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极前传】风雪夜》若卿渊

4、风雪飞掠静州城 【天门山云

　　【天门山云玄门总部茱萸峰】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此山名天门，位峰谷交错之处。以悬崖为城墙，峭壁为堡垒，中有一城名曰：剑城，云玄门总部正立于此，是为易守难攻之所。
　　天门山上，茱萸峰巅，有一位七岁墨衣小童，正推着一辆乌木小车。“爹，为什么大姐她身为女子，年纪也只比我大十二岁。家里几千人却都对她又敬又怕呢？”
　　小车上端坐之人正是北武林掌舵者，砚家砚清池。他抬手抚了抚小童，“溪儿。知道为父这右腿是如何伤到的吗？”
　　砚清池共有四子四女，砚零溪是他最小的儿子，他额前的头发很长，盖住了他的左眼，他挠了挠头说：“这……孩儿只知是旧伤。”
　　“那是七年前，我大唐开元元年，当时北风派掌门因侮辱潇湘堂主鬼箭羽，导致我们北武林与南武林之间的矛盾已全然不可调和。爹问你，如今武林二分天下，你可知世人所称的武林势力是何局面？”砚清池今已四十二，正当壮年，精神奕奕，纵观其人，只觉是一柄质朴浑厚之剑，散发着沉稳与内敛之气。
　　砚零溪举起手，抖了抖小眉毛，侃侃道：“当然知道啦，‘五南五北，一楼一社’。五南五北是分别五个门派组成的南武林和北武林，一楼一社是江月楼与黮海社。”
　　砚清池笑了笑，掐着指说：“七年前，南北武林进行了一场血战，位于绛州幽蝶岭。当时年仅二十七岁的云玄门副门主卿若笑与二十三岁的剑室派掌门云浮生，分别指挥北武林、南武林联军交战。而为父与当时的随刃派掌门二人于岭内千虫崖上对决。”
　　砚零溪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爹赢了吗？北武林赢了吗？”
　　“联军双方两败俱伤陷入僵持，云玄门与剑室派均死伤上千人。而为父则是以腿伤为代价，侥幸击败了当时的随刃派掌门。他重伤后不久于人世，因此随刃派与砚家、剑室派与云玄门皆成仇家。而当时，吐蕃军忽然进犯西境河州，进军至河州城外三十里时被你大姐砚雪发现，由于砚家用于驻守河西的锐砚营十部都被调回参与联军，所以当时河州城内除了半营官军之外，仅有砚家墨影、墨兵部两个小队。”砚清池说到自己获胜之时，没有太多波澜。
　　砚零溪惊讶地叫出了声，“啊？那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至极。甚至当时的墨兵部一位队长的一对孪生子被吐蕃军俘获，以此要挟那名队长。为保家属，那队长竟大开城门。”砚清池谈及此事时，神情凝重甚至带有一丝不忍。
　　砚零溪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父亲，“吐蕃军占尽天时地利，大姐当时该怎么办啊？”
　　“但是雪儿却指挥这不到三百人，击退了吐蕃上万人围攻，并擒获了当时的吐蕃主帅。至此，西域人谈砚家色变，雪儿之名很快传遍天下。”
　　“大姐居然这么厉害！那大家为什么都会怕她呢？”
　　“溪儿。”砚清池神色复杂地说，“吐蕃军进城大肆屠掠，开城的那名队长临阵忏悔，巷战之中连斩数十名吐蕃将卒，即使受伤无数，始终冲锋在前直至杀崩吐蕃军。役毕，虽杀敌数十倍于我军，但我军也近乎全军覆没，连前往驰援雪儿的砚家管家与锐砚营三百将士也尽没于沙场，城内尸横遍野，血水都漫过了每家每户的门槛。当为父率军急行军赶到战场时，生还者仅有雪儿和那名队长二人，队长遂自缚请罪，雪儿允诺好生扶养他的孪生子，而后以通敌罪亲手斩了他。”
　　“……”砚零溪听后沉默不语，似在思索着什么。砚清池看着他，亦不再多言。
　　他其实少说了许多事，当年河州之战实在太过离奇，河州相距棠溪千里，吐蕃军是如何精准俘获那个队长孪生子的？砚雪在河州城中早已设好重重陷阱机关，反而是因为这个队长的开城才使得吐蕃军重创。
　　他回忆起当年，十二岁的砚雪独自一人漫步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竟无半分恐惧、怜悯或是感慨，反倒是露出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惨淡微笑。
　　那一刻，许多砚家弟子不寒而栗，砚清池也仿佛感觉自己的大女儿犹如坑杀秦兵二十万的战狂项羽，又好似修罗死神。
　　“可是大姐人很活泼，对我们也很好，根本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啊？”砚零溪不解。
　　砚清池叹了口气，犹疑地说：“人是会变的吧。”
　　“那现今随刃掌门，又是什么样的人呢？”砚零溪又问道。
　　“嗯……现今随刃掌门名叫上官凌烟，他与剑室派两位副掌门荒箫、洪笛原是同门师兄弟，后来前随刃掌门看重他稳重的个性与经营能力，拜他为随刃副掌门。七年前幽蝶岭战后，上官凌烟成为了掌门，那之后他似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平日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流，策略上却穷兵黩武，使得随刃派急速扩张……”
　　这时，一名墨衣弟子匆匆赶到茱萸峰，“舵主，随刃派上万名弟子包围了天门山，外围的九真、净潭、干驿、横林皆遭随刃派攻击，随刃一支分队已攻至翡翠湖，正于山下挑衅。”
　　“随刃派，上万人！？天，现在卿门主还在养伤，云玄门因为山崩人员伤亡这么大，他们趁机来，是要趁火打劫？”砚零溪显得有些慌张，由于两个月前的山崩，云玄门正副门主一死一伤，门内六千余人死伤过半，砚清池作为北武林总舵主一直在主持灾后重建，随刃派显然是想趁虚而入。
　　“这件事不能扩大化。南北武林如若再次全面开战，影响甚大。溪儿，立即写信，通知北风派、白衣山庄、江淮派，劝阻他们介入战事。此事由砚家单独应对即可。”砚清池拍了拍砚零溪的肩膀。
　　砚零溪点点头，“好的，爹！”他正准备离开，回头又迟疑地看了一眼砚清池的轮椅。
　　砚清池见状，笑着说：“溪儿，不必担心我。这车又不是一定要人推才能动。”
　　“爹，如果掌握了第九剑心‘心极’，你的腿是不是就能动弹啦？”砚零溪多嘴了起来。
　　砚清池只是长者般地微笑，“等以后你会逐渐明白什么是心极。”

　　【山南道巴陵郡】
　　一艘小帆客船，清流直下巴陵郡，标志着江月楼的三月飞星旗挂在帆船的一首一尾。
　　叶风庭跟随月江寒登上船头，甲板迎面而来的大风把叶风庭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见一赤袍男子负手而立，其袍色与月江寒一致，只是更显几分贵气。
　　月江寒拱手，“楼主，人已带到。”
　　叶风庭眉尖微挑，眼前此人就是江月楼主，观其右掌端部起茧，想来与月江寒一样，运使分量较轻的细剑。
　　江月楼主转身，只见其神采奕奕，绝非凡士，额际垂发在江风微拂中飘荡，观其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我江月楼一向只收奇人异士。听说你出色完成了任务，看来江月楼没选错人。”
　　“哈哈哈。”叶风庭不禁一笑，“楼主说错了，是叶某选择了江月楼。”
　　“哦？这有何区别？”江月楼主面露好奇。
　　叶风庭转动手里的赤竹横笛，望向船厢外，“先下锚，把船停下。船速太快，叶某有些头晕。”
　　“叶风庭，你……”月江寒觉得他这么做有些冒犯，正欲上前，楼主却抬手，“好，下锚。我李陵北倒是想想听听他有何高见。”
　　船体停泊，风力骤降，叶风庭耳边飞舞的银发也慢慢垂在了脸颊两侧，他向江月楼主李陵北踏出一步，侃侃说道，“江月楼的立场，叶某已经明悉。不为南，不为北，但为利益，而求合作。所以江月楼先卖了一手情报给南武林，而后转头又阻止了南武林将砚家的势力逐出静州，目的无非是希望砚家与南武林在静州继续血拼，江月楼可坐收渔利。那么，作为一个只重视利益的组织，江月楼可以因为利益选择叶某，叶某也可以因为利益而选择江月楼。所以，叶某加入江月楼，有一个条件。”
　　“真想不到，你一来江月楼就要价。做生意人，诚意为上，那你的诚意又是什么？”李陵北紧紧地盯着叶风庭，眼里看不出恼怒，反之则是几分精算。
　　叶风庭听见了船锚之声，叹了口气，随后笑道：“天下武林，五南五北，一楼一社。岳州潇湘堂虽是五南之一，不大也不小。而叶某的诚意便是，兵不血刃兼并潇湘堂。而叶某的要求是，听说江月楼以雪月令为尊，请楼主予我副楼主一职，交我雪月令。”
　　骗子，明显是骗子。月江寒脑海里充满着非议，而李陵北却是沉默了半息。
　　“你是一名剑客，为何去做木匠的活。”沉默过后，李陵北却是岔开话题。
　　叶风庭随手掏出一片竹简，“爱好而已。画沟绘渠、风水堪舆也略懂些。”
　　李陵北接过竹简，扫视一眼，眉间微蹙。“我有事与叶先生细谈，你们先出去吧。”他挥手示意。
　　叶风庭等众人走出船厢，非常礼貌地关上了厢门，“如楼主所见，此为失传数百年的七魄长渊阵。是叶某从秦……王陵盗墓者手中所购，并加以参详所得。”
　　“七魄长渊阵，世间知晓此阵者寥寥，开启此阵需要至少五名掌握第七剑心之人，更不用说还要找到通晓从选址到布阵全过程之人。叶风庭，你果然很不简单。”李陵北顿了顿，“但是……”
　　叶风庭见此，立即接话：“但是七魄长渊阵根本毫无用处，对吗？”
　　李陵北一愣，叶风庭反而一笑，“自晋朝至本朝数百年，此阵的确毫无用处。因为剑界与人世的通道几乎完全封闭，世人对剑意的理解始终无法突破，无法掌握第七剑心之上的剑意。而七魄长渊阵是通过连接剑界来有效提升人之剑意的阵法，在剑界通路封闭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运转。”叶风庭也顿了顿，眼睛一眯，“但是，三月初三云玄门山崩之后，不再是如此了。”
　　李陵北眼里似乎闪过一道亮光，他不作他语，默默后退五步。
　　叶风庭紧紧盯着江月楼主的左掌，一团灼烈的赤色剑气逐渐凝聚成型。
　　“唰！”那团剑气聚成一道气刃，随着李陵北挥袖而起，横贯而出。
　　叶风庭任那气刃袭来，不躲不闪。
　　气刃刮起的劲风吹得叶风庭两鬓灰白的发丝乱飞。
　　那气刃的末梢几乎是贴着叶风庭的鼻翼擦过，甚至割断了他一根凌乱的发丝。
　　“三丈六尺。”李陵北回身望着叶风庭，“本楼主的咒刃剑，属于心剑道之偏门。在一成功力下，能攻击三丈内之物，如今一成功力未变，范围竟扩大了六尺有余。看来，剑界的通道出现了裂痕，往后剑修之人领悟剑意的效率会提高不少。”
　　叶风庭轻轻掸了掸自己衣襟，“而天下只有七阴汇聚的阴地、七阳聚拢的阳地可布置此阵，阳地便在仙室山的紫霄禁地。倘若江月楼可向剑室派提供此阵，那剑室派必定许以重利，更何况江月楼善于经商，能让潇湘堂打开草药销路，也是剑室派想看到的。既然楼主已在潇湘堂布局，想必早就看中潇湘堂那些奇花异草以及独门易容术了吧。”
　　李陵北闻言一皱眉，随后带着怒意地吼了一声：“月江寒！”
　　“什么事楼主？”月江寒闻声立即推门而入。
　　“你应该有话要说才是。”李陵北冷笑一声。
　　“这……啊……我……”月江寒挠了挠头，“那天我与白青暗中联络，被他尾随跟踪，才被他获知我们在江月楼安插了人手。”
　　白青何许人也？潇湘堂三系副堂主之一，掌管潇湘堂一部，是潇湘堂主鬼箭羽的三徒弟。
　　“不用再说了，你这粗心大意的毛病已经很多次了，这次就派你送他走，作为他的护卫。”李陵北摆了摆手。
　　“走？去哪？”月江寒有些懵。
　　“送他去砚家。”李陵北语罢，转身走向内舱。
　　“楼主。”叶风庭却站着不动了。
　　“嗯？”
　　叶风庭指了指船厢内那张松木桌，“桌子上的点心，叶某可以带走吧？”
　　“嗯……走吧。”

　　二人下船之后，月江寒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他瞪着叶风庭说，“你看看你，一见到楼主就胡言乱语，搞得楼主不愉快，直接送客了。”
　　“哦？楼主可没说送客，说明已把叶某当成自己人。你没听出来吗？”叶风庭倒是不紧不慢地
　　月江寒眯起眼，一脸怀疑，“抱歉，我是真的没听出来，要不然他早把雪月令给你了。而且你也太信口雌黄了，潇湘堂什么地方？岳州衡山！那可是南武林物产最丰盛之地，曾经有一年潇湘堂仅凭卖食药之材就赚了数百万两白银，堂内五百名弟子各个医毒双修，许多盗猎者均暴毙于衡山之中。”
　　叶风庭拿着他的赤竹横笛戳了戳月江寒的胸口，“讲的不错，那叶某出发咯。”
　　“你根本没在听吧！……等等，楼主要我送你去砚家。”月江寒连忙拦住他。
　　叶风庭轻轻用横笛拨开月江寒的手臂，“你是打算送叶某去砚家还是去棠溪？”
　　“这……砚家不就在棠溪？这有什么区别？”月江寒已经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叶风庭打了个哈欠，就向前走去，“当然不一样了。既然主动拜访，那当然直接去找主子比较合适。”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楼主要让你找砚家。”月江寒不依不饶地问。
　　叶风庭掏出一块桂花糕啃了起来，边啃边说：“亏你当了这么久潇湘堂的监视者，那天白青不是说了么，潇湘堂中似乎还有另一方的卧底，最有可能的是砚家墨影部。既然如此，叶某要代表江月楼和砚家谈判，劝他们放弃潇湘堂。”
　　“我不信，白白将局势送人，这种要求他们也会答应？”
　　“利益交换，总会找到合适筹码。嗯，这桂花糕还行。”叶风庭咂咂嘴。“说起来，江月楼有没有擅长妙手空空之人？”
　　“没……好吧，有。”月江寒叹了口气，“反正也瞒不过你。”
　　“有多厉害？”叶风庭提起了兴致。
　　“大概也就是碰一下衣服就能摸走怀中物的程度吧。问这个干什么？”月江寒似乎不以为然。
　　也就？看来偷术和剑术一样，也在发展啊。
　　叶风庭想了想，说道：“派他去集州，你去找身砚家的衣服和随刃派的衣服，我有用处。”

　　【大唐西南地区静州】
　　静州刺史府内此刻无数火把乱晃，在官差的带路下，身披浅碧长袍的剑室派弟子正四下搜寻着什么。临近静州的君山上，砚家一行人正居高临下观望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晚凉春风拂过墨衣裙，砚雪看似无精打采地撩拨着头发，“早料到他们派人跟踪到了刺史府，这下扑了个空吧。”
　　“哎。”砚零洛无奈一叹，“这些人还真是自作自受，瞎折腾。”
　　忽然，凉风变得喧嚣，砚雪刚撩起的墨发被吹乱了一束。风中响起一声凛然反问，“那么，跟踪到此地，也算扑空吗？砚大小姐。”
　　话音徐徐落下后，只见一人白衣无垢如孤云野鹤，墨鬓束发，英眉朗目，手执一支天蓝色长箫，幽然漫步踏上这座静谧的君山之崖。
　　砚零洛定眼望去，此人双手各缠着一束浅碧色袖带，左臂戴有青铜臂甲，“剑室派的人？”
　　剑室派弟子佛剑双休，左臂绣有释家卍字标识，其余剑室弟子的服色皆以白、青两色为主。
　　并且，剑室派成员入门均会获得一个臂甲，代表着剑道修行，是他们剑道象征。剑室派分为五大剑宫：湛卢、胜邪、纯钧、龙泉、泰阿。除了龙泉殿为云浮生嫡系，以挂珠代替臂甲，其余四殿所戴臂甲颜色也不相同，泰阿为青、纯钧为银、胜邪为黑、湛卢为紫。
　　砚雪倒是看也不看，便冷冷地吐了一句，“同尘泰阿，荒箫。剑室派两大副掌门之一。”
　　被她完全说中了，荒箫正是剑室派泰阿殿掌事，兼任副掌门。
　　荒箫听后，淡淡一笑，手握长箫对着砚雪与砚零洛二人俯首作揖，“见过砚五少，以及砚大小姐，许久不见了。记得那年，大小姐年不过十二，却令鄙人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