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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行之刃 【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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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州】
静州刺史府的偏房内,“呼哈……呼哈……”砚雪均匀的呼吸声充斥了整个屋子。
“唉。都什么时候了,大姐还睡得这么香。”砚零洛来回踱步,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三小姐砚霰擦拭着黑靴上的剑刃,“五弟,你再这么吵闹,我怕姐姐下次不带你行动。”
“唉……你好歹还被大姐派出去送信,我感觉自己真的啥也没做啊。”砚零洛又长长一叹,生怕那个熟睡的大姐听不见。“说起来,三姐送的那封信是做什么的?”
“随刃派西南夜郎分坛士危静近日一直在查探消息。墨影部了解到,其实他对七年前未能继任掌门之事耿耿于怀,他的夜郎分坛势力比其他二十七坛都要强大许多,很可能趁随刃派主力围攻云玄门的机会,夺占西南,向上官凌烟宣战。这封信,便是离间计的最后一笔。”砚霰端视着手中的白擦布,隐隐泛着褐色。
“唉。其实随刃派说是说有二十八分坛,其实除了那十二位长老以及爨雳沙和士危静所辖的十四个,其余分坛规模很小,有些甚至不足十人。这么一对比,夜郎分坛两万余人,简直是只大老虎。”砚零洛补充着。
“确实,以我们目前在西南地区总共不到三百人,是难以抗衡的。”砚霰点了点头。
“吱嘎”偏房的门被推开,傅鸣沙走了进来。
“鸣沙!!”砚零洛和砚霰还没开口,刚才还在睡觉的砚雪居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喊住了他。
“咳咳。大小姐,这么晚了您还没睡,是特地在等我吗?”傅鸣沙笑得一脸和善。
砚雪在榻上翘着腿,指尖不停地转着那张紫狐面具,她笑眯眯地说:“当然当然,当然是……在等你。”
当然是在睡觉。
砚零洛撇撇嘴,在心里默念。
“剑室派半数弟子,大约两千余人,一日前已出发,估计还有两天就到达静州。随刃派八位长老也确认现身于云玄门周边。”傅鸣沙拱手。
“云浮生的踪迹呢?”
“有传言说他也去了天门山。”
“大姐!云浮生去了天门山,那老爹他危险了啊!”砚零洛这下更着急了。
“怕什么,天门山可是易守难攻之地,就算随刃派有上万人进攻,想攻入山中也是极难。”砚雪倒是并不急。
“上官凌烟的消息呢?在白龙楼的时候他没现身,这些天神神秘秘得不知在做些什么。”砚雪从斗笠里摸出一个栗子,麻利剥完壳丢进嘴里。
“这件事……属下可能有些搞砸了,三日之前我们发现上官凌烟与八长老到夜郎分坛总部日月崖会见士危静,随后八长老东往云玄门,而上官凌烟却不在行踪之列。上官凌烟的行踪诡异,先前我们明明查见其现身静州城,却始终没有露面。”傅鸣沙面露难堪。
砚雪一边思索,微微点了点头,“此事不怪你。据潇湘堂的内应报告,几位副堂主和高阶弟子近日也已习得堂内易容术,也许上官凌烟是用了易容术脱逃。”
“易容术?这个属下亦有所耳闻,但易容术要求极高,制作脸皮的材料本是一大难点,而最难的则是必须近距离细致观察一个人容貌才能仿制,粗略的易容很容易看出差异。并且如果本身不了解那个人,易容之后也很容易因为声音、语气、说话习惯、面部动作的不协调而暴露。”傅鸣沙说道。
砚雪摸了摸下巴,“是的。所以要易容也只能易容成亲近之人。而亲近之人却又没有易容的必要。哈哈,确实是鸡肋的技术。”砚雪笑了笑,随后表情略显凝重,“话说回来,自从白龙楼事件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上官凌烟、云浮生、前云玄门掌门焱红尘以及家父砚清池并称‘开元四剑’,武学均是独步武林。随刃十二长老也非泛泛之辈,实力与云玄门四宗主伯仲之间。那日倘若上官凌烟、云浮生以及八长老一同出手,即使叶风庭真的愿意帮忙,我也九死一生。为何上官凌烟没有这么做?”
“唉。大姐,你也太小看我们了,你、三姐、我三个人联手,难道面对那几个人还会丢了命不成?”砚零洛很是不服气。
“对啊姐姐。这么说确实很奇怪。”砚霰若有所思,“之前傅统领说过,尽管云浮生再三建议随刃派与剑室派在西南地区形成合力对付我们。但上官凌烟却要求八长老不要与荒箫多接触,给出了理由仅仅是怕他们被荒箫利用。这使得荒箫在西南八州几乎得不到随刃派的好脸色,这不合常理,他们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据我所知,当年上官凌烟离开剑室派而加入随刃派时,他并未与剑室派撕破脸皮。只能说上官凌烟刻意回避荒箫,别有居心。所以此次剑室派增援的两千人,如果还是荒箫率领,那我还是有办法应付的。对了傅鸣沙,还有……”
傅鸣沙很知趣地笑了笑,“有弟子回报,叶风庭确实已在前往潇湘堂的路上。”
砚雪一愣,迅速跳下床,她高举手臂,“给我安排一辆马车。砚雪要去一趟潇湘堂,可能要数月才能返回,静州的事情,你们依照我的计划进行应对吧。”
“马车早已备好,就在外面。车里还放着两包新鲜的板栗,够您路上吃的。”傅鸣沙一摆手,指向门外。
砚雪轻笑一声,“嘻嘻,鸣沙,不愧是墨影部副统领,深得我心呐。”
“等等,姐姐大人。”砚霰伸出手,眼神带着困惑,“姐姐你不在的时候,谁来坐镇西南八州呢?”
砚雪眨了眨眼,“刚才说的是‘砚雪要去一趟潇湘堂’,而‘我’还在这里呀。”
“不过,姐姐,你最近不回确山了吗?昨天收到二哥的来信,墨兵部即将前去驰援天门山,没人负责成天涯和溪弟的日常功课,二哥问一下你的安排。”砚霰说。
砚雪摆了摆手,“都快十岁的人了,要是偷懒的话等我回去,哼哼,饶不了他们。”
月临诸峰,星影照路。官道上,双马齐驱,牵引着墨色车厢飞驰。
忽然,一道紫色剑气从道旁树丛中窜出,目标直指车厢。
“唰!”一把黑铁扇回旋一周,弹开了那道袭来的剑气。
“没想到堂堂夜郎坛主,还搞跟踪和偷袭。”头戴紫狐面具的砚雪,坐在车厢之顶,挥了挥铁扇。
黑暗中,一位身着浅白上衣,仅衣领、腰带、袖口绣有淡金纹路的男子,执剑缓缓走出。
“既已暴露,那危静就明说了。砚大小姐之影响力,冠绝武林。危静绝不会放过这次落单的机会。”随刃派夜郎坛主士危静说道。
“哎呀哎呀。”砚雪翘了翘穿着黑皮下装的长腿,“我让砚霰给你送信,你倒反而派人跟踪了过来,这点小事本小姐当然一清二楚。所以本小姐特地早点出发,就是想在这里跟士坛主聊聊。”
砚雪一挥扇子,车夫已经将车厢两侧的照明火把点燃。
士危静大约三十出头,气质文雅,一副书生模样,完全不似爨雳沙那般满是杀气。
他看了一眼砚雪,将剑收入鞘中,继续说道:“砚家应该也有所耳闻,七年前师尊尚且健在时,曾多次直言危静便是下任随刃掌门。然而幽蝶岭一役,师尊未及写下嘱托便重伤不治。当危静赶到师尊身边时,长老们却说师尊将上官凌烟这个半路弟子定为继任掌门!自从上官凌烟继任,更是不遗余力打压我。这次还派了八位长老给夜郎分坛施压,若分坛完不成转运任务,危静怕是要受惩戒。夜郎分坛这七年靠着西南贸易权扩张,如今砚家掐断了分坛与剑南节度使的合作,就是想让我夜郎分坛困顿而亡,如今想要破局,只有眼下这个机会了。”
士危静口中的师尊,便是七年前败于砚清池之手的前任随刃掌门侯长城。
至于上官凌烟为河被称为半路弟子,则是因为上官凌烟曾是剑室弟子,并且是剑室派副掌门荒箫、洪笛二人的师弟。九年前,剑室派老掌门仙逝后,上官凌烟受其临终嘱托,辞别剑室派众人前往随刃派。
“嘛,士坛主,如此说来你今天也不是找本小姐打架的。”砚雪咯咯一笑,手中铁扇轻摇。
士危静微微一愣,“何出此言?”
“砚霰给你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吧?只是你仍有难言之隐,所以还在观察本小姐的态度。不是吗?”砚雪眨了眨眼,“其实你们随刃派那点事,我还是有所耳闻的。七年前,随刃十三星,也就是议事的十二长老以及你师尊侯长城,皆是不惑之年的老者。你当时作为随刃二十八坛中最年轻的坛主,将最偏远的夜郎分坛治理成随刃最大分支,年轻有为,恩威并施,令众长老忌惮。而上官凌烟作为半路弟子,其影响力远不及你,十二长老皆认为上官凌烟继任后便于掌控,因此转而支持上官凌烟继任。”
士危静叹了口气,“这样的推论对砚大小姐来说,果然不难。”
“让本小姐想想……嗯,上官凌烟继任后,果然将原十二长老尽数推下,如今的随刃十二长老,比之七年前,早已全是新面孔了。所以你是忌惮自己变成下一个落难的坛主,所以不断积蓄实力,准备反戈一击。”砚雪前后摆动着双腿,语气也是轻轻松松。“所以我在信里给你出的主意,你也照做了。现在集州那些人应该都以为是砚家袭击了驿馆。”
士危静摇了摇头,“确实,劫掠集州之后改善了我坛中兄弟们困顿的现状。但你只说对一半。最关键一点,我认为如今的上官凌烟,并非真正的上官凌烟。危静的目标,是要让随刃派,正本清源。”
砚霰摇晃的双腿忽然止住,眉间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呀,我说上官凌烟这些年为何深居简出,很少露面,行事作风也与情报中的完全不同……如此就完全说得通了!”
“假上官凌烟不除,随刃派可能就要毁于一旦。若砚大小姐愿意帮忙,夜郎分坛愿倒向北武林。”士危静低下头,双手抱拳,态度恭敬诚恳。
“哈,这个嘛。”砚雪以铁扇拨开斗笠周围的黑纱,清明的眼神正视着对方,“你心中早有部署。此番是真心求助于我,还是另有所图……本小姐就不多说了。说吧,要帮什么忙?我可以考虑考虑。”
“西南八州,砚家与夜郎分坛停战,互不干涉即可。”士危静说。
“好啊。不过……”砚雪话锋一转,“如果威胁到了我们,那这一切就不再成立了哦。”
“这……”士危静稍稍迟疑,随后点了点头,“好,危静知晓了。”
士仁静躬身作揖,随后隐于黑暗之中。
突然,周围树林娑娑作响,一道微蓝的剑气如惊燕掠地,瞬间砚雪座下的两侧火把被击灭。
“砚大小姐,这次,箫绝不留你。”熟悉之声响起的瞬间,漫天剑势如狂风扫落叶般纷纷扬扬!
“玄武剑意,斗木獬纵横河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砚雪抬头之时,荒箫白光一闪,剑尖下指,犹如霜星坠地。
别于腰后的玄黑短刀几乎同一时间出鞘,“回刀,墨旋影。”婀娜身影侧身回旋之时出刀划开一轮半月,“砰!”
刀与剑碰擦,火光迸裂,车厢剧震。
荒箫落于车厢上方一侧,砚雪立于另一侧。
星夜交辉下的二人,各自聚拢着越来越强烈的剑意。
士危静也在暗处观察着二人的战况。
“箫哥哥,没想到您下手还挺重呀。”砚雪盯着荒箫腰间,并且不忘讥笑一句。
荒箫却未应答,反而高喊:“士坛主,不必再围观了,速与我夹攻之。”随后,苍蓝色的长剑扬起,杀招再至,“织女隔河苦飞梭!”湛蓝剑气宛若银河星飞,缭乱细舞似千针残光。
此刻砚雪很清楚,荒箫早知士危静未走远,这般说辞无非是逼士危静表态。
荒箫此时心中在想,倘若士危静不参与围攻,那便能大致认定集州驿是他的手笔,目的是让剑室派和哀牢分坛把注意力集中在砚家,随后夜郎分坛坐收渔利。
面对荒箫此等的攻势,连砚雪也开始镇神应对,黑刀反握,一息之间刀气散如天网,“云刀,魇阳罗网影!”
“唰!唰!”
砚雪斗笠下的黑纱被荒箫的剑气捅出一个指宽大小的孔洞。
荒箫袖口被砚雪的刀气划开一个寸长的小口。
“谁!”忽然,在不远处的树林,传出士危静的声音。
荒箫望了一眼,只见三道墨色身影正与士危静缠斗在一处,应该是砚家之人。
“妄图偷袭我主,纳命来!”
士危静显然与三个砚家弟子交上了手,无暇顾及此处的战局。
“哈哈,哈哈哈哈。就这两下子?不够!”然而让荒箫没想到的是,砚雪的眼神不知从何时起一改之前的慵懒和漠视之态,变得极为狠利。
夜晚时刻,她的这般放声大笑也让人感到惊悚与可怖。“还敢擅自张望?你的对手是我!”
“砰!”不由分说,砚雪横握黑刃,直劈而下!
荒箫匆忙摆剑相隔,握剑之手竟觉一阵酥麻。
这寸劲的一刀,竟带有千钧重力!
已经无法探知士仁静立场的情况下,荒箫果断借力跃起,长剑向砚雪抡出一道湛蓝剑气,试图抽身而退。
砚雪嘴角却扬起诡异的笑容,那一笑让荒箫都感觉倍感陌生。
“拖刀,玉衡冲狼影。”砚雪倒退半步,随后一脚踏地,人刀腾起,自下而上宛如长龙跃水,直冲半空中的荒箫。
“以为箫当真不敌么。”荒箫却露出一丝轻蔑而又无奈的笑,左掌拖住剑柄,冰蓝的剑气贯入湛蓝剑身,“室火朱田暗霜流!”
剑气奔流爆冲,砚雪一击落空,随后陷入玄武剑阵的无边罗网。
荒箫半空中瞥了砚雪一眼,似乎有些轻视之意。
砚雪头戴的斗笠被击飞,束着的墨发如飞瀑般倾泻,“哎呀哎呀。”砚雪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不馁反笑,嬉笑着把玩起刚到手的锦囊袋。
“这锦囊袋里什么呢?该不会是人皮面具吧?”
荒箫一瞬间表情凝固了,立即反身抢夺。“假装露出破绽,实则是盗物吗?卑鄙。”
砚雪飘忽不定的身影在车厢顶来回腾挪,“本小姐就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嘛。”
随后冷不防如飞燕一般窜入车厢,荒箫抱手站在厢顶,似乎放弃了与砚雪争夺。
“咦,怎么是草药?”砚雪打开锦囊袋之后愣住了。
“哎。”荒箫叹了叹气,“这是长于西南的上等川芎,拿回去给家妹治头疾之用。”
“哼。还你可以,不过士坛主还在纠缠我那三个暗卫……”砚雪悠悠说着。
“士坛主,我们走。”荒箫见状,立即朝远处喊了一声。
“哈哈,快走吧。本小姐知道,箫哥哥可是巴不得本小姐离开西南呢。”砚雪随手把锦囊袋扔了回去。
“虽然今天放你一马,希望你别再插手西南了。”荒箫接过之后,跳下车厢,朝黑暗中走去。
荒箫在林间步行时,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她也在找人皮面具,看来行窃之人并非砚家人。没时间了,必须马上去潇湘堂找青吟重制一张面具。”
士危静与砚家暗卫的打斗声停止后,砚雪自言自语道:“别插手?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啦。”她掏出一封信笺,写完后随手扔进黑暗中。
“这封信交给北风派掌门,让他依计行事。”
那片黑暗中有一道人影闪过,接住了那封信。
喧嚣之夜的官道,在此刻之后,风声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