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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啊?你说我的姐姐是魔王吗?(中) 以利亚兰, ...
从“艾斯的朋友”到“艾斯的姐姐”,除了要收拾的烂摊子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以外,说实话,以利亚兰没感觉到什么差别。
“我们是兄弟!我的姐姐也是萨博和路飞的姐姐!”以这种胡闹的理由,艾斯硬是拉着以利亚兰,把她介绍给了两个兄弟。
路飞的神经相当大条,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好黑(?)好高的姐姐。萨博惊讶地看着从艾斯的影子里冒出来的她,但很快就被艾斯“和路飞一样是恶魔果实能力者啦!”的解释说服了。
于是,趴在她膝盖上听冒险故事的小猫,从孤零零的一只,变成了吵吵嚷嚷的三只。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简直是三倍——三十倍的聒噪。
托他们的福,曾经温馨又安宁的睡前故事环节,演变成了喧闹无比的《精灵纪元》故事会。
报纸上的连载从未有一日间断,少年们每天都很期待新闻鸟扑棱着翅膀落下,带来最新的章节。
路飞不喜欢读书,但很喜欢听故事。他是坚定的精灵派,眼睛亮闪闪的,对艾莉瑞娅每一次新的冒险都报以最大的热情。
艾斯依旧是无药可救的战力党,会皱着眉毛和萨博谈论战力,引经据典,通过各种胜率和战绩推测后续的走向。
三个孩子总会为了新的情节激烈地探讨,声音大到能把房顶掀开。话题能从“近战的矮人战士和远程的精灵法师谁会更胜一筹”、“魔王军统领TOP1究竟是炎魔还是冰霜领主”跳跃到“冻结时间的魔法究竟和魔王的时间静止魔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艾莉瑞亚和她的老师不能复活那位「星辰」”、“同为因果律层面,空间魔法为什么看起来表现力不如时间魔法”。
被吵得脑仁疼的以利亚兰:“………”
喂喂,那种事究竟有什么讨论的意义啊……
人类的想象力很丰富,奇怪的问题层出不穷,一吵就能吵上很久。为了耳根清净,扶着额的以利亚兰往往都是那个拍板定钉的话题终结者。
“魔导士最大的弱点就是近战。在被战士近身前能用出魔法就能赢,来不及就会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烧火的和使冰的打了多少万年了都,也就五五开吧,两个都是垃圾。TOP1?魅魔啊。对,就是那个避免正面交锋只在背后使绊子的家伙,她最精了,是少见的有脑子的家伙。”
“差远了好吧。时间冻结是限制肉、体的技能,无法作用于灵魂,可以被很多魔法逆转。时间停止直接作用于灵魂,从存在或者说规则的本身进行干预……嗯……这样能理解吗?”
“复活术的本质是倒流时间,生机逆转。但没办法恢复受损的灵魂。「星辰」那种情况……灵魂不可逆地被魔物侵蚀,任何治愈身躯的魔法都是在延长她的痛苦吧?”
“空间魔法是唯一一个能抗衡时间魔法的存在。切割空间,形成领域,制定规则,以绝对的意志完全操控领域内的一切,包括时间、灵魂、魔力、存在——表现力不足?呵,因为她还没参透啊,这才哪到哪。”
《精灵纪元》里的魔法设定复杂无比,有些细节解释起来太过冗杂。战力也从来无法量化——魔力来源于灵魂与意志,完全是唯心主义战神来着。以利亚兰尽量用人类能理解的概念,耐心地对三张空白的小脸解释道。
被塞进一堆陌生名词,小家伙们的CPU好像都烧着了。
他们努力想了又想,然后异口同声地恍然大悟状:“懂了!反正就是不可思议的魔法对吧?”
以利亚兰:“………行吧。”
和低魔位面的生物讲这些,可真是对牛弹琴啊。
她好笑地听着萨博和艾斯又为魔王出场的动机争论不休,摸了一把路飞毛茸茸的小脑袋,任由他流着哈喇子枕着她的腿睡得很香。
灯火微微摇晃,橡胶小男孩嘟嘟囔囔说着梦话,看样子是还在好奇人鱼之国亚特兰蒂斯据说全大陆最好吃的海兽肉是什么味道。越来越习惯照顾人的魔王大人想了想,将路飞的宝贝草帽盖在了他的脸上,帮他遮住了那一点刺眼的光。
艾斯的弟弟还挺可爱的。她想,那么想吃的话……牵条海域出来,让它们搞点海兽回来养好了。
这不比种地简单吗?
那么简单的事,敢养死一条就都别活了。
另一个世界里,还不知道自家不管魔物死活的王又有了个任性的主意,勤勤恳恳建设魔王城的魔物们感受到了死亡威胁,齐齐打了个冷战。
*
被爱包围,艾斯已经很久很久没再感觉到寂寞了。
精力过剩的小鬼们建立了很深很深的羁绊,产生的情感混合物越来越庞杂。恶作剧成功的窃喜,对未来的憧憬,打架后的疼痛,抢夺失败的不甘……嬉笑怒骂,应有尽有,最多的还是坚不可摧的、滚烫炽热的爱。
以负面情绪为食,从来没摄入过那么多正面积极能量。以利亚兰吃得快晕碳了。
他们怎么还夹带私货啊(嚼嚼嚼)但是挺好吃的(嚼嚼嚼)虽然很烫但习惯了就觉得挺爽的(嚼嚼嚼)再吃一口(嚼嚼嚼)。
冰冷的核心被种下了一颗种子,生根、发芽,形成了很柔软的一片区域,又被三个吵闹的小东西折腾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王的变化清晰地传递到了与她同源的所有魔物身上。
高等魔物受到的影响不可谓不大。从魔物使者渡鸦之间的交流从“嘿兄弟今天去找谁的茬”无缝衔接到“咱去码头搞点薯条吧”就能看出来了——少了点暴戾,多了点安逸。它们逐渐找到了除了无意义地污染和杀戮以外的乐趣,克制着魔物的本能,混进其余种族里,笨拙地享受起了新生。
没法控制四散的魔力,低级魔物依旧被关在魔王城里,但互相啃咬吞噬的现象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被魔王以雷霆之力击碎成渣,重活了一次又一次,狡猾的领主们也认命了。不再耍小心眼,它们老老实实约束着新生的、懵懂的小魔物,管理各自的地盘,尝试着主动控制污染,并且实施起了一个又一个条例。
在无法被抵抗的铁腕统治下,混乱无序的魔王城陷入了诡异的和平。秩序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扎了根,逐渐抽条生长成了参天大树。
*
最喜欢潜伏在阴影里、擅长暗杀与精神折磨的夜魔们,穿着制服,成了治安巡逻队,负责调解纠纷。骷髅士兵们排着队,搬运着建材,时不时被撞到散成骨架子想发火又忍住了,窝窝囊囊地给自己拼起来,扁扁地继续干活。僵尸们则因为力气大且任劳任怨,成了建筑工地的主力。
小巫妖们在巫妖王的带领下,苦巴巴地用各种魔法“戴上手套”,隔绝魔气,试图播种。死灵法师们领着它们的亡灵大军,围在一起,认真地研究如何吸收死气,改良土壤。食尸鬼们在努力练习用利爪刨坑种树,肚子叽里咕噜地响,看着十分命苦。
集全部魔物之力,第一批试验田总算是成了。
可绝望的魔物们很快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魔王城里没有阳光,只有深渊一般的黑暗。这种情况下种子即使发了芽也长不大啊!!
被喊来支招的魅魔笑眯眯地提出了建议:“让炎魔大人试试模拟阳光呗,反正也差不多。”
路过的炎魔头顶冒火:“?差多了好吗?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DDL在即,谁也不想被魔王大人送去轮回。炎魔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它的火焰温度太高,刚凑过去种子就冒了烟,冰霜领主翻着白眼出了手。
两个冤家首次并肩,一个放火,一个降温,试图模拟出适合作物生长的“温暖阳光”——在倍受污染的土壤中,小小的绿色嫩芽就这么奇迹般地冒了头。
那一点绿意映在魔物们眼中,引发了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呜哇成了成了我们不用死了”的一声。紧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呜咽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几乎算得上是魔王城转型工作大成功的第一步了。
来验收成果的以利亚兰摸了摸下巴,颇为意外地瞅了这群蠢货好几眼:“这不是干的挺不错的嘛?”
她还以为得再揍它们几轮才能开窍呢……啧啧,还不算完全没脑子。
得到了魔王大人的夸奖,三头六臂的领主们在开心地搓手,奇形怪状血刺呼啦的魔物们纷纷嘿嘿傻笑起来,周围冒起了小花花。那场面颇有些震悚了。
以利亚兰:“………”
还是一样的蠢到没眼看啊。好辣眼睛。
“别笑了,丑死了。”魔王大人捂着脸直白地表示嫌弃,在一片大受打击的抗议声中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
一切改变的根源——艾斯、萨博和路飞,三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大概是永远学不会“消停”这两字的。上蹿下跳,嗞哇乱叫,惹出不少祸,也树了不少敌。
再一次被他们叫着名字喊来救场,丢下魔王城那些眼巴巴求夸夸的魔物们,以利亚兰头疼地穿梭时空,精准地定位在艾斯的影子里,将惹祸精们捞走。
“慢死了!快走快走!我们回家!”“多少次都想感叹……好方便的能力啊,谢谢姐姐。”“得救了!以利亚兰好帅!!”
“好吧。”被短生种的热烈击败了,以利亚兰没辙地想,认命地做起了名为姐姐实为保姆的工作,“既然不想反抗,那就只好享受了。”
然后,她得到了三倍的、让魔感觉软乎乎轻飘飘的拥抱。
“哎呀……搞这套,肉不肉麻啊……真是的。”
ASL的旗帜迎风猎猎,她带着小挂件们回到了他们的小树屋,听他们热热闹闹地畅想着未来——突然感觉之前那数不清的年月里,魔王城似乎、可能、好像、确实是有点太安静了。
数万年如一日,只有风声和回响。而她从来没有觉得那有什么问题。
……直到现在。
以利亚兰算着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感觉以这个速度,再过几千年,魔界应该就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也许她可以等他们长大。等他们看过了大海,完成了梦想,完完整整地度过了人类的一生。然后问问他们——
想不想去魔王城玩?
*
可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魔王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人类是很脆弱的。
矮人能铸造出防身的护具,人鱼有着独有的转生机制,精灵只会死于悲伤与爱……杀死人类可没那么费劲。
尤其是在这个完全没有复生的概念,医疗技术也落后的可怜的低魔位面。
黄昏的光落在枯黄的草地上,风很安静。今天的故事会少了一个小家伙。
路飞哭得抽抽噎噎,用草帽死死遮住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艾斯紧咬着牙关,眼眶通红。
美味而强烈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将他们淹没。失去了兄弟的男孩声音嘶哑,对以利亚兰说:“萨博……萨博他……死了。”
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乐观的小太阳难过得发不出声音。这是以利亚兰头一次从路飞身上吃到她熟悉的东西。
……还以为这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不会为任何事悲伤呢。
以利亚兰把两个小家伙揽在怀里,耐心地听路飞哽咽着讲完事情的经过。天龙人……贵族……出海……炸弹。他哭累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沉沉睡去,梦里还在喊着哥哥的名字。
听着那一声声“萨博”,艾斯一滴眼泪也没流。可……以利亚兰尝到了很久违的味道。
翻滚的,尖锐的,苦涩到极致的绝望,失去一切的悲哀哭嚎,滋生出无数苦难与恶念,那是魔物赖以生存的食粮,是她最熟悉的气味。
以利亚兰嚼了几下美味的东西,叹着气将它们统统咽下。
“……好苦。”她如此感慨道。
从前为什么没发现呢?那种东西,好吃是好吃,可味道也太苦了吧。
——吃过了那些甜的,喜悦、希望、憧憬、爱……挑剔的魔王大人被艾斯猛地抱住。她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感受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几乎叹息出声。
唉,那种苦,还是少吃点吧……还是烫烫的,甜甜的东西适合他。
*
艾斯的哭泣总是很克制。
倔强又骄傲的少年学不会放声大哭,只会死死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发出一点泣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刺痛是叫什么,以利亚兰皱着眉将那些过于苦涩的情绪吃了个干干净净,用掌心碰了碰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
“好了。艾斯,再哭就成小花猫了。”她一点点将那些泪水擦干净,帮他顺着气,决定顺从心意,做点什么,“萨博不会死的。”
艾斯愣愣地抬头看她。
——他想问“你在说什么”,可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什么也发不出来。
树屋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木板缝隙的呜咽声。
漆黑的双眼映不进光,如同深渊。精通时间魔法的魔王大人平静地回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平稳而笃定:“有我在,你、路飞和萨博都不会死的。”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如同某种宣告。低魔位面的法则在以利亚兰面前剧烈弯折,为她的意志让出一条路。以她为中心,人类看不见的魔力汹涌地爆炸开来。
涟漪所及之处,规则被改写了。
随着高等位面作出承诺而锁住的三个名字,几乎和她一起,成了某种永恒的存在。
——那是魔王诞生以来,首次立下的誓约。
只要她还存在,他们就不会死。这是承诺,也是能力,更是傲慢。
生机并未被逆转,意识到死亡并不是萨博的结局。强大的感知力在一瞬间蔓延扩张,铺满了整片天穹。深渊裂开空隙,魔王之眼掠过无数闪烁的生命之火,捕捉到了想找的那个。
像烛火在狂风中摇晃,却还没有熄灭。
是萨博。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的一息,或者比那更短。以利亚兰收回感知,低头看向怀里还在发愣的艾斯。
“很晚了,艾斯,你该睡了。”
“你刚刚说——可是——”
“睡醒以后,”她打断他,“我带你们去看他。”
艾斯还想追问什么,可困意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温柔到不可抗拒。他的眼皮沉重地坠了下去,最后的意识里,是那只冰凉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和一句轻得像呢喃的话。
她喊了他的名字:“……艾斯,没事的。”
睡眠魔法生效了,树屋安静了下来。以利亚兰被两只小花猫一左一右抱得很紧。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一片寂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她坐在他们身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洗亮的天空。
年年今日,月华如练。
真奇怪……活着本就没有意义,死了就死了呗。活了这么些年,对生死完全没有概念,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保下谁的命。可就在刚才,她做出了一个誓约。
那是叫做誓约,对吧?
那股刺痛——那是叫“感同身受”,对吧?
为着他们的泪水和悲伤,她是想要逆转时间,帮他们找回欢笑的,对吧?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熟睡的孩子们身上。那一身青紫淤痕与烧伤被绷带草草包扎……清洁魔法不足以复原一切伤痕。在以利亚兰反应过来前,她已经用出了她觉得最无趣且无聊的治愈魔法。
与魔物本性相悖的光芒如同月光,柔和地散落。
她伸手把艾斯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把被汗水浸透的手心露出来,然后握住。
好像……为了他,学一学那些无趣的东西,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对了。艾斯说她是什么来着?影子果实能力者?
*
在意识到被袭击的那一刻,跳进海里,避开了爆炸造成的大程度烧伤,萨博一直是个冷静又聪明的孩子。他的头部受了重伤,被人救起,正在昏迷——治愈魔法很方便,打个响指,那小家伙就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以利亚兰活用艾斯安在她身上的设定,挑眉告诉艾斯和路飞,她的能力可以让她穿梭于影子之间。然后,她牵起了两只小手,融入阴影,带他们登上了革命军的船。
两颗炮弹冲进病房,不管不顾地抱住萨博,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身上。重逢的兄弟欢呼着挤成一团,叽叽喳喳的,甜腻腻的情绪再一次充满了一方天地。
以利亚兰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歪着头看他们。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玩意儿还挺管饱的。
*
虽然很舍不得两个兄弟,萨博还是握着小拳头,坚定地说想留在这里,跟着革命军一起训练。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很向往他们的反抗压迫追寻革命的理念。
“革命军还是海贼都没关系,只要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无论我身处世界的哪个角落,就算舍弃一切立场,我也会赶来帮助你们的。”
——早慧的男孩笑着对依依不舍的艾斯和路飞说出了这番话。
革命军为首的男人蒙奇·D·龙是路飞的父亲。他沉默地看着懵懵懂懂的儿子,在他挥手与自己告别时喊住了他,给他装了很多很多的肉,让他回去慢慢吃,欢迎他再来玩。
那种目光很复杂。萨博心思细腻,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艾斯也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两个同样对“父亲”没什么概念的哥哥,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一步三回头的,但到底还是要告别。以利亚兰被艾斯和路飞一左一右拉住手,身形没入影子以前,萨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姐姐——”
以利亚兰应声回头。
萨博站在甲板上,阳光把他半边脸染成金色。他看着她,眼神清亮:“无论你是什么人……谢谢你。那两个笨蛋就拜托你了。”
这句话……以利亚兰神色顿了顿。
……啊呀,被他发现了?
顶着满头绷带,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完好的皮肉,萨博将食指抵在唇边,比出了个“嘘”的手势,回以狡黠的笑。
“我会帮你保密的。”他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
萨博很敏锐——比其余两个兄弟敏锐得多。
他不是那俩粗神经。很早就感觉到了这个苍白又倦怠的姐姐,不太像个人类的种种古怪。
没有生活常识,用词神神奇奇,从没见过她进食、喝水或者睡觉。
还有她那诡异的能力。
如果说操控影子或者空间移动勉强算得上是恶魔果实能力,那么……把重度烧伤本来会失忆的他完全复原那种事,和影子有……哪怕一点关系吗?
不过这片大海是很神奇的,总有各种原因能够解释,所以那些都是其次啦。
最重要的是……
一次次被她拢在怀里,一次次确认以后,萨博贴着那片总是很令人安心的胸膛,安安静静地想:“果然啊。姐姐……她没有心跳呢。”
人类怎么可能没有心跳呢?
这种事,艾斯那个笨蛋,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
*
亲眼确认了兄弟的存活,心头压着的巨石立刻被移开了。嚷嚷着不可以被萨博落下,艾斯和路飞也开始内卷了。
他们要变得很强很强,才能保护重要的伙伴!!
人类真是神奇的生物,无比脆弱又无比坚强。明明前几晚还哭得撕心裂肺,现在就能围着山边傻笑边跑得气喘吁吁。那情绪切换的速度也太快了点。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更加刻苦地折腾野兽,锤炼体魄,兄弟俩开始学习与航海相关的知识了。
睡前故事会渐渐成了魔王大人小课堂。
“难道不只要做保姆,还要做老师吗?”被塞了好大一堆航海书,赶鸭子上架的好姐姐·以利亚兰无语地对着两双布灵布灵的眼睛,从头开始给小文盲们补课。
艾斯咬着笔头,学的很认真,很快掌握了基础的航海术。路飞……路飞也睡得挺香的。可能是在梦里扬帆远航吧。
再一次用力掐住橡胶草帽小子的脸,以利亚兰好笑地叮嘱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找伙伴一定要先找航海士,然后死死粘着ta,不然真的很担心他十年也出不了东海啊。
她得到了那傻孩子很响亮的一声“好!”。
“可真让人放心不下啊……他出海的时候跟他身后看看好了。”一个越发合格的保姆如是想道。
*
达旦一家对崽崽的爱粗犷无比,来自风车村的玛琪诺小姐温柔得简直如同一股春风。她总会带着新衣服新鞋子来看两个孩子,应艾斯的请求,教起了他礼仪课。
“那种东西究竟有什么好学的?”反正以利亚兰不太理解。
艾斯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他将来总是要拜访红发香克斯的,为了感谢他对弟弟的照顾。他想给恩人留个好印象。
……呦呦呦。曾经那个扎满了刺的小家伙,好像已经成了个靠谱的哥哥了啊?这才过去多久啊?
靠谱的哥哥抓耳挠腮,傻傻分不清楚“混蛋”和敬语,憋得满脸通红。上完好几节课还是毫无长进。面对着那堆文邹邹的表达方式,表情像是面对一百头野猪。
玛奇诺真的很耐心:“再自然一点。艾斯,想象一下你见到红发先生的时候,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自以为学成归来的艾斯深吸一口气,想象着那个画面——他走到红发面前,那个男人会是什么样?应该很高大吧,听路飞说是个非常厉害的人。他要说什么?他要——
“……你好!你这混蛋!”
端起杯子喝茶的玛奇诺被这一声吼呛得连咳了好几口。
“哈……”以利亚兰抱着手臂看着他瞎折腾,表情是那种被人送了笑话上门的愉悦,毫不客气地发出嘲笑:“上来就说‘你好你这混蛋’,是要宣战吗?那你挺成功的,再接再厉。”
艾斯:“………”
*
无论五岁十岁十五岁五十岁都会被以利亚兰轻易惹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跳脚,艾斯气得张牙舞爪:“啰嗦!不许笑!你再笑一个试试!啊啊啊啊啊!混!蛋!以!利!亚!兰!!”
以利亚兰嗤笑着抵住他的小脑袋瓜,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好像……好像长高了点。
她低头比划了一下,之前大概是到她小腿的身高,现在都到她腰那里了。
“你是笨蛋吗?”艾斯学着她的语气,嗤笑着表示嫌弃,“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当然会长高了。”
那在长生种眼里真的就只是一个哈欠的时间。本来对“时间”没什么概念的长生种里的长生种·以利亚兰哑口无言,再一次认识到了人类的短暂。
小豆丁……长得还挺快。
“我总有一天会比你高的。”艾斯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差,想象着自己俯视她的视角,叉着腰哼哼笑了起来。
“像只小猪似的。”能自由调整身高的以利亚兰也笑了,轻轻松松架起他,给他捞上了自己的肩膀,“那你就试试好了,小不点。”
五岁的小艾斯喜欢被举高高,也喜欢骑大马。十三岁的小艾斯红着脸大声地喊:“你干什么——我长大了!以利亚兰!啊啊你——你快点放开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有本事你自己下来。”
“混蛋以利亚兰——等你老了——等我长大了——啊你给我等着——”
“你老了我都不会老,笨蛋。”
吃着那份从没变过的情绪,以利亚兰把更坦诚的小路飞放在另一面的肩膀上,兄弟俩一个骂骂咧咧一个乐呵呵,吵得她耳朵嗡嗡响。但她没有放下他们。
被小爪子搂住脖子的魔王大人,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心说撒谎,十三岁的小艾斯明明还是很喜欢被举高高。
*
大概是在艾斯的身高到了以利亚兰胸口时,他和路飞把科尔波山所有能打的野兽都揍了个遍。
那些曾经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的猛兽,如今见到这两个煞星就绕道走。一时间,两个混世魔王杵在空荡荡的山头上,四目相对,竟生出了一种“天下无敌”的空虚感。
下一个目标是谁?
直觉系的路飞突发奇想,为什么不问问以利亚兰呢?让她当我们的对手啊,她闻起来超级——强的!
艾斯想都没想:“就她那身板?整天懒洋洋没骨头的样……”
话还没说完,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前脚刚说人坏话后脚就被抓包的少年僵住了。
“欸,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啊。”以利亚兰从阴影里浮现,语气危险又玩味,“我的身板怎么了?继续说啊,小鬼。”
艾斯:“………”
她怎么——是错觉吗?这家伙怎么最近又变闲了……她又变成无业游民了吗?
艾斯还是了解以利亚兰的。魔王城已经初步形成秩序了,无需她时刻弹压,魔王大人最近又开始无聊了。
活了上万年的老家伙,在无尽的岁月里,为了打发时间,学会的可不仅仅是魔法啊……就让精力过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们,见识一下魔王的体术好了。
熟知各个种族的战斗技巧并融会贯通,沉重如山的威压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不再收敛气息,以利亚兰朝两个汗毛倒竖的少年勾了勾手指:“怎么?怕了?”
激将法非常好用,那之后的几年,大概是艾斯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因为战斗状态的以利亚兰,真的太可怕太可怕了。
*
没接受过系统训练,艾斯和路飞的打架方式基本上就是依靠本能和蛮力。简直破绽百出,毫无还手之力,被魔王大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力量又不只等于肌肉块头。完全没动用魔力,以利亚兰笑着给他们上了一课又一课。
“重心太高了。拳头抡这么开,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打哪儿吗?”
“攻击路径这么直。预判一下对手的移动方向很难吗?”
“比蛮力总会输的,得学会技巧啊。不喜欢关节技的话,观察发力,借力打力,寸劲,四两拨千斤,哪个都行。脑子不是拿来当装饰用的。”
她出手如电,适时点在两个喜欢挥拳头的笨蛋最薄弱的发力点上,打击精准、高效、且完全不讲情面。
这人的战斗风格……也太狠辣了点,完全不像个好人啊。
轻松掀飞对手,很坏很恶劣的家伙退后两步,又勾了勾手指:“这就不行了?再努力一点啊,真是的。”
那之后的三年,大概就是这种循环。
冲上去——被打飞——爬起来——再冲上去——再被打飞。被她重点关照的艾斯简直要被打吐了。
他想,他可能确实犯了个错误。
……虽然不是海贼,但以利亚兰……她绝对也是道上混的吧?这怎么可能是没见过血的普通家伙啊。
*
年岁渐长,总算是察觉到点不对劲的少年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起了他记忆里无害的姐姐。
“……以利亚兰,你杀过人吧?”
被问了这种可爱的问题,以利亚兰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十七岁的艾斯身高一米八,块头很大,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可她拎起他的动作和拎起五岁的小孩、拎起一只小猫没有任何差别,轻轻松松,感受不到重量。
“杀过啊。”她挑着眉朝他笑,故意露出了个反派的阴险表情,“杀过不少呢,多得我都数不清了。”
苍天为鉴啊,她可没说谎。
不只人类——其余生灵也是哦。真的数不清了。
艾斯对着那张恶人脸翻了一个很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说懒得和你贫嘴,我没力气了,快点把我送回家,好累好饿。
他没再追问。
有些事,问的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长大了的少年这么想道,挂在姐姐的肩膀上,被她往家的地方带着走。
——无论过去是怎么样的,以利亚兰就是以利亚兰。这是永远不会变的事。
*
以利亚兰其实很坦诚,艾斯问什么她答什么,除了带点艺术加工的成分以外,全无隐瞒。他大概对她的社交圈有了点自己的理解。那一堆偶尔闹矛盾但似乎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手下,还总用“同族”这个说法,难道……
难道她是什么黑、道家族的老大吗?
老实说,就以利亚兰那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省力气绝不费劲的懒散样子,艾斯为自己这个猜测感到非常震惊。
就她?当老大?那家族迟早要完吧?
但和路飞一起被她揍得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浑身酸软,肌肉无力,累得像摊烂泥。又被她像拎小猫一样,一手一个带回去……这种羞耻的事发生得多了,艾斯不得不信。
恐怖的气势,深不见底的实力,一拳比被臭老头“爱的铁拳”打得还痛!!
……肯定是个全靠拳头说话、武力至上的家族吧。他眯起眼睛享受着魔王大人越发熟练的按摩手法,如此推测道。
是哦,万能的姐姐在做教练的同时,还得兼职按摩师来着。
*
以利亚兰会给艾斯按摩。那是从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
一开始是因为他惹上了一群很凶的家伙,被追着上天遁地跑了好久,腿肚子都抽筋了。以利亚兰嫌他吵,手指带着魔力,找准穴位按了一下。
——完全不痛了!
于是在下一次落枕或者扭到肩膀时,艾斯学会了主动凑到她手边,别别扭扭地提出要求:“这里也要。”
那时候他才六七岁,小小一只,肩膀上的骨头硬得硌手。以利亚兰无奈地按了两下——肩背太薄了,还喜欢哼哼唧唧,真的跟只猫似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十七岁的艾斯趴在她面前,脊背宽阔,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分明,肌肉扎实得像一头蛰伏的猎豹。以利亚兰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一路下滑,发现他不仅有月要窝,侧月腰居然还有痒痒肉。
啧啧,手感不错,估计口感也不错。
“左肩膀——再左一点——对,就是那里——”艾斯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重一点……嘶——轻点轻点!痛痛痛!!”
“真娇气啊,就这就受不了了?”
“是你下手太黑了!!”
“行行行,这样呢?还疼吗?”
“这样好像又有点轻了……”
“到底是重还是轻?”以利亚兰困惑地问。
“就是——重一点——但不要那么重——”
“艾斯,你事好多啊。”
“……你!说!什!么!!!”
见他挣扎着想跳起来,以利亚兰眯起眼睛,手下加了三分力道,精准地按在他肩胛骨和脊柱中间那块最僵硬的肌肉上。艾斯“嗷”了一嗓子,彻底老实了:“疼疼疼疼——!以利亚兰!啊——你轻点——”
“忍着点,这里有淤青”
“还不是你这混蛋打的!!!”
“嗯,是我打的。所以我现在在给你按啊,这不是扯平了?”
“哪里扯平了——就是那里——嘶——你——轻、轻点——”
即使少年越来越高大,四肢抽条,肌肉健硕,无论怎么看都称不上是个孩子。但在以利亚兰眼里,艾斯一直是那个在悬崖边哭唧唧的小家伙。
他的肩膀宽了一些,脊背厚了一些。但那种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摊在她面前的样子,和他五岁时缩在她膝头上蜷成一团呼呼大睡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嘴里嘟囔着“混蛋”“迟早有一天”“等你老了”之类的话,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均匀的呼吸——他累得睡着了。
以利亚兰低头看着他。指尖按在他后颈的位置,感觉到底下脉动着的、温热而鲜活的血液。
十七岁了,再过几天就要出海了。
她有时也会想——当年那个小豆丁,究竟是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是不是再眨几下眼,他就成个老头子了啊?
时间这种东西,对长生种来说,大概真的只是个数字。
她屏蔽了艾斯的痛觉,耐心地把他所有淤青揉开,忽然希望那个数字能稍微增长得慢一点。
*
对人类世界的力量体系全无兴趣,以利亚兰没去研究那什么霸气。路飞的橡胶果实能免疫很多不带武装色的伤害,流失的体力也在饱餐一顿把自己吃成一个球后迅速恢复。和他比起来,实打实的普通人·艾斯可是遭老罪了。
为了确保他睡一觉后又能生龙活虎地接受第二天的加训,以利亚兰耐心地把魔力渗进去,缓解他肌肉的酸痛,听着他一边说好痛,一边哼哼唧唧把自己往她手上送。
这要比单纯的治愈术效果更好——只是,也更耗时耗力。
“不是,艾斯。你——究竟是要轻一点,还是要重一点?”不懂按摩这种事就是越痛越酸爽,以利亚兰无奈地问艾斯,被他瞪了好几眼后才磨磨蹭蹭地给出标准答案。
被按得龇牙咧嘴但又很舒爽,艾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耳朵很红:“可以……再、重一点。”
他是吃劲的那种类型来着。
以利亚兰:“………”
所以,“不要”就是“继续”,“停下”就是“别停”,“轻点”就是“用力”,“我不要了”就是“还可以再按一会儿”,对吧?
再说一遍,他事好多啊。
——比起温柔小意,艾斯更喜欢被粗鲁一点地对待。
行吧,行吧。
记忆力很好的魔王大人掌控着力道,把那些反话牢牢记在了脑子里。即使很多年以后,用在了另一个地方,也依旧维持着那种很重很凶的节奏和力道,即使被他咬着肩膀,骂了很多次“真的……呜、设不出来了”“我不要了,以利亚兰,太多次了,我、我真的不要了”“混蛋……你、哈……你松手!”,也依旧没松开手,也没放过他。
*
艾斯为出海做出的第一个准备,不是造船,不是找伙伴——居然是选帽子。
萨博有礼帽,路飞有草帽,为了合群,他拉着以利亚兰逛起了集市,显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对新鲜事物的兴奋和挑剔,结果连逛了三个岛也没找到心怡的。
给他选了几个结果被骂品味好烂像老古董的以利亚兰:“………”
再重复一遍,艾斯事好多啊。
拿他没辙的魔王被他软磨硬泡着打开了阴影,联通整个世界的影子和叠加其上的空间魔法能让她精准地定位所有岛屿——一人一魔融于阴影,在各个城镇穿梭。
艾斯试了一顶又一顶。终于在罗格镇的一家小店里,选中了一顶橙色的牛仔帽,帽檐上装饰着悲伤和笑脸两种表情的徽章,一下子抓住了他的眼球。
“就这个了!”他戴上帽子,对着店里的玻璃照了又照,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满意笑容,得意地展示给以利亚兰看,还顺手买了一堆配饰。个性的皮带扣,赤红的念珠,刀鞘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能绑在裤子上的各种口袋——最后,还不忘在隔壁餐馆给路飞打包了几份他的最爱断魂椒意大利面。
……他就这么走了。
这个笨蛋……人类买东西不是得付钱的吗?他吃霸王餐吃习惯了是不是?
在摊主警惕的注视下,以利亚兰无奈地叹了口气,摸出贝利付账。自助餐厅玛丽乔亚有一堆金币,钱倒不愁……她盯着艾斯兴高采烈的背影,再次默默地叹了口气。
姐姐的活儿好多啊……保姆,老师,教练,按摩师,管家,医生,电梯(?),现在又多了个管钱的吗?
等下,航行的话,是不是得给他选条船啊?还有记录指针和干粮,淡水也要准备充足一点吧?还有他的睡袋和枕头,训练用的拳套和沙袋要一起打包吗?
艾斯嫌麻烦的话,放她这儿给他保管也行,正好节省空间了。
啧,怎么回事……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这种替闯祸小鬼收拾烂摊子的角色了啊。
*
风从西北方吹来,不疾不徐,正好把船帆撑得饱满而不吃力。天空蓝得透亮。
选了这样一个很适合航海的天气,挥别了路飞和达旦一家,艾斯终究还是出海了。他背对着那片笑声和哭声,用力拉起了帆。海风灌进布料里,发出猎猎的声响。
如同一颗投入海面的火种,他以自焚般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点燃了伟大航路。
绝不做任何让自己遗憾的事,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强敌都不会退缩。新生的那簇火焰笑着对这个世界发出宣言:“我要随心所欲地活着!比任何人都自由!”
他一路向前,直至死亡——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
以利亚兰摸摸路飞的小脑袋瓜,问他会不会寂寞?会不会担心艾斯?
总给人一种大智若愚看透一切感觉的小家伙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会寂寞,但不会担心——因为以利亚兰不会让艾斯出事的。”
以利亚兰愣了愣,笑了起来:“……这倒也是。”
无论是艾斯,还是他的兄弟萨博和路飞,只要他们叫她的名字,不管她在做什么,在什么地方,她都会第一时间赶过来。这是事实。
她已经把这当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思考。
可习惯了随叫随到的万能姐姐,完全忽略了这一切的前提——那也得是他愿意喊她才行。
两界时间流速本就天差地别,魔王城又身处深渊,没有日升月沉,从来没有时间这个概念。过去的十几年能频繁地每天见面,全靠艾斯主动呼唤。也正是因此,魔王大人花了比正常人更久得多的时间,才渐渐意识到——
艾斯喊她的频率,变低了。
……他长大了。
不是那个会被追得狼狈逃脱,要靠她一次次伸出援手才能得救的小家伙了……也不是那个需要人哄着讲睡前故事的孩子了。
艾斯,他真的长大了。
*
最开始也许是因为少年人的自尊心,艾斯坚持着“那是我的冒险”,“我不能和小时候一样,一遇到什么事就喊姐姐帮忙”,“我已经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我可以自己解决”,固执地将以利亚兰推离了他的战场。
可习惯一时是无法改变的。
大概是在航海的第五天,艾斯连人带船被卷入了孤岛「大海的蚁巢地狱」,遇见了同样被困在那里的丢斯。两个人在断水断粮足足三天的情况下,一边努力修复旧船,一边艰难求生。
胃里烧着一团火,走路的时候脚步开始发虚。在真的遭遇危机时,那个熟悉的名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好饿。艾斯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我叫她,她肯定马上就能把我从这里捞出去,然后带我去吃好吃的。
所以,和从前的无数次一样,他差点就要喊出来了:“以利——”
但新朋友丢斯虚弱地“嗯?”了一声,问他:“你是在喊我吗?”
理智立刻回笼,艾斯咬住了牙,将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困境都需要喊她帮忙,那不就像是在告诉她,他永远都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小鬼吗?
最后,如同命运般吃下了烧烧果实,获得了狂暴而强大的能力,与他的第一位伙伴一同驾驶着改良版的「冲封者号」,义无反顾地冲破牢笼。
——从那以后,再遇到困境时,无论多饿多累多痛,艾斯一句“以利亚兰”都没喊过。
*
魔界正忙得不可开交。以利亚兰浑然未觉,只一心扑在共生计划上。
空间魔法一层一层叠加,她引动洋流,改动地势,将魔王城从荒原扩建成环山傍水的模样。魅魔被她打发去和人鱼之国亚特兰蒂斯交涉,用几本珍稀魔法典籍换回了一大批海兽。而手下那些塞壬们,前前后后递了三十版方案——全被她翻着白眼毙了。
“什么叫做污水净化不了?解决不了问题,就等着被我解决吧。”
甲方暴君做出了宣判,把乙方海妖们吓得瑟瑟发抖。哭唧唧地联合有点经验的死灵法师们一起加班。好一通忙活,几年过去了,它们可算是正式引进了魔界的第一个外来物种。
变异海兽在黑水里翻腾不已。以利亚兰看着它们,心情还算不错。
她想,这次可以给艾斯讲个新故事了。他不是对人鱼挺感兴趣的吗?变异海兽还挺像人鱼的,只不过……是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
想什么来什么,熟悉的呼唤声响在耳畔。魔王大人循声穿过阴影,落在了一艘船的甲板上。对着那攒了几沓报纸和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她才知道他的世界已经过了一周。
他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锐利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朝她咧嘴笑得没心没肺的。
……从他们成为朋友起,这是以利亚兰第一次和他隔了这么久才见面。
魔王大人对这种变化并不敏感,只隐隐约约地有了个念头,这小家伙……好像是变忙了?
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她最开始真的没怎么在意。
*
很久不见,艾斯很想她。
他给了她很大的一个拥抱,和小时候一样挤进她怀里,亲昵地蹭着她的脖颈,手舞足蹈地给她讲这几天的见闻,抱怨不能游泳了好麻烦,然后乐颠颠地举起手,掌心的火焰呼地一声窜得老高。
“看!以利亚兰!我吃了个很厉害的果实!是不是比橡胶果实更适合战斗!”
他还不熟练这个能力,不小心点燃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手忙脚乱,哇哇大叫着灭火,生怕烧到她的头发。
那样子颇有些可爱了。
“你不是当海贼吗?不能下海当什么海贼,当山贼得了。”以利亚兰促狭地逗弄这个旱鸭子,只觉得他像只终于挣脱绳索,在广阔天地里尽情撒欢的小狗,活力四射,光芒万丈。
真神奇啊,明明这个世界的魔法粒子近乎枯竭……是怎么凭空生成元素的呢?不需要吟唱咒文或绘制法阵,这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具象化。
不过,火系魔法蛮适合他的。
他的火焰,生机勃勃,纯净剔透。就和他这个人、他的灵魂一样。
*
“我才不抢达旦的活儿呢。”带着点小得意,艾斯给以利亚兰展示了新技能,将身体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焰,火舌跳动,映亮了他带着笑意的眼睛,“你看!我也会元素化了!”
以利亚兰被他的得意劲儿搞得很想笑。
“是,你成小火人了。”她径直伸出手,穿透了那片炽热的火焰,想试试他的火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喂!疯了吧你!温度很高的!”艾斯被她吓了一跳。他几乎瞬间解除了元素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看看,烫伤了吗?你刚刚也元素化了吗?”
什么是元素化?
这点温度想烫伤她?还嫩了点。
……不过,他那一刻爆发的那股强烈的,指向她的情绪,确实是烫到她了。
尝到了新味道,又咸又辣的。以利亚兰挑了挑眉:“你刚刚在想什么?这是什么感觉?”
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艾斯猛地松开了她的手,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耳朵滚烫,血液一股脑儿往头上涌。
“嗯?干嘛这个反应?你脸红什么?”
“………”
“艾斯?”
“………”
不理解他干嘛越烧越红,以利亚兰弯折身体,和他小时候一样把脸凑到他面前,好奇地追问:“这是什么感觉?艾斯,为什么不说话?你也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你——你不知道吗?你真的不是在装傻吗?!”
“我装傻做什么?所以这究竟是什么?”
像是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艾斯最后几乎是带着点恼羞成怒,压低了声音吼道:“担心!是担心!我在担心你!行了吧!!”
欸……担心?
格外炽热,几乎灼伤她的味蕾……原来,那是担心啊?
以利亚兰又吃了几口,感觉很新鲜。心里那点柔软没来由地越扩越大,她笑着揉乱了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担心烫到我?再练练吧,小鬼。”
又被她小瞧了!
艾斯气得咬牙切齿,心道不喊她果然是对的,这要是被她看到了那些狼狈样……啊!等下次再见,一定要让她看到他的成长!!!
所以在魔王大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把她的小家伙推得更远了一点。
*
少年认识了更多朋友,建立了黑桃海贼团,那团火焰越烧越旺,在伟大航路上闯出了名头——「火拳」艾斯,黑桃海贼团团长,赏金过亿的超新星,打败了七武海的家伙。
名字的后缀越来越长,悬赏金一路飙升。
艾斯有了能一起喝酒吃肉,并肩作战的伙伴,他们规划航线,争吵打闹。他带领着他的船员驰骋在海上,挥舞着火拳赢下了一场又一场战斗。在经历过无数个危险的瞬间,“以利亚兰”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被他艰难地咽下了。
——他不希望寻求任何人的帮助,哪怕那个人是她。
这是他最开始的想法。
可战斗越来越多。对手越来越强。艾斯逐渐意识到,曾经他心目中无所不能、最厉害的姐姐以利亚兰,可能并不是无敌的……她、她甚至不知道霸气这种概念。
在与王下七武海之一的「蜥蜴之王」花札的对决中,首次见识到了可以对自然系果实直接造成伤害的武装色霸气,赢得十分艰难的艾斯猛地意识到了,同为自然系的以利亚兰不会霸气这一点有多危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那果实真的太方便也太作弊了,身为一个普通人,她不应该被牵扯到海贼之间的争斗。
霸气会伤到她的……不能让她被海贼和海军们注意到。
——如果哪一天她被卷进来了,哪怕只是被波及,他都会后悔一辈子。
艾斯这样想着,压住那股思念,只在绝对安全的时候,才会喊出她的名字。没有战斗的夜晚。没有追兵的港口。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午后,月色明亮安静的夜晚。
可这片海上,哪有那么多绝对安全的时候呢?
尤其是他这种没加入任何四皇势力却又表现得太过惹眼的小型海贼团。
——无法避免地,他们见面的间隔越来越长了。
*
送报鸟送来的报纸越积越厚,《精灵纪元》的章节数逐日增加。每次见面时讨论的情节从一两章变成了十几章。魔物领主们逐一被消灭,精灵的冒险故事已经步入了大后期,对空间魔法的掌握也越发精湛。
没有读者再怀疑她能否战胜,他们都知道那对于艾莉瑞亚而言,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直到艾斯强迫自己戒掉了有事没事就喊姐姐的习惯,直到黑桃海贼团已经成立了整整一年……
以利亚兰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
她半倚在床上,盯着睡相酣然的少年,后知后觉。
欸,上一次他喊她——是多久以前了?是不是……间隔越来越长了?
艾斯……不再和从前一样,需要她时时刻刻陪伴在他身边了。
这是成长吗?
……不再依赖姐姐,这就是人类的成长吗?
艾斯把脑袋枕在她肩窝里,呼吸平缓。他身上有很浓郁的血腥味,看着很疲惫。那团乱糟糟的黑发蹭着她的下巴,一切都和五岁时一样。
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他累坏了。连新连载都没听完,就依偎着她,睡得四仰八叉的了。
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他很稀罕她这个唯一的朋友,一天要喊她好几次。善后、聊天、讲废话、让她读故事……她那时候还笑着想,这小鬼怎么这么粘人。
呵,现在可倒好。每一次见她一面,都要隔上十几天。
……为什么不喊她了?
需要帮助的时候……艾斯,为什么不喊她了?
*
唯一能指示时间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清清楚楚地告知她人类世界的时间。总算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以利亚兰冷笑了一声。
胸口很憋闷,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她是在不爽吗?
她不希望艾斯成长吗?她不希望艾斯遇到困难时不再喊她的名字吗?她不希望……他不依赖她、不需要她了吗?
去掉那些否定词,就是……她希望他依赖她、需要她。
魔王大人越想越火大,用力掐了掐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
“唔——!”艾斯在半梦半醒间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抱怨,“疼……以利亚兰……轻点……”
“疼?”魔力顺着指尖流淌,治愈的魔法倾泻。以利亚兰在他耳边咬着牙说道,“疼就对了,臭小子。”
月光很白很亮,将艾斯的脸笼进一片温柔的银白里。这张脸分明还带着属于“小艾斯”的影子。
这才只出海了一年,翅膀就硬成这样了……再长大一点,那还了得?
“如果那就是人类的成长——那就不要成长好了。”以利亚兰冷漠地想道。
永远停在五岁,时间静止,不要再长大了。
反正她可以一直把他敛在羽翼下,护得密不透风,谁也无法越过她这一道墙。他不需要独自承担那些沉重的东西,只要和从前一样,拉着路飞和萨博,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地作妖就行。
可艾斯不愿意。
拼命想变强,不肯和其余人示弱的倔强小鬼——现在,就连她也被归为了“其余人”的范围里吗?
“啧,好火大啊。”
又掐了他的脸几下泄愤,以利亚兰放下了刚刚那一瞬间产生的过于危险的念头,认命地帮他收拾起了那一身大伤小伤。他身上的肌肉比以前更硬了,线条也更清晰,那些属于少年人的柔软轮廓已经被磨砺成更锐利的样子。
很好,越收拾越火大了。
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就像是她错过的……很多很多个瞬间。以利亚兰看着窗外的那片海,掌心贴着艾斯平稳的心跳。
是错觉吗?跟着他的节奏,她胸腔里也有什么东西一起动起来了。
……还有,她忽然觉得,魔王城是时候多一点能指示时间的东西了。
她要看清楚,那个臭小鬼——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
王的意志是绝对的。
以利亚兰的命令,从来不需要讲第二遍。
笨拙的僵尸们搬动着一个又一个沙漏,夜魔在每个城巷都挂了大陆通用日历。巨大的钟楼拔地而起,在时间魔法的作用下,指针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向前走,魔物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懂这东西有什么用,被臭着脸的魔王大人瞥了几眼,立刻听话地学起了辨认分针与时针。
她的心情非常糟糕……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我很不爽”的气息,具体不爽什么,没有魔敢问。
光是这样还不够。
身处深渊,魔王城的天空永远是黑的——沉沉的、吞没一切光源。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晨昏交替。什么变化都看不出来。
“我要昼夜。现在、立刻、去做。”
虚空的王座上,黑沉着脸的魔王大人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平静地下发任务。
掌控光影魔法的暗精灵,能折射出大陆月华与日光的镜妖……一群倒霉的家伙顶着以利亚兰要把魔烧个对穿的威压,胆战心惊地驱散暗影,严格控制着白天与夜晚的比例,遮天蔽日的深渊里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不伦不类的太阳和月亮。
那些黑漆漆的、半死不活的雾气究竟叫什么云层?
折射进来的光线也很勉强,只能堪堪照出个轮廓……那是太阳?
以利亚兰很不满意:“太暗了。”
“是——!我们再调!”
又过了几个月,光线勉强亮了一些。照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是隔着墨镜在看太阳。
以利亚兰皱眉:“这是月亮?那太阳呢?”
暗精灵:“……陛下,这就是太阳。”
以利亚兰:“………”
效率太低了。
感受到了魔王大人毫不掩饰的杀意,镜妖们集体低下了头。最后是个新生的小镜妖颤巍巍地举了手:“陛下……要不,我们白天折射日光,晚上折射月光?这样就有昼夜了……”
要么说这个世界就是年轻人的天下嘛,孺子可教。
被以利亚兰分了一大口魔力,破格提拔成领主的年轻镜妖流着泪带着全族加了个大班。几个月后,魔王城上空出现了日月。它们在深渊里交替出现,严格按照时针的节奏升起又落下。
为了试验田,为了KPI,冰霜领主为月光附带了冰冻魔法,炎魔模拟出了日照的温度和辐射。永远生活在阴影里的魔物们眯着眼睛看太阳,哀嚎声此起彼伏。
“啊——王为什么要弄这鬼东西出来——我的眼睛要瞎了——!”
“闭嘴!你活腻了我还没有!快点干活!!”
钟楼上的指针一天一天地走,日历一页一页地翻。沙漏细沙流淌,记录着分秒的流逝。
于是,除生机以外,魔界有了第二件前所未有的东西——那就是时间。
是的。
自那夜以后,魔王城,居然真的有时间了。
*
山不来找我,我便去就山。精准把控着两个世界的时间,以利亚兰在艾斯有点好笑的调侃声里,主动把见面频率调回了熟悉的——每个夜晚。
战斗时候想自己抗就算了,她懒得理人类那种过家家似的对决。
想推开她?小兔崽子,想得倒美。等他打完,消停过来睡觉。
艾斯还在坏笑着戳她:“喂喂,你就这么离不开我吗?笨蛋空巢老人。”
以利亚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再说一遍。”
“……我说你离不开我。”
“后面那句。”
“………”艾斯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咳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不敢再放肆了。
他感受到了强烈的低气压,心虚地凑过去看以利亚兰的脸:“……喂,你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就有。”
“说了没有。你耳朵有问题吗?”
“你就是在生气!哈!所以你是会生气的!”
以利亚兰:“………”
她又不是泥人,为什么不会生气?
……好吧,魔物是没有感情的。她承认。愤怒、不爽和还不知道名字的酸涩,这些情绪确实是遇见艾斯以后,从他身上学来的。
她精准地掐住了艾斯的后脖颈,把他按进她的阴影里,强硬地要他别吵,快点闭嘴睡觉。
枕着以利亚兰阴影形成的区域,不知道那是她的腿还是腰腹还是哪个部位,一片黑乎乎的啥也看不出来……哪怕用了见闻色霸气也看不出来。艾斯无奈地妥协了。
好吧,她的元素化(?)温度适宜,触感也好的不可思议,无论哪个姿势都睡得很舒服。
给魔王大人的智能温控系统和豪华大床点赞!
*
其实以利亚兰真的想多了——即使长大了,艾斯也是依赖她的。即使他嘴上绝对不愿意承认。但这份依赖,早就已经被打碎融进了骨头和血液里。
他倚着她,喋喋不休地讲述最新的冒险,在风暴中航行,与海王类搏斗,从海军追击下逃脱。他说他的伙伴都特别好,船医丢斯,狙击手米哈尔,情报专家斯卡尔,鱼人沃雷斯,厨师邦西,猞猁柯达兹……有时,他也会磨着她,想看一眼萨博和路飞。
哎呀,这影子果实也太方便了吧。这谁不想要啊?
以利亚兰懒得和他解释那是空间魔法,也懒得再和这个世界的人类产生牵扯——要时刻注意三个小鬼已经够她忙活的了。饶了万年老魔吧。
“你很想让我见你的伙伴?为什么?”
“想啊——当然想。因为你是我姐姐啊!你不想见他们吗?”
“不想。”
艾斯:“………”
被一秒拒绝了,快乐小狗一下子蔫了。要是他有尾巴,此刻一定已经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了。
这联想逗笑了魔王大人,她带着逗弄的意味挠了挠他的下巴,语气是一贯的敷衍:“下次吧。”
“又在糊弄人!根本就没有下次!”艾斯气闷地嘟嘟囔囔,“那你的呢?你那些最近聪明点了的同族……手下,不打算介绍给我认识吗?”
认识她这么多年,他总觉得,自己对她的了解贫乏得惊人。除了知道她的能力以外,几乎一片空白。
他也想认识认识她的……她的世界啊。虽然他这个海贼对他们来说可能有点危险(?)了。
以利亚兰想了想那群……额,用语言难以描绘的魔物,心道这她还真没打算介绍来着,对人类来说,它们还是太过超前了。骨头架子,三头六臂,腐朽流脓,有的干脆没有形态,就是一滩肉泥……她想象了一下艾斯站在它们中间的画面,然后快速地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删除了。
“下次的下次吧。”她搪塞道。
“喂,以利亚兰,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那就别糊弄我啊!混蛋!!”
“好了好了,你想见的话,以后总有机会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五亿的赏金,艾斯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喂,你说……他们、他们会讨厌海贼吗?”
“……不好说。”以利亚兰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着他的头发,存心逗他,“可能会吧?有几个家伙很讨厌人类,但大部分还是喜欢的。”
毕竟是口粮嘛,恶念很美味,灵魂更是好吃。活着死着各有风味,谁不喜欢人类小饼啊?
“那他们喜欢什么?美食?财宝?”
眼见着这小家伙还在盘算要给那群素未谋面但听了不少笑料、感觉很命苦的打工魔们准备见面礼,魔王大人乐了,诚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艾斯:“………”
“连这都不知道,你这老大做的太不称职了。”他窝在以利亚兰怀里,抓了一缕她的头发,辛辣地指摘,“冷酷的剥削者,无血无泪的资本家,脾气还那么差……啧啧,再这样下去,你早晚会被架空的。”
不愧是他,这笑话再次逗乐了她。
“那也要它们有那个胆子才行。”真正的暴君·大独裁者·以利亚兰回以嗤笑,“一群废物,取悦我是它们唯一的价值。”
蚍蜉撼树。蝼蚁的挣扎总是无趣又吵闹,拼尽全力的反抗也不过是徒增笑料。求饶声也毫无新意。
魔王敛眉冷笑,身形在月光的阴影里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盖住整片甲板。瞳仁漆黑如永夜,语调平静得令人脊背发凉。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改变坐姿。可当她说出那句话时,她不像一个靠在床头和他随意闲聊的姐姐。
——她像一位「王」。
「王」不仰承,疆自足下。自诞生伊始,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她的意志就是规则。她不需要任何肯定和质疑,只需要绝对的臣服。
艾斯的手停住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挨揍时反复感受过、却从未真正理解的敬畏与压迫感,此刻正以无法忽视的分量压在肩膀上。慕强的心理在燃烧。对着那张艹翻世界、自傲又轻蔑的笑脸,艾斯承认自己被晃到了。
欸——这个表情,这个语气,你别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是错觉吗?所有的光与黑暗都消失了,仿佛被人从根源上停止了,艾斯觉得整个房间都沉下去了。
对视的那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只有以利亚兰那双深渊一样的眼睛「存在」着。
好帅啊……咳。喉头艰难地滚动,艾斯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了。
他突然觉得,如果故事里的「最强」,那位神明一般无所不能、漠然又威严的「魔王」陛下……一定要有一张脸的话……欸,那么她的,她的好像就很合适啊。
*
那一夜的谈话就在有点神奇的黏糊糊氛围里结束了。
不过,关于“喜欢什么”的话题,艾斯还是没有放弃。
对他的软磨硬泡一向没招,以利亚兰答应了帮他观察观察——于是各族魔物们迎来了恐怖程度堪称地狱级的魔王凝视。
同为火属性所以被重点关注的炎魔颤抖着问它的宿敌冰霜领主,它是不是又要被揍了?魔王陛下这次是不是想终结它了?难道是它前些天偷懒没调整太阳的温度,被同事恶意投诉了吗?
不要裁员啊,不要啊。
冰霜领主冷着脸推开它,说你死快点别连累到我,然后在一堆哭泣的火焰里,口嫌体正直地表示会帮它求求情的……不过那种凝视不只针对它,因为它们都感受到了。
风情万种的魅魔点点嘴唇,笑着说也许那是在找我们的弱点,真不愧是陛下,不只要在武力上摧毁我们,连精神也不放过,阿呀呀真是可怕呢。
被受磋磨的巫妖和死灵法师已经被吓哭了。
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利亚兰总算是模棱两可地交出了答卷。艾斯对着那一堆奇怪的形容目露茫然。
各种燃料产生的火焰……不会被冻结的液体……隔绝一切的帽子手套斗篷防护服……形状独特的骨头……还有……
“体、液是什么?”他指着魅魔最爱的那个词,不解地问以利亚兰,“是指泪水或者血液吗?为什么会喜欢这个?”
以利亚兰:“………”
魅魔荤素不忌,男女通吃,拜她所赐,以利亚兰虽然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欲也毫无兴趣,但该有的知识是一点都不少。
她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艾斯一眼,突然意识到他才刚成年,满腔精力都发泄在了战斗上,纯洁的连自读(……)都没做过。
“还是个小不点呢。”魔王大人哼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不用长大,也不用明白那种事。就这样挺好的,艾斯。”
艾斯:“?”
为什么感觉被她小瞧了?!好不爽啊!谜语人滚出伟大航路啊啊啊啊!!
*
艾斯的事真的很多。
没想到还有第二关,被他追着不依不饶地问“那你喜欢什么?”,以利亚兰发现自己答不出来这个问题。
她喜欢什么?
身为恶念的聚合体,掺杂了太多欲望,魔王没有同族那些明确的喜恶。硬要说的话,“无趣”的东西让她厌恶,那么相对应的,“有趣”的东西总能让她多看两眼,产生些许兴趣。比如那群尖耳朵的魔法,比如艾斯产生的各种情绪。
但那算是喜欢吗……?
“没有喜欢的。”她想了好些天,认认真真地回答。
“人怎么可能没有喜欢的东西?你难道不是人吗?!”艾斯对这个答案显然很不满意。
没意识到这是自己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他皱着眉头,对以利亚兰说他决定了!在成为「最强」、名扬天下这个伟大目标之外,他要再加上第二个——找到能她露出惊喜笑容的东西!
“我肯定能找到的!”他攥着小拳头这么说道,斗志昂扬,觉得一生都找不到心爱之物未免太过令人悲哀了,以利亚兰那个笨蛋……她不知道的话,就让他来帮帮她好了。
虽然,看着她那副对大多数事物都兴致缺缺、仿佛世间万物皆可归于“还行”或“无趣”的样子……艾斯总觉得,这第二个目标,恐怕比挑战白胡子,还要艰难得多就是了。
*
钟楼的指针走了一格又一格,拒绝了世界政府的招揽,「火拳」艾斯已经成了海上最耀眼的新人。他拜访了路飞的恩人——四皇之一的「红发」香克斯,见识了真正的霸王色霸气。下一个目标,直指那片大海的顶点——被誉为“世界最强男人”的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
挑战的结果毫无悬念。在足以撼动山岳的丛云切面前,新生的火焰显得如此稚嫩。
艾斯败了。
醒来时,他已经身处那艘如同白鲸般巨大的莫比迪克号上了。
伙伴们被俘虏,打散进了各个番队。艾斯并未放弃,像一头倔强的小兽,一次又一次地向那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发起冲锋,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在阴影里抱着手臂看他扑腾的以利亚兰,嗅到了属于精灵的空间魔法波动,饶有兴味地扯开了一点笑意。
只能传送死物的拙劣法阵,长着个菠萝头的人类,神奇的精灵爱好者小说家,持续了将近三十年的书信,《精灵纪元》的起点。
“欸,整整三千年,好浪漫啊?精灵都是这么执着、这么长情的生物吗?”
有点意思啊,选了个短生种,「星辰之瞳」会被爱杀死吗?那也太可惜了点,她还指望着精灵小姑娘快点成长,参透空间魔法形成领域,弥补「星辰」那一战的遗憾,痛痛快快打上一场呢。
啧啧,可惜。
被纽盖特一句“做我的儿子吧。”打动,最终,艾斯亲手燃烧了海贼旗,与黑桃海贼团的伙伴们一起融入了这个庞大的家庭,成为了白胡子麾下二番队队长。
不安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得到了很多很多的家人和爱。
一船的好哥哥对这个头铁又神经大条的弟弟很没辙,尤其是船医马尔科和厨师萨奇,一个扶着额跟在他屁股后面帮他收拾烂摊子,一个笑嘻嘻地教他霸气还给他做很多很多好吃的。相处的时间久了,他俩也成了艾斯最亲近的兄长。
然后——就到了令人喜闻乐见的读书会环节!
艾斯兴高采烈地和以利亚兰讲,原来马尔科和萨奇就是与报社联系、帮忙投稿的人,他能直接与《精灵纪元》的作者对话了!那是马尔科的笔友!!
天啊!能想出那么多的剧情,居然还有那么多没刊登出来的细节和幕后花絮!那位作者也太牛了吧?!!
*
《精灵纪元》狂热粉握着一群同好的手,对着一大堆“第一手资料”泪眼汪汪激动得不行。
被迫听了一耳朵精灵族矮人族人鱼族人族秘辛和小“设定”的以利亚兰:“……说实话,艾斯,我真的没什么兴趣。”
比起笑点奇怪又爱泼人冷水的以利亚兰,马尔科读信的时候情感简直充沛得不行,该悲伤的时候会轻轻叹息,该欢喜的时候带着掩不住的温和笑意,听得人代入感十足。
——而且,信是第一人称!真的就像亲身经历一样!!
艾斯只犹豫了一秒,便迅速放弃了魔王大人,拜入鸟妈妈门下,弃暗投明,眼巴巴听完了回信后,又和萨奇比斯塔哈尔塔那几个贴吧强度党激烈地辩论了起来。
“艾莉瑞亚的空间魔法肯定要稳压时间魔法一头啊!!”
“怎么可能!论表现力和胜率,时间魔法都是压倒性的胜利啊!”、
“你看这一章,这一段!「神谕」可是说了!‘你会赢的。’人家预言家都发金水了啊!!”
“可是,魔王就是「最强」的啊!虽然精灵小姐也很强,但——”
“你见过主角输吗?笨蛋艾斯!给我好好站对正派阵营啊!魔物们那么坏那么邪恶!你支持它们干嘛!!”
“我没有支持魔物!……我、我只是单推魔王而已啦。”
群众里出了个叛徒,一船的精灵小姐激推粉简直要被不走寻常路的艾斯搞疯了。
“啊啊啊那种魔有什么好喜欢的!”“就是说啊!连个脸都没露!”“每次都只会时间停止那一招啊!”“那种嘲讽多气人啊!!”“好恶劣的性格!艾莉瑞亚小姐请狠狠揍她!!”
“虽然但是……其实我也……我也对魔王挺感兴趣的。”“我也是,咳……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呢。”“因为真的很强啊,而且还很靠谱。”“魅魔小姐姐也很涩啊,吸溜。”“太S了……嘶哈,我想做魔王大人的狗。”
“……………”
“等下,等下,刚刚有什么脏东西混进去了。”“噫!克制一下小众xp!”“这里不是无人区啊!你能不能把裤子穿上啊!!”“停停停,给我打住,艾斯还是个孩子yoi!”
一石激起千层浪。被艾斯这位魔王真爱粉一提,莫比迪克号上稀稀拉拉举起了好几只手,一群反派控总算找到了同好,顶着伙伴们鄙夷的眼神热热闹闹讨论了起来。
马尔科颇为无语地瞟了一眼萨奇,低声说别以为他没看到,这混蛋刚刚也举手了!亏他还是一路看着艾莉瑞亚成长起来的!叛徒!!
萨奇哈哈大笑着揽住艾斯的肩膀,发出了无可救药的战力党的声音:“一码归一码,谁能拒绝「最强」啊?”
同担·艾斯点头如小鸡啄米:“就是说啊!魔王真的很厉害啊!”
隐没在阴影里,吃了一大堆辛辣热烈的崇拜,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不少支持者的魔王本尊·以利亚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点心虚又有点高兴:“……咳,还行吧。也没那么厉害啦。”
看时间可能再过两年就要到大结局了啊……艾斯现在还坚信着她不会输来着。
欸,由爱生恨什么的,他到时候不会真成黑粉了吧?
嘿嘿嘿嘿
好喜欢魔王这对,最开始有这个脑洞的时候就很喜欢她俩!哎呀好喜欢艾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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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啊?你说我的姐姐是魔王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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