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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姜婶的揉面手 姜婶学花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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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婶学花饽饽的第三周,终于做出了一个陈姨点了头的寿桃。
饱满、端正、纹路匀称、叶片对称。陈姨把那个寿桃托在掌心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出师了。可以卖了。”
姜婶愣在灶台前。她这辈子被人夸过很多次——吵架厉害、干活利索、带货能砍价——但从来没有人夸过她“做的东西好看”。她的卷发安静地垂在肩膀上,一动不动。
“陈姐,”她说,“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服的人。”
陈姨把那个寿桃放进蒸笼里,盖上笼盖,语气很平常:“你也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我女儿不学,村里没人学。你学,就接着做。别让这手艺在我这儿断了。”
姜婶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角上。她走出陈姨家的院门,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家走。六月上旬的傍晚,天还亮着,海风从北边灌进巷子,吹得路边樱桃树的叶子哗哗响。樱桃季还没完全结束,晚熟的拉宾斯挂在枝头,在夕阳里红得发黑。她路过老粮库那面墙的时候停了一下——大刘画的樱桃树从青砖里破墙而出,壁画上的樱桃在暮色里比真樱桃还红。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嫁到福山来的那天。
她娘家是牟平的,靠海,家里五个孩子,她排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农村,排行中间的孩子最容易被忽略——姐姐是第一个孩子,金贵;弟弟是儿子,更金贵;妹妹是老幺,娇惯。老三夹在中间,什么都轮不到她。过年做新衣服,姐姐穿剩的给妹妹,妹妹穿剩的给她,轮到她已经起了毛边。吃饺子,第一碗端给弟弟,第二碗端给爹,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等第三锅,等到的时候饺子皮已经煮烂了。
她从小就知道一件事:想要什么,得自己伸手去拿。不伸手的人,在这个家里饿不死但也吃不饱。她十二岁就学会跟大姐抢镜子——不是用哭的,是用嘴皮子。大姐说“你让开我先照”,她说“你的脸比我还大照什么照”,大姐气得摔了梳子。后来大姐结婚,她帮忙收拾嫁妆,在箱底发现那把断了一个齿的梳子。大姐说给你吧,你小时候老跟我抢。她拿回去用了好几年。
十六岁那年夏天,媒人上门给她说亲。男方是福山的,种樱桃的,比她大四岁,叫周建国。她娘问她愿不愿意,她说先看看人。媒人安排在他家见面。她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到了福山,看见周建国蹲在院门口等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全是晒出来的红印子。他看见她,站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就从兜里掏出一把樱桃递给她。
“我家树上的。红灯。你尝尝。”
她接过那把樱桃。每一颗都洗过了,在六月下午的太阳底下发着光。她咬了一颗,甜的。不是那种让人眯眼睛的甜,是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想咬第二口的甜。
“还行。”她说。
周建国挠了挠头:“你要是觉得还行,就……那个……”
“就哪个?”
“就嫁过来。我家还有一棵萨米脱,比这个还甜。”
她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人实在——实在到连求婚都拿樱桃说事。那年十月她嫁到福山。娘家陪嫁了两床棉被、一口锅、一套碗筷。她穿着红棉袄坐在拖拉机上,从牟平到福山,一路上吹了两个小时的风。头发吹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的粉也花了。周建国在村口等她,还是那件蓝布衫,手里还是捧着一把樱桃——十月的樱桃早就没了,那把是他夏天冻在冰柜里的,冻了三个多月,拿出来的时候冰碴子还没化。她接过那把冻樱桃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人可以过一辈子。
结婚头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周建国家的樱桃园是老周家的,公公婆婆还在,一大家子挤在一个院子里。她婆婆是个厉害人——不是那种坏婆婆,是那种什么事都要管一下的婆婆。菜怎么炒、衣服怎么晾、樱桃怎么摘,全有规矩。姜婶嫁进来第一天,婆婆就教她摘樱桃:“捏果柄,别捏果子。捏坏了卖不上价。”她学了三遍才学会。婆婆站在旁边看着,说了句:“手不笨。”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手不笨”这三个字。后来她才知道,在福山,这是对一个新手最高的评价。
日子不好不坏地过着。周建国人好,老实,一辈子没跟她红过脸。她说要吃鲅鱼饺子,他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镇上买鲅鱼。她跟婆婆吵架——婆婆嫌她炒菜放油放太多,她嫌婆婆管得太细——周建国夹在中间只会说“都少说两句”。她气得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周建国默默捡起来洗干净放回去。第二天早上一看,灶台上多了一碗打卤面,是他凌晨三点摘完樱桃回来做的,面有点坨了,卤子还行。她吃了一口,气就消了。
结婚第四年,她怀了儿子。儿子生下来六斤三两,哭起来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周建国抱着儿子不敢动——胳膊太僵,怕摔了。她把儿子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说长得像你,丑。周建国在旁边笑。其实儿子长得不难看,就是太像他爸了——眼睛小,脸圆,皮肤偏黑。她后来逢人就说儿子随爹,但私下里跟周建国说,眼睛随你,脸型随我,长大了肯定比你好看。
儿子三岁的时候,公爹走了,心脏病,走之前最后交代了一句话:“园子别分。你们两口子种着,你妈跟着你们过。”婆婆从那以后不怎么管事了,每天都去樱桃园里坐着,有时候帮忙摘樱桃,有时候就坐在树下看着。姜婶有一次看见婆婆对着公爹以前修剪的那棵美早发呆,在树前面坐了很久。她没上去打扰,转身走了。她跟婆婆关系一直不算亲密,但那天她给婆婆端了一碗打卤面到树下。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吃了。
女儿是结婚第八年生的。生女儿的时候她三十二岁,周建国在产房外面蹲了三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腿都不会走了。护士抱着女儿出来,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眶红了。姜婶听他说了一句“长得像你”,然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后来跟儿子说,你爸这辈子就哭过两回,一回是你出生,一回是你妹出生。儿子说,妈你呢?她说,我没哭。我忙着疼。
儿女双全。樱桃年年红。日子像福山的海——有涨有落,但总归是往前的。
真正让她变成“吵架战神”的,是嫁到福山的第十年。
那时候婆婆彻底不管事了,樱桃园的事全落在她和周建国身上。周建国管种植,她管卖。头几年,樱桃贩子给的价格还算公道。后来贩子越来越欺负人——知道果农不容易,樱桃当天摘当天必须卖,不卖就软,软了就一文不值。他们每年五月底开着冷链车来了,往村口一停,等着果农自己送上门。五月下旬头茬果刚红的时候,贩子压价压得特别狠。果农们排队等着过秤,要是有谁跟贩子理论,贩子就说“嫌便宜别卖啊,看你明天卖给谁”。大多数果农忍气吞声就算了——忍一年是一年,反正明年樱桃还会红。
姜婶不忍。
有一年樱桃季,贩子把美早的收购价压到十二块钱。姜婶站在村口跟三个大男人吵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一个人,对面三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她卷发一抖一抖的,手指戳着贩子的车窗玻璃,一条一条算账,口齿清楚得像是早就排练好的。农药多少钱、水费多少钱、摘樱桃的人工费多少钱——她一分一毫算得清清楚楚,让对方哑口无言。那场架整整持续了四十分钟,最后贩子让步了,涨到十五块五。从此姜婶在福山一战成名。后来村里谁家卖樱桃被压价了,都来叫她:“姜婶,帮我去骂几句。”她有求必应,从来不收好处。她说:“吵架这事,不费力气。就是费嗓子。”
但每次吵完架回家,她都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喝一大杯凉白开,不说话。周建国知道她不痛快,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陪她。她喝完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明年还得吵”。周建国说“我陪你去”。她说“你又不会吵,你去了就是给我当背景板”。周建国说“背景板也行”。她看了他一眼,笑了。那是她最累的时候,也是她觉得身边这个人最靠谱的时候。
后来女儿大了,上了初中,开始嫌弃她。“妈你别穿这件衣服,土。”“妈你说话声音太大了,我在同学家都能听见你从村口喊话。”“妈你能不能别在直播间里跟人吵架,同学看见了笑话我。”
姜婶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碎花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她知道女儿嫌她。她自己有时候也嫌自己——手太粗了,嗓门太大了,头发永远是一抖一抖的卷,不像城里那些女人顺顺溜溜的。她不是不在意,是在意了也没办法。她的手变不细了,嗓门也小不下来了。这些都是生活刻上去的,洗不掉。但她想让她妈过得好一点。她在直播间里帮人砍价,攒了一笔钱,给女儿买了一件羽绒服。不是镇上买的,是从网上挑的——一件红色的,收腰的,帽子上有一圈白毛领。她女儿收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板起脸说“还行吧”。姜婶知道她喜欢。那天晚上她路过女儿房间门口,看见女儿对着镜子穿着那件羽绒服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圈。她没出声,悄悄走开了。
后来女儿不怎么嫌她了。大概是上了高中以后,懂事了一些。有一次她听见女儿在房间跟同学打电话,说“我妈是网红,直播间好几万人”,语气里带着她从来没听过的得意。她站在门外,鼻子酸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
周建国走的那年,姜婶四十九岁。
脑溢血。凌晨三点,他正要去樱桃园,穿好了一只胶鞋,另一只还没套上,就倒在了院子里。她去扶他,他还有意识,说了句“樱桃……今天萨米脱该摘了”,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樱桃那天没摘。萨米脱熟透在枝头,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垂着。一群一群的鸟飞过来,落在樱桃树上吃果子,没人赶它们。邻居们帮忙张罗后事。老孙头来帮忙收拾樱桃园,把打落的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拿去喂鸡,一声不吭地捡了大半天。老王头送了一袋他家的拉宾斯,放在灵堂桌上,说“建国生前爱吃这个”。陈姨端来一笼花饽饽,放在供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寿桃摆正了。
她看着周建国的遗像,心里想的是——你还没吃到今年最甜的萨米脱。那年樱桃季她没下地,樱桃园让老孙头和村里几个果农帮忙摘了。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周,不说话,不吃饭,就是坐在院子里那个周建国以前喝茶的位置上发呆。儿子从青岛回来陪她,女儿从学校回来,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先进去。
有一天她坐在院子里,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是果农们来送卖樱桃的钱。樱桃贩子老周以前对接的那个老板,听说老周走了,主动把价格涨了五毛钱。姜婶接过那沓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低着头数了好几遍,然后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句:“周建国!你家的萨米脱今年卖了十六块钱一斤!比你在的时候还贵!”院子里没人回答。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完之后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卷好。镜子里的自己老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个吵遍三个乡无敌手的姜婶的眼睛。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行了。明天还有樱桃要摘。”然后她重新下地了。
后来赵一鸣来驻村了。这个黑瘦的愣头青三天两头往她家跑,每次都带鸡蛋和面,进门就说“姜姨我来蹭饭”。她想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但每次还是给他做饭。他吃饭的时候什么都问——问村里谁家有什么困难,问樱桃往年什么价,问周建国走的时候樱桃园怎么撑过来的。她说着说着就忘了他是村干部,就当是个能说话的晚辈。有一次赵一鸣问她,姜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打算什么?活一天算一天。赵一鸣说不行,你得有个计划。
她没想到这个愣头青说的是真的计划。后来林书晏回村了,她的战斗力在直播间变成了砍价绝技。再后来陈姨站在灶台前教她揉面,她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她这辈子第一次握面团,手不知道该怎么用力,面团在手里粘得乱七八糟。她那个时候意识到——她的手习惯了跟人较劲,不会跟面团较劲。跟人较劲是硬的,跟面团较劲得软。她学了三周,做了不知道多少个歪寿桃,每一个都蒸了,自己吃,给老孙头送,给赵一鸣送,给林书晏家送。
她花了三周时间学会揉面。她觉得比学吵架慢——吵架她没学过,是嫁到福山之后被日子逼出来的。但揉面不一样,揉面是要跟自己较劲,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自己较过劲了。
姜婶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没人。儿子在青岛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寒假才回来。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是她嫁过来那年周建国种的,说“以后夏天有果子吃”。现在树已经比屋檐高了,每年夏天挂满果子,她一个人吃不完,分给邻居,分给赵一鸣,分给老孙头。芦花鸡已经上窝了,厨房的灯黑着。
她走进厨房,把灯打开。灶台上还摆着她昨晚蒸的歪寿桃——有一个歪得太厉害了,蒸出来之后尖部塌了一块。她端详了一下,没扔,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还行,就是丑。她想,明天这个可以自己吃掉,不给赵一鸣送了,他最近瘦了,应该吃好看一点的。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今晚不直播。何念念说樱桃季快结束了,让她歇一天。她端着水杯坐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不太想一个人待着。她拿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又响了五声,还是没人接。她正准备挂,那边接了。背景音嘈杂得很,应该在食堂。
“妈?咋了?”
“没咋。吃饭了吗?”
“吃了。妈我在食堂呢,跟同学一起。”
“哦。那行。没啥事,就问问你吃了没。”
“妈你是不是又想我爸了?”
姜婶沉默了一会儿。女儿大了,什么都知道。
“没有。就是今天做了个寿桃,你陈姨说可以卖了。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妈你学花饽饽了?”
“学了。都学了好几周了。直播间好几万人看着学的。你下次回来,我做给你吃。”
“……好。”女儿的声音忽然没那么嘈杂了,好像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嗓音比刚才软了几分,“妈,你还会做寿桃了。”
“还会做石榴。”
“石榴好不好做?”
“不好做。石榴最难。我捏坏了好几个,都是歪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姜婶听见了。
“妈,你以前不是说自己不会做饭只会吵架吗。”
“那是我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你陈姨说我有天赋——不是,她说我手不笨。行了你赶紧吃饭去吧,食堂快没菜了。”
“好。妈再见。”
“再见。”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厨房又安静了。但这次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她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下意识地拿起那块抹布开始擦灶台。擦到灶台角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周建国以前修过的地方——灶台角缺了一块瓷砖,他用白水泥补的,补得不太平整,有一道凸起的纹路。她每次擦到这个地方都会慢一点。
她想起嫁到福山来的头几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樱桃树冻伤了好几棵,周建国愁得睡不着觉。她半夜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灶火发呆。她说你咋不睡,他说在想开春怎么救那些树。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说你想出来了吗,他说还没有。她说那先不想了,明天再想。他看了她一眼,说好。然后两个人就坐在灶火前面,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那是他们之间最安静的一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但后来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个晚上比很多更热闹的日子都要沉。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同一个厨房里。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缺角的白水泥还是那道纹路,只是对面没有人了。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她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皱皱巴巴的手指,这双手跟人吵了几十年的架,做了几十年的饭,摘过成千上万颗樱桃,现在正在学怎么做花饽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个,也许是因为陈姨说“别让这手艺在我这儿断了”,也许是因为她需要学一门“不为了吵架”的本事。吵架是为了保护自己,揉面是为了让自己安静下来。她这辈子花了太多时间保护自己,现在她想学点别的。
院里忽然传来自行车撑脚的声音。
“姜姨!”赵一鸣的大嗓门从院子里炸开,紧接着是熟悉的推门声,自然而然的、回自己家一样的推法,“我来蹭个晚饭!今天在镇上开了一下午的会,饿死了——嗯?姜姨你咋不开灯?”
姜婶从厨房探出头。赵一鸣跨在院门口,手里又拎着那盘标配——鸡蛋、面粉。油今天没带,大概上次的还没用完。
“你开会还饿?镇上的盒饭呢?”
“别提了,盒饭太难吃了。我忍了一下午就为了晚上来你这儿吃。姜姨,今晚做啥?”
“还没做。你自己要吃啥你不知道?”
“你炒个豆橛子吧。我上次看陆哥种的那些豆橛子,就在村口那片实验田里,长得跟韭菜似的,我本来想顺一捆回来,陆哥说还没到采摘期再等几天。但我现在就想吃。”
“你堂堂一个驻村书记,偷人家豆橛子。”姜婶开火,动作利索地往锅里倒油。赵一鸣自己拿了碗筷坐在灶台旁边等着,跟在自己家一样。油热了,她往锅里扔了几颗花椒,刺啦一声,麻香味窜出来。
赵一鸣吸了吸鼻子:“姜姨,我今天来的时候路过老粮库,大刘说想在所城里也画一面樱桃墙。我说行,我去找所城里的街道办谈。他说不用,他自己去。我说你一个人去能谈下来吗?他说画画的又不靠说话。”他顿了顿,“姜姨,你说一个话少的人和一个话多的人,谁更容易把事办成?”
姜婶把豆橛子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话多的能吵赢,话少的能熬赢。你两样都会,你不用问这个。”
赵一鸣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比他在镇上开的任何一场会都更有用。
豆橛子出锅的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林书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何念念塞给他的一袋美早。
“赵书记蹭饭也不在群里说一声。”
“我刚发消息了你没看!”赵一鸣一边盛饭一边理直气壮地说,“再说我蹭姜姨的饭什么时候需要提前通知了?这是规定动作。”
姜婶把炒豆橛子端上桌,看了一眼林书晏手里的樱桃:“你拿樱桃干啥?我家还有。”
“何念念让拿的。她说姜姨最近辛苦了,送点樱桃。”
“那姑娘,”姜婶把樱桃接过来放在桌上,语气难得地软了一下,“自己忙成那样还惦记我。你告诉她,花饽饽学会了,回头蒸一笼给她。”
三个碗,三双筷子,一盘豆橛子,一碟卤牛肉,一盆打卤面。姜婶吃的少,看着这俩人呼噜呼噜吃面,嘴角往上牵了一点。赵一鸣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抬头说:“姜姨,我发现你现在做的东西比以前好吃了。”
“我以前做的不好吃?”
“以前也好吃。但现在的好吃跟以前的好吃不一样——以前是‘吃饱了’,现在是‘吃完了还想再来一碗’。”
姜婶看了他一眼。这个黑瘦的愣头青总是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说出最准确的话。她站起来给他又盛了一碗:“多吃点。你瘦了。”
赵一鸣接过碗,笑嘻嘻地低下头继续吃。
林书晏看着姜婶的灶台——灶台角上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寿桃,尖塌了,但没扔。旁边是陈姨送她的那套花饽饽模具,洗得干干净净,擦干了摆在窗台上。他忽然想起第一天回福山的那个凌晨,在樱桃园里他爸跟他说“手不笨”。后来他听姜婶说这三个字是福山对一个新手最高的评价。现在这个骂遍三个乡的吵架战神,正在学用揉面代替骂人。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六月樱桃季特有的甜味。樱桃季快结束了,但福山的日子还在继续。姜婶把最后一块卤牛肉夹到赵一鸣碗里,说了句:“吃你的。吃完饭帮我看看冰箱——那个冷冻室好像又结冰了。”赵一鸣嘴里塞着面含糊地应了一声。林书晏拿出手机,对着灶台上那个塌了尖的歪寿桃拍了张照片——他想留着,以后剪片子也许能用上。
这大概就是福山最平常的一个晚上。有人在蹭饭,有人在揉面,有人在拍歪寿桃,有人在想念一个人但不再那么疼了。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面是一团一团揉的。吵架的手也可以揉面,揉面的手也还记得怎么吵架。这不矛盾——就像樱桃是甜的但种樱桃是苦的一样,不矛盾。
姜婶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赵一鸣趁她不注意把一个歪寿桃揣进了兜里。她装作没看见,心想明天他要是在村委会拿这个当早饭,她就再给他送一个好看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