艾斯作为观众的体验感,她的动作一顿,愣是换成了随意控制时间流速的魔法,语调里的嘲弄倒是只增无减。
“自成领域,随心而动。空间魔法的顶点就是造神。连‘我即是神’的野望都没有?别逗我笑了。”
艾莉瑞亚的符文被加速了。银光忽然变得极亮,以数倍的速度流动、消耗、衰退,迅速熄灭,黑暗顺势涌了上去。
同为因果律,空间魔法与时间魔法两种力量在半空中僵持着,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银光试图推开黑暗,黑暗则在银光边缘翻卷着、舔舐着,像一头饥饿的兽在试探猎物的边界。
但交锋了好几轮,以利亚兰都只用了“时间加速”和“时间减速”,把艾莉瑞亚的空间符文加速到自行崩溃,或减速到迟缓如停滞。
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精灵的神色顿了顿。
……等下,她是在指导自己……吗?她有那么好心?
为什么?总觉得她战斗的风格好像变了点……还有,她怎么还不用时间静止?
*
艾莉瑞亚很熟悉以利亚兰的战斗风格。
时间停止是她最惯用的起手式——懒得纠缠和试探,直接从根源上掐断所有反抗的可能。那是属于「最强」的傲慢,也是她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可这一次,她没有用。
没见过魔王大人耐着性子给人又当幼师又当陪练的,还不明白带孩子会重塑人格这种事,年轻的精灵仔仔细细打量了下她的对手,面露狐疑。
——魔王,她是在收着力打吗?就像是……喂招?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在戏耍她吗?!
还有,她的魔力之源……是不是变了……?
随着魔力充分运转,有什么东西在以利亚兰的胸口迅速旋转着,代替了原本冰冷的核心——那是一粒猩红的念珠。沾着属于人类的血与泪,澄澈剔透,被主人小心翼翼护在心口,像一簇缓慢燃烧的火焰。
——那是教她学会了“畏惧”、“心痛”与“爱”的证明。
艾莉瑞亚盯着那粒念珠,在心里猜测着它的来源……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点眼熟。
虽然同为魔导士,但魔王没有法杖。这片大陆目前还找不到能容纳她魔力的材料——她索性拿自身躯壳作为传导媒介,力量源泉的核心则被视为晶核。
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武器,随手就能瞬发魔法,这种对手无疑是诡谲又难缠的。
……现在,她把晶核换成这个了?
平平无奇,没有魔力——那甚至都不是她们那个大陆的魔法造物!
散发着光晕的念珠在魔王的胸腔里跳动着,代替了她曾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器官。每一次脉动都散发着生机。那是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也是一个与魔物本质相悖的存在。
作为对手,作为宿敌。艾莉瑞亚比任何人都熟悉以利亚兰。那种属于「恶念聚合体」的、几乎令人作呕的压抑感……
可是,此刻那股黑暗的边缘,正被那粒小小的光源反复冲刷,磨出一层薄而温柔的光晕。
……那简直就像一颗……
*
“那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种荒谬的联想,艾莉瑞亚的语气很生硬,“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告知你的义务吧。”以利亚兰嗤笑一声,“往哪儿看呢?没礼貌,专心点。”
艾莉瑞亚:“………”
这个家伙!果然还是很令精灵火大!!!
眼见着两个魔导士又要开始下一回合的大范围对波了,早认出来那粒珠子是什么了的马尔科轻咳了一声:“艾莉瑞亚。”
……他的声音就是能够打断极度专注状态下的精灵,这一点连她本人都觉得神奇。
艾莉瑞亚应声回头,顺着他的提示看过去,看到了艾斯脖颈上的那一串赤红色的念珠。每一颗都圆润光洁,只有靠近锁骨的位置,缺了一颗,露出了一截细绳。
那是很显眼的缺口,和艾斯走得近的队长们都挑着眉看得分明。就连艾斯本人都迟疑着摸了摸自己的念珠串。
他从顶上战争复活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过那一粒……他一直以为是掉在了战场上,被血与沙掩埋了。
可现在……
它被以利亚兰捡了起来,妥帖地收在了心口,填补了原本的空洞。猩红的,跳动的,就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魔王是没有心的。
……可以利亚兰有。
她在逐渐长出一颗专属于艾斯的心脏。
那几乎可以说的上是……被哥哥们以“不是吧你们那儿管这叫姐弟?”“这算是追星大成功了吗?”的目光架在火上烤,少年的耳朵倏然红透了。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羞赧还是别的什么。
看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呢?艾莉瑞亚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再打下去也毫无意义。她奈何不了魔王,魔王也杀不死她。所以那一战,最后还是以很神奇的方式结束了。
*
感情迟钝的精灵被马尔科用再生之炎引诱走了,以利亚兰活动着手指,耐着性子听艾斯扑上来恶人先告状。
“你是不是……我第一遍喊你的时候,你就听到了?是故意不理我的?!”
没想到这小家伙看完了一场大型魔法表演秀(?)以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魔王大人被他气笑了:“是又怎么样?现在知道喊了?早想什么去了?不是挺会逞英雄的吗?”
艾斯明显噎住了:“我……”
“我什么我?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向身边的人求助,还死撑着所谓的面子和责任,还要我夸你吗?给你搬个逞英雄奖好不好?”
“………”
“喂,你喊我一句会死吗?”
“………”
“说话。哑巴了?”
“………不会。”
*
总算得到了艾斯别别扭扭的承诺,说遇见自己hold不住的问题时会找她求助的,以利亚兰这才消了点火气。她垂头看他,声音很平静:“所以,你现在明白困扰你这么多年的蠢问题的答案了吗?”
艾斯:“我……那才不是蠢问题!”
他当然明白了。
在处刑台上,在家人们拼上性命的营救中,在路飞和萨博死死抓住他的手时,他已经得到了最珍贵、最毋庸置疑的答案。
“那你呢?以利亚兰……你希望我活着吗?”发现从来没从她那里听过类似的话语,备受魔王大人偏爱而自知的少年问得不依不饶。
以利亚兰送给他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非常嫌弃:“还说不是蠢问题。你想活就活,想死就换个地方换种方式活……别问废话行不行?”
扑哧……这算什么答案啊!什么叫做想死就……以利亚兰这个暴君!她根本就没给他第二个选择嘛!!
*
也许拧巴的人真的需要一个登堂入室又撵不走的讨伐型人格,反正艾斯是再一次笑着妥协了。
他凑近她,小声追问道:“精灵小姐说的那个重生魔法……是做什么的?”
考虑到他的脑容量,以利亚兰尽量说的简单:“让你带着全部记忆,重新回到萨奇死前的节点。自己改变这一切。”
艾斯猛地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帮我……复活萨奇?时间魔法还能做到这一点吗?”
以利亚兰冷哼一声:“不然呢?你以为我是谁?是哦,还有个蠢货以为我不会那什么霸气,是个弱鸡来着。啧啧,真是新鲜。”
“你——我才不是蠢货!”
“哈,莽撞,冲动,不听劝,死不悔改,自以为是。不是蠢货是什么?”
“明明是你先拿恶魔果实糊弄我的!骗子!!!”
“那不是你自己给我安上的能力吗?”
“你这人怎么……等等!萨博和路飞也知道了吗?我是最后一个吗?我是倒数第一名吗?!”
“……那种事有什么排名的意义啊?萨博比你俩聪明点。论智商,你确实和路飞半斤八两啦。”
“啊啊啊以!利!亚!兰!你!这!个!混!蛋!”
“嘶——怎么还咬魔?牙尖嘴利的小鬼,松口!”
“唔奏不(我就不)——”
*
眼睁睁看着那对儿姐弟从小学鸡互啄到旁若无人地挨挨蹭蹭着腻乎到一起去了,感觉眼睛被闪瞎了的老爹和好哥哥们一阵牙酸,头疼地别过脸去。
啊?还要介绍?别吧……饶了他们吧……
一直观察那边的艾莉瑞亚皱着眉,认真地问马尔科:“所以……他俩这算什么关系?那家伙究竟是不是想要伺机侵占艾斯的肉、体和灵魂啊?”
马尔科:“………”
还在和复活的萨奇感叹“那居然不是幻想”“那居然是魔王本尊”的鸟妈妈被呛住了。
他看了一眼完全没往那方面想的精灵小姐,扶着额不知道要该怎么和她解释……侵占是肯定会侵占的,只不过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换在一个私密的场合,以某种更加缠绵更加磨人也更加彻底的方式……
唉,魔法也太作弊了吧?从里到外吃个干净什么的……艾斯会不会被折腾得很惨啊?
他怎么想也不是掌握主导权的那个啊。
但——
马尔科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艾斯。那个笨蛋弟弟还毫无自觉地缩在以利亚兰的阴影里和她咬耳朵呢。
刚学会“爱”是什么的魔王大人,看着就对“情欲”不大感兴趣,一门心思扑在养孩子上面,就跟个只会溺爱崽崽的新手妈妈似的。
啧啧,等艾斯开窍吧……等他意识到那份依赖不只是对姐姐的“孺慕”或者单纯的“慕强”……含掺杂着不怎么清白的“独占欲”和“悸动”。
瞅他那样,估计得花上好一会儿。
不过……反正他们俩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算姐弟吧……起码现在还是姐弟。还差得远呢,艾莉瑞亚,别太担心了yoi。”
所以,最后的最后,在萨奇的窃笑声里,马尔科是这么回答的。
好的!纯爱姐弟就此完结!再来个后日谈!里面会有这俩姐弟情变质的你懂的场合(非传统BG嗷!请务必注意魔物是没有形态的,她更注重于研究艾斯蓬勃的身体
还有各种魔法,哎呀,反正会让小艾斯重新认识一下魔物的可怕的
)还会掺一点精灵感情线
嘿嘿嘿预警结束,我要去码了,想要看传统BG的话等下一篇神谕和香克斯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啊?你说我姐姐是魔王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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