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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啊?你说我姐姐是魔王吗?!(上) “谢谢你‘ ...

  •   魔王在勇者将灵魂燃烧殆尽的火焰里,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诞生自生灵的恶念,几乎与天地同寿,时间对她而言早已经毫无意义。她活了太久太久,也经历过很多次“死亡”。

      哦……对了,魔王是不会死亡的。

      世间万物都是相对的,如同有光明就一定会有黑暗,产生善念就一定也会滋生恶欲。所以,没有什么能真正杀死她。

      那种拼尽全力的奇迹,顶多也就让她沉睡上一会儿……然后再在某天,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被某个生灵积压的负面情绪唤醒,凝聚魔力,汇集魔物,黑暗再袭。

      “真是——无趣透顶。”她冷漠地想道。

      *

      作为结合了世间恶念诞生的初始魔物,每有新的恶念滋生,魔王的魔力就会随之增长,无穷无尽,没有尽头。更别提她与生俱来的天赋,理论上,她可以无限强大下去。

      但那种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魔王是所有魔物存在的基石与意志的集合。她诞生的使命就是带领她的子民、她的造物们杀伐、侵略,从一片土地到另一个王国。杀戮与战争就像一个设定好的、无法打破的死循环,无处不在,亘古不变。

      魔物的存在本身就会污染、侵蚀一切生机。

      低等魔物只遵循吞噬与破坏的本能,没有思考的能力。高级魔物得了魔王几分注意,分出部分本源魔力成为魔王军的统领。为了创造更多恶念,狡猾的魔物领主会以各种残忍的方式终结生命,却又会被那些生命临死前的仇恨与反抗杀死。杀戮产生的仇恨与绝望,会再次催生出更强大、更扭曲的魔物,成为新的领主,继续重复着杀与被杀的循环。

      魔王撑着脸坐在虚空的王座之上,看着一场场永无止境、剧本却一成不变的戏剧,只觉得无比厌烦。

      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切都相当无趣——如果她有心那种无聊的东西的话。

      这么说也许会令那群联盟军发笑,但魔王确实不太喜欢战争和杀戮,对魔法也无甚兴趣。那种流血又流汗的事,想想就吵得很啊。

      但她有自己的使命。

      作为王,她必须保护子民——那些因恶念而生、与她同源的存在,愚蠢却令魔没辙的魔物。她必须要变得足够强大,分出足以维系它们存在的魔力。所以,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是最刻苦也最专注的天才,驻留在王座之上,不断修炼,掌控时间,精进魔法,尽管过程依旧……非常无聊。

      前来讨伐的勇者一批又一批,力量越来越强,突破魔王城杀到王座面前的也不少。可相对的,吸收了他们恶念的魔物们也越来越强。

      无聊的战斗完全提不起魔王的兴致,特别是在掌握了时间停止的魔法以后……只要她想,她能一直赢下去,一直是不死的「最强」。

      但还是那个问题——赢有什么意义呢?

      杀戮和入侵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吗?

      把这片大陆、这个空间的所有生命屠戮殆尽,用纯粹的黑暗将其彻底侵染同化,然后呢?这就是终结了吗?还是要通过空间魔法,连通三千小世界,再寻找下一个充满生机的大陆,继续重复这个过程呢?

      啊啊,真的太无聊了。

      对入侵异空间完全没兴趣的魔王并不打算将爪牙向外延伸,只留在这片大陆就够了。为了维持所谓正派与反派的平衡,别真的把这个世界玩崩了,又看在各族的勇者们那么努力的份上,无聊得昏昏欲睡的魔王承认,她确实会偷懒放放水,顺从着那股子兴味,配合他们,创造奇迹,陷入长眠。

      反正都是一样的吧?睡醒,发呆,顿悟,再睡……到最后,除了毫无兴趣的治愈类创造类等魔法以外,完完全全领悟了所有魔法的,各种意义上的「最强」,连最后一点能做的事——研究魔法——都被彻彻底底剥夺了。

      *

      除了睡就是发呆的生活着实令魔绝望,她毫无形象地瘫在王座之上,数着迄今为止能让她提起一点兴趣的家伙,然后无力地发现居然只有一位魔武双修的战斗精灵。

      她叫「星辰」。

      被星辰魔法淬炼体魄,每一击都如同陨石天灾,她的体术登峰造极,拳拳击碎法阵,那场战斗是魔王少有的、堪称酣畅的一战。

      「星辰」杀死了魔王,但也正面受了她的一记,无法避免地被黑暗侵袭,逐渐失去理智,在沦为魔物前自愿散尽魔力而死。

      “……唉,真是个有趣的精灵呢,可惜死了。”

      千万年后再次被唤醒的魔王咂咂嘴,在怀念中又等了三千年,等来了下一位有趣的精灵魔导士「星辰之瞳」。

      那个精灵小姑娘……说实话,有点意思。

      艾莉瑞亚对空间魔法的造诣很高,甚至在某些奇思妙想上更胜魔王一筹。这让她觉得挺有趣的——特别是在发现她是目前唯一一个,险之又险地破解了她时间魔法的生物。

      “欸,你认识「星辰」吗?”实际上话蛮多的魔王在战斗的间隙里随口问了艾莉瑞亚一句,得到了精灵冷漠的答复。

      虽然十分厌恶魔物,尤其是魔王,但出于对强者和对手的礼貌与尊重……

      “那是我的师祖。”她将法杖举起,撑起法阵,为伙伴们抵抗着魔王的攻击,“我的老师「神谕」的老师,万年前因你而死的精灵英雄。”

      灵魂与躯壳都被污染得彻底,死亡都不敢回归故土——那本不该是传说中的精灵的归宿。

      魔王吸取着艾莉瑞亚的愤怒与厌憎,叹着气想这小姑娘既然是「神谕」的爱徒,为什么还会这么愚蠢呢?

      这种鲜明的情绪只会让魔物变得更强啊。

      还是太年轻了。

      或许是因为早已深入骨髓的厌倦,或许是出于对曾经的对手「星辰」的叹息,在人类勇者发起最后那场自杀式袭击时,魔王没有再反抗。

      行吧……虽然这次才三千年,比起过去,她确实摸鱼摸得太过明显了……但,她有点困了。

      帮「星辰」看清她看不到的未来的……「星辰之瞳」吗?「神谕」还挺会取名字的。

      希望再次醒来时,小姑娘能成熟一点,给她带来一场更尽兴一点的战斗。

      下次再见吧,「星辰之瞳」。

      *

      人类勇者带着决绝与某种魔王永远无法理解的光芒,将圣剑刺向她的心脏。

      人类的灵魂燃烧着,将她与他自己一起拖入了火焰。

      ……嗯?只用圣剑不就好了?燃烧灵魂做什么?有那个必要吗?

      “人类总是做些毫无意义的事呢。”魔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告诉勇者很遗憾,这种牺牲完全没有意义,他杀不死她的。

      勇者的声音没带着预想中的诅咒或憎恨,少年带着近乎虔诚的祈愿:“你也没有选择,对吧?”

      他用自己的灵魂作为燃料,试图以此净化她。

      “请不要再继续这样毫无意义的战争了,我们一起试试走出另一条路吧?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在即将消逝的最后,他轻声说道。

      魔王:“?”

      这个人类在说什么蠢话呢?

      一片火焰中,接受了一番精神话疗的她几乎荒谬地睁开眼睛,与天真的勇者对视。

      ……他是认真的。

      哈,他是认真的?!

      *

      勇者亚连杀死过无数魔物。低等魔物死亡的时候总是茫然得令人悲伤,高等魔物却偶尔会有源自魔王的疲惫和解脱。

      年轻的人类不明白为什么魔物会存在,为什么它们有呼吸有欲、望却没有心,也不明白这样的“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要怎么样,才能终结它们可悲的命运呢?”他认认真真地问这片大陆全知全能的「神谕」大人,从看穿未来的精灵那里得到了一个魔法。

      魔王是杀不死的,她是全部恶念的聚集体,只要生灵还有恶念,她就不死不灭。所以,这个魔法没有攻击性,只是为了强行在那片纯粹的“恶”里,打下一点“善”的烙印,埋下一颗名为“感情”的种子。

      ——为此,即使是燃烧灵魂,再也无法步入轮回,他也无怨无悔。

      *

      胸腔本该空洞的地方落下了一个灼痛的烙印,魔王皱着眉,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份“改变”。

      魔物的结构与生灵不同,她是没有心的,也不会产生情感。所谓要害心脏,其实指的是她魔法的核心。摧毁那里,就可以摧毁她的身躯,迫使她身形消散,进入长眠。

      但……亚连的一部分,确实永永远远地留下来了。

      短生种独有的、过于鲜明过于热烈的情绪在长生种的灵魂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小小的种子在等待发芽的机会,虽然微小,却无法忽视,那感觉很奇怪——它驱使着她生出了点除了厌倦与无聊以外的情绪。

      欸,那是好奇和探索欲吗?

      王的改变,就意味着所有魔物的改变。

      魔王属实是没想到人类还会有这一手,但仔细想想,比起一直重蹈覆辙,在同一个令人作呕的循环里打转……

      也许……确实……可以一试?

      单纯的侵占与毁灭,这种戏码她确实腻味得不行。换一种方式,带着那群没脑子的蠢货,试试看能不能……共生?

      “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啊?确实小瞧他了。”

      被强行烙印上一点“善”的魔王,切实感受到了自己在抉择时受其影响而产生的微妙偏移。她挑起眉,突然有点期待下一次睁开眼了。

      “……期待?我居然会期待吗?”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新奇的情绪,她随之陷入了熟悉的长眠。

      “有点意思啊……欸?我在觉得有趣吗?”

      ——那,就是我们的魔王大人最后的念头了。

      *

      唤醒了魔王的恶念与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充满憎恨与绝望的深渊,浓稠的恶念……一切她熟悉的东西都不存在。捕捉到了某个稳定的坐标,身处完全陌生的时空,魔王隐没在世界的阴影里,神情颇有些古怪。

      魔力稀薄的位面,魔法粒子寡淡得可怜。

      「星辰之瞳」……她频繁地定位这里干嘛?

      那个精灵小姑娘,还没彻底掌握空间魔法就别四处打坐标误导魔啊……

      普通的人类小村庄边缘,夕阳将海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抱膝坐在悬崖边,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的男孩,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肩膀正因哭泣而微微耸动。

      就是他吗?

      她的苏醒之源,这次的小稻草……就是这个小不点?

      算了,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恶念”源源不断地从小小的身影里散溢,饿肚子的魔王无声地靠近,捻起几缕尝了尝。

      嘶,好神奇的味道。

      不像她所熟知的充满了贪婪、嫉妒、暴怒的浑浊,它更……尖锐,也更干净,浓烈到极致、却又无比纯粹——并非指向外界的破坏欲,那是指向自身的、彻底的否定与绝望。

      “我不该存在。”

      “我的诞生是错的。”

      “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呦,还挺新鲜的,要么说人类就是有趣啊。

      完全忘记自己之前还全都是“愚蠢的人类”“这地方真无聊”这种念头,魔王将那些恶念吃了个干净,魔力恢复,慢悠悠地凝聚出身形。

      啜泣声渐息,男孩哭累了,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怔怔望着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人。通红的眼眶里还浸满了泪水,要落不落的,看着可怜又可爱。

      太少了点。魔王想,就这点吗?这未免也太糊弄魔了吧?她才吃了几口啊?

      【“喂,小鬼。”】她打了个哈欠,用那副万年不变的、懒洋洋的调子提出了要求,【“别停啊,再哭一会儿。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波特卡斯·D·艾斯:“……?”

      不是,你哪位啊?

      不是——你找揍吧?!!

      *

      刚刚从酒馆里知晓了自己的血脉被视为罪恶,深陷于巨大痛苦与自我否定之中,艾斯的心情很糟糕。

      一把擦净所有眼泪,满脸戒备的小家伙拱起脊背,竖起全身的尖刺,那模样就跟个龇牙的小兽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女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从自己的影子里跑出来——那大概是什么恶魔果实能力吧。

      涉及到战斗时非常敏锐,艾斯攥起小拳头,冷静地发问了:“你想做什么?”

      和他一样的黑发黑眸,卷发很长,倦怠地耷拉着,眼下那颗小痣如同凝固的血点,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陌生的女人回答的很直白。

      【“那么紧张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你也反抗不了。”】她说的是实话,语气也诚恳,但这种诚恳在艾斯听来完全是挑衅,【“啧,真不哭了啊?”】

      这倒也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艾斯瞄了一眼她将近两米的身高,还有那诡异的能力,不说话了。

      打不过。这女人……不对劲。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家伙,就跟没骨头似的,找了个石头就靠了上去。她对守在出餐口却什么也吃不到这种事相当不满,耐着性子追问他在哭什么,看样子颇有种找对位置再深深戳他伤口一次的意味。

      ——那个味道,太稀罕了。她想再尝一次。

      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执着惹哭自己,叛逆又暴躁的小艾斯相当火大。那股子很美味的、把全世界都推开的自厌消散了个干净。

      “和你有关系吗?老子想哭就哭!要你管!”他被问烦了,跳着脚怼了回去,“你算哪根葱?!”

      以利亚兰咂了咂嘴,心说好小气的人类幼崽。

      她见过无数生灵在她面前恐惧、颤抖、歇斯底里地求饶或拼死一搏。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过话。

      她算哪根葱?

      一顿饱和顿顿饱哪个重要她还是能分清楚的,对自助餐容忍度很高的魔王想了想,决定为自己取个名字,作为这次重生的纪念——连取名字这种之前从没考虑过的事都起了点兴趣,她确实变了。

      那勇者……干得漂亮啊。

      【“以利亚兰。”】她顶着艾斯“不是哥们谁问你了”的表情,认认真真地决定了这个名字,【“我叫以利亚兰。”】

      ——在早已消逝在时空洪流中的古老语言中,那是对“值得尊敬的对手”“耀眼的光芒”或“勇者”的称呼,那也是她所接触到的第一个文明。

      魔王……不,以利亚兰咀嚼着她的名字,感觉很满意。

      她轻轻松松地制住艾斯的反抗,把小小的男孩提溜起来,笑着看他跟个小猫似的扑腾:【“没礼貌。按人类的礼仪,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到你自报家门了吗?”】

      胳膊到底还是拧不过大腿的。

      尚不足五岁的艾斯没察觉到为什么她说话时没张嘴,声音直接传进了他的脑子里,也没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非人感,比如从不眨动的眼睛,映不进去光的瞳孔,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

      愤怒冲昏了头脑,他被她拎在半空中,双腿乱蹬,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报上名字:“……波特卡斯·D·艾斯。行了吧?快点放开我!!”

      真是奇怪的女人。

      名字也奇怪!性格也奇怪!能力也奇怪!

      尚且不知将来与她的牵扯与纠葛,小艾斯咬牙切齿地离开了悬崖边,憋着一股火,发誓总有一天,一定要好好揍她一顿。

      以利亚兰被他生动的表情逗笑了。

      苏醒后总是要有一段进食期的,在哪儿吃都是吃,感受到了这个低魔位面的畸形发展,几乎处处都存在着欺压与暴力,比她们那个世界有过之而无不及,心情很好的魔王大人决定在这儿多留一会儿。

      人类的“恶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味吗?

      要是叫艾斯的小家伙能别那么小气,让她多吃点就更好了。

      于是,魔王重启的一生,或者说,她作为“以利亚兰”的一生,就以这样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在这个东海的小小悬崖边,悄然开启了。

      *

      没掺杂什么欲、望,孩子的喜怒与爱憎都那么纯粹。天真的恶,剔透的恨,那是非常上等的食材。

      以利亚兰与位于她食谱首位的艾斯的共处,一开始磕磕绊绊的。

      从没和人类正经打过交道,她完全无法理解他们敏感的心思。艾斯则对她充满警惕,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地在自己不开心的时候,从他的影子里出现,用那种令人火大的态度逗他——那能力也太作弊了!

      【“哟,又掉金豆豆了。”】

      “滚出我的房间!!”艾斯红着眼眶,一秒暴跳如雷,抓起枕头或者手边的东西砸以利亚兰——但那些东西都会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墙上,而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眼泪?水做的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在吃饭啊。乖,别吵了,再哭会儿。”】

      “啊啊啊你他妈的闭嘴——!”

      影子是无处不在的,以利亚兰也是无处不在的。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到了最后,看着是看开了,实际上艾斯是真没招了。

      但……为什么呢?

      每次被她那么一搅合,心里那股憋闷都会减轻很多,就连做梦都轻松了不少。

      一来二去,被吃光了很多很多负面情绪的别扭小家伙,绝不想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以利亚兰的存在——绝不!!

      “那就是个混蛋!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讨人厌的家伙!!”

      *

      但有些事,想不承认也难。尤其是在一些……一些让人没办法拒绝的时刻。

      是因为太过孤独吗?艾斯从未放弃过与同龄人交朋友的尝试。

      风车镇的孩子们像一群在阳光下悠闲吃草的绵羊,谈论着父母给的糖果、新玩的游戏、或是镇上发生的琐碎趣事。而艾斯,在山贼们的影响下早早学会了用拳头说话的野孩子,混在他们之中,简直就像一头误入羊群的老虎。

      他听不懂他们的咩咩细语,他们也畏惧他展露出的、属于掠食者的爪牙。

      小孩们之间的小群体往往固执而现实,冲突爆发得顺理成章。艾斯打起架来凶狠又不要命,一个人对上好几个也能不落下风,甚至隐隐占据上风。仗着人数优势找他麻烦的孩子们总是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哭喊着跑回家。

      ——然后,家长们就气势汹汹地找来了。

      达旦凶名远扬,他们不敢真的对山贼窝里的孩子怎么样,但护崽的本能让他们无法咽下那口气,所以更多是用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语气指指点点:“缺乏管教!”“跟山贼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离我们家孩子远点!”“别带坏了他!”

      在那一刻,艾斯散发出的情绪是最合魔王胃口的。

      *

      小豹子一样凶悍的男孩僵在原地,嘴唇抿紧,愤怒不甘却又委屈。他看着那些躲在父母身后朝他做鬼脸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空无一人的身后。那种……孤立无援,比任何拳头都更让他难受。

      他想辩驳,说明明是他们先找茬的,骂他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他其实——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酸涩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艾斯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孩子群体换了一个又一个,这种事发生的频率挺高的。这一次的家长骂的格外难听。将那些情绪吃了个够,终于腻味了的以利亚兰没再作壁上观。她慢吞吞地从他身后的影子里浮现了出来。

      她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只平静地扫过那些聒噪的人类,一个看死物的眼神就已经足够扼住任何生物的喉咙。

      太吵了。

      即使刻意收敛,魔王的压迫感仍然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呼吸立刻变得困难无比,心跳加速,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还想替艾斯的父母教育教育他的家长们讪讪地闭了嘴,汗毛倒竖,不敢与以利亚兰对视。

      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滚。”】

      懒得废话,以利亚兰平静地撤了威压,两股战战的碍眼家伙们逃也似地带着他们的崽走了。村子的一角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身后人的存在感太强,背对着她,艾斯也僵在了原地。

      那点强撑起来的硬壳悄悄碎裂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和她解释些什么,还有那种背后有人撑腰的欣喜究竟算得上是什么——明明是个很恶劣的以捉弄他为乐的家伙而已。

      “我……是他们先……”他咬着牙小声嘟囔。

      【“打几个小鬼,用了那么久?丢人。”】对争斗起源毫无兴趣,魔王大人懒散地吐槽,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找给自己找罪受,【“唉,这么多歪瓜裂枣也能下嘴,你眼光好差哦。”】

      艾斯的脸腾一下子红了。

      *

      松开攥得发白的小手,炸毛的小家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色厉内荏地反驳:“啰嗦!!”

      【“那你一直杵那儿做什么?跟块木头似的。”】

      “我……”

      【“我什么我。欸,这是第几次了?说真的,一直重复这种过家家游戏,你不腻吗?”】

      “你——所以你早就——等等!你在看我的热闹吗?!”

      【“是啊。表情挺好玩的,下次哭快点,我等的好无聊。”】

      “……混!蛋!以!利!亚!兰!!!!”

      没想到以利亚兰那么干脆地承认了还被她好好嘲讽了一通,艾斯气得暴跳如雷。他意识到她看到了全部——他被排挤和嘲笑,无力反驳的狼狈,垂着头孤零零站在那里。

      他不想让她看到这些的。这比打架输了还丢人!

      一人一魔拌起嘴来,吵得很凶,到了最后,被气得红了眼眶的艾斯把头偏到了一边,不去看她,好像这样就能掩饰住那种被戳穿后的难堪:“对!我就是想交个朋友!你觉得我很好笑是吧?!想笑就笑,随便你!!”

      眼角红红的,鼻尖也泛着可怜的粉色。他倔强地咬着嘴唇,像一只明明被欺负狠了却还要竖着刺保护自己的小刺猬。

      真的惹哭了小家伙,以利亚兰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饿——他现在的味道涩口得很。她皱了皱眉,喉头滚动了下。如同人类吃到难以入口的东西,会不自觉地想要吐出来一样。

      啧啧,真是难吃啊。

      为什么之前从没思考过“爱”吃什么或者“不爱”吃什么呢?是了,对她来说,维持存在的养料哪有口味之分?

      以利亚兰把这个变化归功于勇者留下的烙印——以她无法阻止的方式改变着她,让她变得……开始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比如眼前这小鬼酸涩到发苦的情绪,她就不太想吃。

      有意思……她居然开始挑食了。

      *

      【“喂,小鬼。”】

      以利亚兰俯下身。她的身高对艾斯来说就像一堵墙,但她弯下腰时,身体弯折成了可怖的角度,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诡异地凑到了艾斯眼前。

      男孩下意识想躲,但魔王的动作更快。

      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不容抗拒地把他的脸掰正过来。以利亚兰那张一贯懒散的脸上,难得没有嘲弄的神色。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她直白地表示困惑,【“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想交朋友?”】

      “……哈?”艾斯眨了眨眼。

      他没听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以利亚兰松开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的?”】

      她问得很认真。

      因为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鬼要费尽心思地去追逐那种毫无意义的东西。

      朋友?朋友的唯一作用,只在于当面杀死其中一个时,其余的家伙们会瞬间爆发出浓烈的恶念,并且大概率会失去理智,更好对付而已。

      那有什么好的?

      没想到会被一个成年人问这种问题,五岁的小男孩怔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以利亚兰,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你……你没有朋友吗?”

      以利亚兰挑起眉,回答得理所应当:【“没有。我又不需要那种东西。”】

      “不和朋友玩……你平时都做什么?”

      【“发呆,进食,睡觉。”】

      “自己一个人吗?一直这样吗?你不会无聊吗?”

      【“会啊。相当无聊。”】

      某种同类的直觉让艾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更微妙的问题:“那……你的家人呢?”

      以利亚兰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家人,父母,朋友,我都不需要。”】

      ——只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自诞生之初,数不清的岁岁年年里,从来都是孤身一魔的魔王如是说道。

      小小的艾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怪不得她那么恶劣又不会好好讲话啊,明明是个大人,却总给人一种……一种才开智没几天的感觉。对很多事都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种令人火大的态度……

      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应该怎么正常交流吗?

      好吧,好吧。

      能说出【“我天生就没有父母”】【“同族?一群没脑子的蠢货,死绝了也不可惜,”】【“孤独是什么?”】【“敌人?你应该问不想杀我的有几个。”】【“……0个。”】【“确实没有希望我活下去的……生物。骗你做什么?我活我的,管他们去死。”】那种胡闹的孩子话,她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毫不犹豫,无比笃定。

      可真是个怪人啊。

      底色无比善良的孩子用余光看了以利亚兰一眼又一眼,带着一点同情,态度逐渐缓和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

      他交不到朋友,是因为他太凶了,又不会说话,还总打架。但她呢?她是大人吧?是活了那么久的大人吧?为什么她也……

      唉,她好像,比自己还要惨一点啊。艾斯这么想道,起码他还有臭老头和达旦那群吵闹的家伙。她什么都没有。

      好可怜啊。

      为什么她也会是一个人?真的……真的也没有人希望她活下去吗?

      *

      没从艾斯那儿得到想听的答案,以利亚兰也不在意。长生种是很有耐心的。她总有一天能知道的,急什么。

      她现在有更好奇的事。

      不太理解他刚刚还一副“我哭给你看”的小模样,这会儿又别扭上了,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这是要做什么?

      以利亚兰捻起艾斯的情绪,在指尖揉捏成一个小球,尝了一口。还是有点酸,略苦——为什么最后反而变甜了?这又是什么?

      还挺好吃的,再吃一口(嚼嚼嚼)。

      她一边咀嚼一边诚实地发问了:“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对着那双什么情绪也看不见的眼睛,艾斯做了他人生里最勇敢最大胆的一件事。

      ——他踮起脚尖,用手拍了拍以利亚兰。

      像是想通了什么的小不点,高高扬起下巴,那是个相当可爱的表情,好像在说“真拿你没辙本大爷就帮你一次好了”。

      “喂,如果你能管管你那张破嘴……我不介意做你的第一个朋友。”

      以利亚兰:“?”

      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种话,还是出自于一个年龄连她的零头都算不上的小家伙嘴里。魔王大人愣了愣,扑哧一声笑了。

      ……什么啊?这算什么?需要朋友的究竟是谁啊?这小鬼怎么还一副等她领旨谢恩的期待样啊?

      好臭屁啊。

      人类可真是神奇。

      没说好或者不好,也没和他坦白自己的身份。以利亚兰由着心底陌生的软和,笑着难为他:【“朋友?朋友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也是第一次交朋友的艾斯被她问住了。

      他皱着眉毛想了半天,脑子里都是那群小绵羊手拉手玩游戏的画面,不太确定地给出答案:“……拉手?去彼此家做客?大概吧。”

      以利亚兰“喔”了一声,把手伸到艾斯面前,手掌向上。

      就这?她想,那成为朋友不挺简单的,他怎么回回都搞那么复杂?

      至于做客嘛……魔王城还不适合他,等他再长大些吧。正好让她见识见识,胆大包天的小家伙见到魔物们的表情——怎么想都会很有趣啊。

      会恐惧吗?会惊慌失措吗?会惊叫着想要逃离吗?哎呀,那么美味的情绪,她又饿了。

      如果到了那一刻,就让她完完整整享用他的一切吧——血液,泪水,肉、体,乃至灵魂。

      放心吧,作为朋友,她不会浪费一滴的。

      *

      完全不知道新朋友是怎么样的恐怖存在,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可怕画面,艾斯用力地握住那只手,耳朵有点红:“……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行啊。我无所谓,你不后悔就行。”】

      以利亚兰的手掌比他大,足够将他的小爪子捉进掌心了。她挑眉给艾斯发出预警,告诉他她可不是什么纯善的好东西——或者说,她的存在本身,其实就注定了其余生灵的痛苦。

      虽然她没说出口,但艾斯听懂了。她想说的其实是:“如果我没有诞生,这个世界会美好很多。”

      那是实话。

      可凭什么?!

      心底的某个角落迅速坍塌,感觉看到了成年版自己的海贼王之子用力打断了她,几乎是在朝她吼出声:“那又不是你能决定的!吵死了!再说那种话我就——!!”

      诞生即原罪,存在即痛苦。可没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诞生——那种事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不能被爱?凭什么我们不能活着?

      那些话究竟是在说给谁听呢?有几分是在为自己申辩呢?艾斯自己也不明白。

      可以利亚兰听懂了。

      ——“如果没有人希望你活下去……那我希望你活下去。行了吧?!”

      哎呀……这可真是……好新鲜啊。

      明明是这个小鬼自己更需要这句话,却偏偏要分她一半。人类可真是……

      牵着别别扭扭的小家伙,她饶有兴致地追问:【“‘再说那种话我就——’怎么?你就做什么?”】

      艾斯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她,吼出了他能想到的最大的狠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也不和你做朋友了!!”

      饶是面对再恶毒的诅咒与谩骂都毫无波澜的魔王大人,简直要被新朋友幼稚的威胁乐死了。

      【“哇!这么可怕?”】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声音从笑声里断断续续泄露出来。学着刚刚见到的人类父母对幼崽做过的事,揉了揉艾斯那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哈……那我可不敢说了。”】

      感觉被她嘲笑了的艾斯红着脸挥开她的手,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想给这混蛋一口——然后就被以利亚兰顺手拎起来,往肩膀上一放。

      这也是人类会对幼崽做的事。她注意到了,艾斯总会眼巴巴地盯着那个动作,然后散发出酸酸苦苦的情绪。

      ……那应该是叫羡慕吧?刚学会分辨各种情绪的魔王大人迟疑地想。

      “啊——以利亚兰!你干什么!你他妈放我下来——!!”

      【“你是在羡慕他们吧?”】

      “羡慕个毛啊!谁羡慕了——你放开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有本事你自己下来。”】

      “……你倒是松手啊!混!蛋!以!利!亚!兰!!”

      魔王大人踩着歪歪扭扭的夕阳往科尔波山上走,肩膀上扛着一个吵吵嚷嚷不停抗议的小鬼,两个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他明明挺开心的……好吧,交朋友也挺好玩的。魔王想。

      原来……举高高是这种感觉啊。好吧,他确实不讨厌……还挺喜欢的。小鬼也这么想。

      虽然谁都没说出口,但最后,其实一人一魔都是笑着的。

      *

      和人类交朋友这件事比以利亚兰想象中还要麻烦——多得多。

      孤独了太久的小家伙别别扭扭地,把所有想象中朋友能做的事都安到了魔王大人身上。

      他不喜欢玩游戏过家家,但对抢夺坏人的财宝兴趣非常之大。为了完成出海做海贼的愿望,积累购买海贼船的储金,艾斯这小强盗总是蹲守在不确定之物终点站,或偷或抢,劫掠一空。

      被他用“朋友就是要互帮互助”“你的能力很方便快点接应我”的理由一次次拉去善后,把他从一堆人里捞出来,拖进阴影里逃生,以利亚兰好笑地戳了戳艾斯的脸颊。

      她确实是说过,想见她就喊她的名字啦……但这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她还在吃饭呢唉。

      不过……算了,饭什么时候吃都行。只要有叫“天龙人”的人类的地方,就会一下子滋生很多很多恶念,跟着他们就能吃到自助餐,简直不要太方便。

      发现自己好像把艾斯的地位排到了吃饭前面,以利亚兰耸了耸肩,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随叫随到什么的,朋友嘛,可能就是这样吧。

      但善后工作只是其中之一。

      每次抢劫结束后,艾斯都会把那些财宝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拖着点猎物回到山贼之家。他不喜欢和那群打呼噜的家伙们睡大通铺,所以霸占了达旦的房间。

      从玛丽乔亚的自助餐现场再一次被小鬼喊过来的以利亚兰无言地看着他:【“这时候人类不该睡觉吗?小鬼,你又想干嘛?”】

      她不需要睡眠,但艾斯需要。

      从白天抢到的财宝里翻出来了一本书,艾斯低着头,手指抠着书的封面。他没看她,但耳朵很红。

      别的孩子都会被家人搂在怀里,听着故事,哄着睡觉,很早以前就很向往那种画面的男孩,把书递了过去,磨磨蹭蹭地问以利亚兰:“你……你识字吗?”

      以利亚兰恍然大悟——原来,朋友除了善后,还是要读故事的。

      *

      以利亚兰确实不认识这个世界的语言。

      可魔法的存在就是作弊器,魔王的智慧又足以令她在极短时间内掌握任何语言和文字。她接过那本《精灵纪元》单行本,慢条斯理地问艾斯:【“你看不懂?”】

      那些字有很多都太过复杂,脱离了日常生活的范畴。确实看不太懂的艾斯噎了一下:“我当然看得懂!我就是……就是……”

      【“小文盲。要不要我教你识字?”】

      “谁文盲了!你!你还给我——!!”

      哎呀,这小东西又炸毛了。

      艾斯那点想被哄睡觉的小心思,在她面前根本无所遁形。以利亚兰承认自己是故意逗他,装作看不懂他的暗示。眼看他红着脸要抽走那本书,她才恶劣地开始顺毛,用一种近乎撸猫的手法,拍拍他的脑袋和后背,满足小家伙的期待。

      【“好了。安静点,不就是想听故事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又不是非要听……”

      【“行行行,是我非要给你读好了吧。”】

      “………”

      惯于直来直往的魔王大人可能永远也教不会别扭的人类如何坦诚,她用了点力气将艾斯按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翻开了那本书,在读到第一句时,神色变得微妙了起来。

      「星辰之瞳」艾莉瑞亚。

      呦呵,这不是老熟人吗?

      咋?在自己的世界里被吟游诗人们到处传颂、被各种族讴歌还嫌不够?走到哪儿都想留下点存在过的痕迹是吧?那精灵小姑娘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她来了点兴趣,慢悠悠从头读了起来。

      *

      晚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书页上的文字在眼前流转——那些关于精灵魔法、战争、魔王军的描写,都来自以利亚兰熟知的世界。

      精灵艾莉瑞亚在认认真真地和这个世界的某个人,讲述着自己正在进行中的冒险。

      看这内容……以利亚兰粗略估算了一下时间线,发现这大概是发生在她们最终决战前的……两千五百多年前?

      大概吧,太久远的回忆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魔物就是魔王力量的延伸。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所做所为,但具体的细节,早已被漫长的时光冲刷得模糊。

      对以利亚兰而言,《精灵纪元》像是一份关于自己过去某个阶段的、由对手书写的回忆录。

      这种第三方视角……还是头一遭。

      不过,看艾斯这么感兴趣,一副沉浸其中的样子,以利亚兰也就抱着一种旁观者的心态,陪着他一起看了下去。

      艾莉瑞亚描述的世界、魔法、种族,尤其是那些与魔族战斗的细节,实在是真实得令人发指。本来就是向往冒险故事的年纪,艾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为了《精灵纪元》的粉丝……还是相当狂热的那类。

      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他天生就聪明,识字识得很快,复杂的词汇和语法也掌握得很轻松,没多久就磕磕绊绊自己读完了一整本故事。

      ——但他还是想以利亚兰念给他听。

      她讲得并不生动,调子也平铺直叙,热血的地方很平淡,悲伤的地方她居然还在笑……但艾斯总是听得无比专注。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很催眠,听着听着,他也就困了,揉着眼睛趴在她膝盖上睡得很沉,就跟只小猫似的。

      精灵的那些冒险,在魔王看来幼稚得可笑。她很快没了兴趣,只是架不住艾斯的期待眼神,才耐着性子继续给他读。

      一天十几页,一读就是好些年,就这么养成了个属于他俩的习惯。

      *

      读完故事就是要讨论才行。一人一魔关于《精灵纪元》的讨论有很多,也爆发过无数争吵。

      以利亚兰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平等地嘲讽所有种族。

      精灵?多管闲事的尖耳朵们。

      人类?脑子不灵光的短生种。

      矮人?臭烘烘的一群大胡子。

      人鱼?一股子鱼腥味,还吵得要死。

      魔物?蠢笨,效率低下,被杀戮本能驱使,弱得没边还总做毫无意义的事,被杀也是活该。

      艾斯被她这个纯恨战士惊呆了。

      “你就没有……没有喜欢的角色吗?哪怕是一个?”他不可置信地问道。

      以利亚兰想了想,在关于艾莉瑞亚的老师「神谕」的描述那里点了点,懒洋洋地说她对这个尖耳朵还挺好奇的——精灵族的至宝,被他们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活了那么些年一步都没迈出过精灵之森。

      被她算计过很多次,挺记仇的魔王大人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又一笔。

      「神谕」无法被以任何形式记录,无论是真名还是面容,所以艾斯也不太了解那位全知的智者。他颇为意外地看了以利亚兰一眼,没想到她喜欢那种类型。

      ……还以为会是个战斗脑呢,那家伙。不觉得头脑战很累吗?明明那么懒,看着就是一言不合就动手懒得多废话的模样。

      其实已经看透了魔王本质的男孩这么想道。

      *

      被艾莉瑞亚的笔触感染,艾斯本能地厌恶魔族,努力支持着故事里的联盟军。

      他会和故事里被迫害的生灵们共情,皱着眉跟着一起骂魔物为什么那么残忍。

      魔物头子·以利亚兰嗤笑着听他骂,懒得跟他争辩世界的灰度与生存的本质。还有,这小家伙翻来覆去的就只会“混蛋”这一个词,可爱的要命。

      她偶尔好心会教他几句别的脏话,结果反而被他捂住嘴说那也太难听了,算了算了。

      以利亚兰:“………”

      这小子也就这点本事了。她甚至觉得等哪天他知道她是魔王了,也只会骂她“混蛋以利亚兰”,没别的词。

      ……说实在的,她是真没想到厌恶魔物的艾斯,会在魔王登场亮相以后,成为她的单推粉来着。

      *

      《精灵纪元》里第一次正面描写魔王的登场,是在一次艾莉瑞亚率领联军,好不容易重创了一位操纵尸体的魔物领主亡灵法师,即将取得一场关键胜利时——

      天空骤然暗淡,时间仿佛凝固。风停止了流动,飞扬的尘土悬浮在半空,连伤者脸上将落未落的泪珠,都定格在了那一瞬。

      战场的喧嚣,在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了。

      艾莉瑞亚是唯一一个意识到这一切的生物。

      她提前展开了魔法阵,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时间,保持住了自己的意识。但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了。

      背负着无数希望的天才魔导士站在那里,周围是成千上万的战友和敌人,所有人都被冻在了时间中,像被琥珀封住的标本。茫茫天地中,她是唯一的活物。

      天空裂开了一个口子,裂缝之中,是一片深渊。

      恐怖的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席卷过战场。无尽的、流动的黑暗里,睁开了一双眼。

      魔王,漠然地俯视众生。

      艾莉瑞亚对上了那双眼睛。只那一瞬,她甚至没有看到对方做了什么,那个魔法符文长什么样子,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地被破解了空间魔法。

      她的时间,也停止了。

      如同深渊本身,那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一瞬间啊——艾莉瑞亚如此描述道。无法施法,无法移动,无法呼吸。她花了很多年才克服那种恐惧,重新拿起法杖。

      裂缝合拢,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风重新开始流动,尘土落下。泪珠滑过士兵的下颌——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炸开,像一卷被按了暂停后重新播放的磁带。

      重伤濒死的亡灵法师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联盟军的战士们茫然地对视。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是不是……恍惚了一下?”

      “那个亡灵法师呢?怎么不见了?”

      只有艾莉瑞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法杖还握在手里,手指因恐惧微微发抖,嗓子也干涩不已。

      就一眼,蛮横地拆解了她引以为傲的空间魔法……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了。在那一刻,没满一千岁的年轻精灵绝望地想,老师真的没看错吗?她真的能打败魔王吗?她们……她们真的有未来那种东西吗?!

      艾莉瑞亚花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魔王。”

      她的战友们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魔王。”艾莉瑞亚轻声道,“她来过了。”

      *

      世界经济报将那段文字传遍了大海。在读到魔王的降临和艾莉瑞亚的形容后,大家的反应几乎是一致的。

      “这反派BOSS怎么这么逆天啊!”“时间停止?!这还怎么打啊……”“精灵小姐最后不会输了吧?”“她都、都有心理阴影了。啊,被看了一眼就道心崩塌了。真的那么可怕吗?”“等等,所以这是个BE吗?!!”

      以利亚兰看着艾莉瑞亚视角下的自己,总觉得有点……微妙的怪异感。她逐字逐句读给艾斯听,难得地感到了点不自在。

      咳。

      什么时候的事?那个时候精灵小姑娘居然在吗?她怎么没注意到啊?

      艾斯听着那些描写,眼睛越睁越大。他支棱起来,不依不饶地问了好多细节,然后在她的复杂注视中“哇”了一声,问出了一个魔王本人也答不上来的问题:“所以,魔王她不是来参战的?她只是来……带走了她的手下吗?都没有对精灵小姐出手!以利亚兰!你说!反派BOSS她——她是不是其实不太喜欢战争啊?”

      这关注点也太偏了。

      别人都认为那是示威或者蔑视来着,只有他发现了摸鱼的本质。

      被艾斯戳穿,以利亚兰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大概吧。”

      得到了她的肯定——居然首次在这种情节讨论的时候得到了她的肯定——这家伙明明之前都是“无聊的东西有什么讨论的必要”这个态度来着!艾斯对魔王的兴趣一下子熊熊燃烧了起来。

      随着艾莉瑞亚的魔法日益精进,《精灵纪元》中关于高等魔物的描写也越来越多。他们的战斗方式,狡诈的性格,以及……那位偶尔会来救场的魔王。

      毕竟是以利亚兰一手提拔、或多或少倾注了点力量培养的领主,能帮她挡住很多来魔王城打扰她的苍蝇。所以,她确实会屈尊降贵地现身一下,或者多分些魔力给它们,捞那群蠢货一下。

      出手?扼杀敌人于襁褓?

      太麻烦了,以利亚兰没兴趣。

      平衡下正反派的战力嘛,一边倒也太没劲了。

      魔王的出场次数很少,但每一次都压迫感十足,基本上是随手一挥,就让联盟军花费了巨大代价、牺牲了无数同伴才勉强取得的阶段性胜利瞬间逆转,让所有读者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位魔王……真的该死的恐怖。

      她无疑是整个故事里最有魅力的反派,也是战力讨论中毋庸置疑的天花板,令人绝望的「最强」。

      那BUG魔法,那出场,那影响力,那漫不经心的慵懒,B格真的太高了……站在魔物的角度上看,这种BOSS也太有安全感了点吧……怪不得它们那么狂热地崇拜着它们的王啊。

      强大、神秘又自带悲剧色彩的反派总是有其独特的魅力。

      在广大读者中,魔王的粉丝也不少。虽然是万恶之源,可是……她……读者们复杂地想着,不知道该不该把“美强惨”这个设定套在她身上。

      但,确实、确实挺帅的哈。

      *

      有着纯粹的慕强心理,少年人是无法抗拒「最强」这个形容的。

      听着艾莉瑞亚对魔王的描写,只有只言片语,但给人无限脑补空间。艾斯的眼睛越来越亮:“哇……时间停止……也太牛了吧!”“居然只用了一招就……好强!”“嘲讽的话也好酷……虽然有点气人,但是没法反驳。”“啊啊魔王好帅!精灵小姐对不起,我变心了。我爱上魔王了。”

      听了一耳朵赞叹的以利亚兰:“………”

      “我……那个魔王……嗯,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她又摸了摸鼻子,被夸的有点尴尬,“她最后……被打败了。”

      艾斯为他的偶像辩驳的声音毫不犹豫:“怎么可能!那可是「最强」!我根本想不到她要怎么输啊,肯定是有个什么净化魔物最后和谐共处的HE大结局吧。以利亚兰是笨蛋!”

      笨蛋·以利亚兰:“………”

      已经看见这小家伙看到结局时大受打击的模样了……魔王大人无言地与自己的狂热小粉丝对视,心道早知道那一战不那么敷衍,再用点力气了。

      被人类打倒也太逊了,艾斯到时候不会脱粉转黑吧……?

      她叹了口气,叩上报纸,手指合拢,强行让还想拽着她讨论新剧情的艾斯闭上眼睛:“好了,该睡觉了。”

      ……净化魔物、和谐共处吗?

      那种事……不就是勇者一直希望的吗?也许能做到吧。啧,不试试谁知道呢?

      *

      大概在认识了以利亚兰的第二年,艾斯明显发现她变得忙碌了起来——这个无业游民终于找到工作了吗?小大人一样早熟的孩子拍了拍朋友的肩膀,非常欣慰。

      他好奇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以利亚兰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男孩硬撅撅的黑色卷发,闻言,眼神飘忽了一下。

      额……她总不能说,她在忙着管教一群新生的、满脑子只有破坏和吞噬的魔物,试图让它们学会收敛魔气,适应被污染的土地,尝试自我净化和共生吧?

      作为魔王,所有魔物都天生顺从她,那是铭刻在本源里的阶级压制。

      但……魔物们本质上更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它们受以利亚兰影响,完全没有“畏惧”这种情感,只会被绝对的、能决定它们生死存亡的实力揍服。

      以利亚兰现在要做的,就是强行压制住那群蠢货们破坏与侵占的本能,把它们圈定在魔王城及周边的固定范围,命令它们适应环境,控制魔力,阻止污染扩散。

      这种违背本性的克制让魔物们极其不适,怨声载道。

      虽然低级魔物们表达怨念的方式通常是互相撕咬,而更高级的有智慧的魔物们则是暗戳戳地阳奉阴违。

      ——但在被以利亚兰打散又重组,毫不留手地反复“教育”了几次之后,它们只能不情不愿地、笨拙地开始尝试这条前所未有的新道路。

      ——共生。

      毁灭的对立面,那是共生。

      *

      最后,以利亚兰头疼地略过那些过于血腥的内容,挑了些还算温和的、能当做故事讲的事。

      “有两个蠢货,一个用冰,一个用火,天天打架,把地盘弄得一团糟,我得时不时揍它们一顿,让它们安分点。”她轻描淡写地说。

      艾斯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意识到所谓的“两个蠢货”,正是《精灵纪元》里被精灵艾莉瑞亚和伙伴们历尽千辛万苦才斩杀的冰霜领主与炎魔。

      他被以利亚兰面无表情的讲述逗笑,追问她那个想种地却连种子都碰不得的朋友的后续:“然后呢?过敏的话戴个手套不就好了?真是笨蛋。”

      以利亚兰对控制不住凋零魔法的巫妖同样嫌弃:“是啊,真是笨蛋。你比它聪明多了。那就是个不懂变通的死脑筋。”

      “你才知道吗?这还差不多,总算是会说点好听话了。”艾斯被她夸得赧然,得意地哼哼两声。

      一人一魔又对着月色,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没营养但很让人犯困的话题,昏昏欲睡的小家伙窝在那个让他很安心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连他自己事后回想都会脸红的呼噜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以利亚兰被他又是当成抱枕又是当成靠垫的,感觉无奈又好笑。

      朋友还有这个功能啊?那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他这么久也交不到第二个朋友了。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艾斯熟睡的脸上,照亮了他脸颊上那几颗小小的雀斑。放下了警惕心的小猫收敛了爪子,依赖地依偎上来,真让魔挺没辙的。

      魔物本就没有固定的形态,拟态全凭心意。以利亚兰舒展四肢,阴影扩散,将身体调整成类似人类床褥的硬度,方便艾斯睡得更熟。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柔软的情绪还在发酵,她还不能准确地命名它们,但……与她同源的魔物们,确实被她和她这股情绪影响了。

      收敛了暴戾,更温和友好一些。无论是对外族还是对同族。

      这……应该是件好事吧?魔王大人被艾斯迷迷糊糊搂得更紧了些,不确定地想道。

      *

      同龄人的友谊来的猝不及防。如同命运中的某种必然,艾斯在不确定之物终点站的尽头,遇到了另一个像野草般顽强生长的少年——萨博。

      攥着一截钢管,眼神亮得吓人。他和艾斯的目标撞上了,谁也不肯让谁。

      “那是我的猎物!”萨博说。

      “明明是我先盯上的!”艾斯说。

      不知道是谁先挥了拳。两个浑身是刺的小兽,在堆成山的垃圾里狠狠打了一架,翻滚扭打,拳头到肉,从日出打到日落,谁也不服谁,可谁也奈何不了谁。最后累瘫在废铜烂铁上,看着对方鼻青脸肿的狼狈样子,又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从小声的哼哼变成大笑,再笑到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最后变成一边笑一边嘶哈嘶哈地吸气。

      夕阳落在垃圾山上,把那些锈铁染成了金色。

      不打不相识。从那天起,艾斯有了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朋友。

      他的世界仿佛瞬间被点亮。科尔波山和垃圾终点站,成了两个野孩子作天作地、无法无天的乐园。

      他们一起在垃圾堆里寻宝,为了某个生锈的怀表或者一块金属片争抢打闹,大呼小叫;一起去镇上吃霸王餐,一起设计陷阱捉弄那些傲慢的成年海贼,抢夺他们的宝藏。

      萨博比艾斯更冷静些,也更擅长观察。他教会了艾斯蛰伏,躲在阴影里,直到目标出现才动手。艾斯比他冲动,但更猛,跑得也更快。两个人完全互补,配合起来居然挺默契。

      他们无话不谈。

      那些不想和山贼们说的事,和以利亚兰说了她也无法理解的事——艾斯全都告诉了萨博。说到他的身世,萨博听完,皱着眉反驳:“父亲是罪人……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艾斯沉默了很久,才答出了这个问题:“……是啊,那和我没有关系。”

      他们凑在一起,眼睛亮闪闪地规划着未来——要攒够多得花不完的财宝,然后出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成为世界上最自由的海贼!

      那些画面在艾斯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片海。

      孤独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般,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

      以利亚兰吃到了另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艾斯和萨博一起玩闹时,偷到酒喝,吃到了霸王餐时,成功抢到了海贼的宝藏时。

      那是什么?好甜啊,甜腻腻的,还有点辛辣。

      尤其是在那个戴着草帽的小哭包蒙奇·D·路飞,被他们的爷爷卡普像扔沙包一样强硬地扔到达旦这里之后。好一番折腾后,拥有了弟弟的两个少年,高兴得几乎要上天。

      三个小家伙偷来了山贼酒,漆红的小杯子有模有样地撞在一起,他们结为了兄弟,发誓无论什么都无法将彼此分离。

      当天晚上,以利亚兰久违地看到了艾斯的眼泪。

      “他说……有我在,他就不会难过了。以利亚兰,他希望我活着。”将头埋在她胸前,艾斯闷闷地说,“我有弟弟了。他叫路飞,是我和萨博的弟弟。”

      清晰地感受到了胸口的温热,以利亚兰微微皱起了眉。

      啧,又掉金豆豆?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还要哭?

      她听着艾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描述,顺手将他身上的情绪抓了一小团出来……这次确实不太一样。如果那种情绪有颜色,大概是金色的,像熔化的太阳。

      会是什么味道的?还是很酸很苦涩吗?

      以利亚兰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然后,被烫得猛地一个哆嗦。

      “嘶——!”

      像是往冰水里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过于炽热,过于明亮,过于欢喜,几乎要灼伤她的冲击……这是什么?!

      被烫伤的魔王大人将胸口的小脑袋掰正,茫然又好奇:“……为什么?这是什么感觉?你现在在想什么?”

      艾斯被她问得一愣,眼底还倒映着月光的水光。

      连勇者焚尽灵魂的烈焰都毫无感觉,自诞生以来头一次被烫伤,以利亚兰的表情罕见地一片空白。

      她细细擦干他的泪水,追问道:“这个——酸酸甜甜又很烫的,让你很高兴的——高兴到落泪的——汹涌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艾斯,艾斯,这个感觉是什么?”

      艾斯总算明白了她在问什么。

      永远懒懒散散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家伙,此刻茫然地看着他,执着地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她从未听过、无法理解的答案。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怎么忘了呢?以利亚兰她不明白……因为她没感受过。

      她没有爱过人,也没有被人爱过。所以她当然不明白。

      *

      “这还用问吗?笨蛋!”小小的少年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力地抱住她的脖颈,把脸贴在她的颈侧,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在她耳边大声回答,“这是亲情啊!是家人!是有了兄弟的感觉!是爱!!”

      以利亚兰被那几个字砸中了。

      亲情。家人。兄弟。爱。

      哦……原来这种滚烫的、让人有点无所适从却又并不讨厌的感觉,就是“亲情”,是“家人”,是“爱”的一部分啊。

      ——是她们魔物,最缺失、最无法理解的情感。

      怀里的人类很温暖,此刻全身都在发着光。那种光烫得她有点难受,又不想放开。以利亚兰愣愣地点了点头,恍然大悟,诚实地说她不知道——原来这就是爱啊。

      憎恨、恐惧、贪婪、欲望、诅咒、怨念……爱?这个词混在其中是那么格格不入。

      艾斯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懂吗?没关系,以利亚兰。”他红着眼眶,认认真真地对她说,“我以前也不懂,但是我现在懂了。没事的,我可以分给你一点。”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他也没有很多很多爱,只有一点点——但没关系。他可以分给她一点。

      友谊的爱还不够,亲情的爱才足够。不只是朋友,他还可以做她的家人。

      反正早就是了吧?她不早就是他的姐姐了吗?

      又吃了几口艾斯针对自己的情绪,被烫得浑身难受却舍不得放下。以利亚兰摸了摸艾斯的脸颊,摸到了一手的泪水。

      她没发现自己在笑。

      为什么呢?被分了那种莫名其妙无法理解的东西,她还挺高兴的。

      “好烫啊。”魔王大人收紧了手臂,把小小的、热乎乎的身体圈在怀里,轻声说,“……我还是不懂。但是,谢谢你。”

      “……谢、谢什么?这有什么好谢的!”

      “谢谢你‘爱’我,艾斯。”

      “………”

      月光下,艾斯的脸红得简直像个番茄。可他没有挣脱开她的手。短短一日,不只多了两个兄弟,还多了一个姐姐。心满意足的少年别扭地偏过头去,结结巴巴含含糊糊地回应:“……不、不用谢。”

      多纯净的灵魂啊。

      第一次感受到爱,第一次感受到被爱,第一次和人道谢,第一次想给予回应……被艾斯更多滚烫的情绪包围,以利亚兰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无穷无尽仿佛无底深渊的胃,有点……撑了。

      真的。

      她有点想打饱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啊?你说我姐姐是魔王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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