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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大志的素材库 六月上旬的 ...

  •   六月上旬的福山,樱桃季还没完全结束。萨米脱正是最甜的时候,拉宾斯刚开始红,果园里每天凌晨三点半依旧头灯晃动,只是桶里的果子从美早换成了萨米脱,又渐渐换成了拉宾斯。林书晏的手速已经练到他爸不再检查他桶里有没有破皮果的程度——不是不检查了,是知道他不会再捏破了。

      这天下午,林书晏没有去樱桃园。他骑电动车去了福海村。

      大志家在福海村村东头,院子比福山村的略小,但内容密度极高。院墙上靠着他爸老韩那台第七代半采摘机的备用底盘,墙角堆着一摞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旧电机,窗台上晾着一排拆开的遥控器零件。大志的房间在院子西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剪辑重地,老爸免进”。老韩说这牌子是他自己做的,挂上去之后大志还真不让他进了。老韩每次想进去都要先敲门,敲完门大志说“进来”,他才敢推门。

      林书晏到的时候,大志正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剪辑软件的时间轴,密密麻麻排满了素材片段。他戴着耳机,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灭了的棒棒糖,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来回敲。旁边架着另一台显示器,上面开着十几个文件夹,文件名五花八门——“老韩历险记”“樱桃季凌晨”“姜婶大战菜贩”“陆总挑粪记”“大壮の哲学”“小野起飞失败合集”“大刘画墙全过程”。每个文件夹里又有几十上百条视频片段,长的十几分钟,短的十几秒。

      “你这是干嘛呢?”林书晏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大志把耳机摘下来,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眼睛没离开屏幕。

      “整理素材。我拍了半年多的东西,从来没整理过,全堆在硬盘里,乱得跟我爸的工具箱一样。前几天硬盘快满了,我想删点东西又舍不得,干脆花时间整一遍。不整不知道,一整吓一跳——我拍了快四千条了。”

      “四千条?”

      “四千二百多条。光我爸那台采摘机就有三百多条,从第一版到第七代半,每次测试我都拍了。还有樱桃季,从五月底开始我每天凌晨四点去你们村樱桃园蹲点,拍了一个多月——你爸的头灯、你妈在梯子上的背影、老王头教知唯哥剪枝、老孙头端着搪瓷茶缸在地头骂鸟——全拍下来了。书晏哥,我跟你说,我发现一个事情。”

      “什么事?”

      “我拍的这些东西,单条发出去就是搞笑视频。但连在一起看——不是搞笑了。是日子。”

      林书晏没说话。他看到大志把一条今年五月初拍的视频拖进时间轴。画面里是老韩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台初代采摘机的骨架,手里拿着电焊枪,火花四溅。老韩的脸在焊光里一明一暗,表情极其认真,跟他在樱桃节上追着机器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焊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摘下焊工面罩,对着镜头外的大志说了一句话:“大志,你说这个机器要是成了,能不能卖到外省去?”

      “你想卖到哪儿?”镜头外大志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一点,更皮一点。

      “青岛。”老韩想了想,“先卖到青岛。青岛卖出去了,再想济南。”

      “那要是青岛卖不出去呢?”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把面罩重新戴上,电焊枪又亮起来。火花声中他说了一句话,被电焊的噪音盖住了一大半,但字幕被大志重新打上去了——“卖不出去也做。做成了是我的,做不成也是我的。”

      大志把这条片段的音量调到最大,让林书晏听清了最后那句话。然后他把时间轴往后拖,拖到一周前——采摘机在樱桃节上第八次测试成功那天。视频里老韩的领带是歪的,他在台上说“我失败了七次,第八次成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手一直在抖。大志在镜头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爸你领带歪了”,老韩没听见。但拍视频的人没有上去帮他整理领带——因为举镜头的手也在抖。

      两条视频相隔半年。一个是凌晨在院子里独自焊机架的电焊工,一个是在樱桃节上对着人群说话的新手发言人。同一个人,同一双手。时间把一个人从“卖不出去也做”带到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林书晏看完这两条视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上海做了六年广告,太知道这种内容的价值了。不是流量价值——这种内容不一定能爆,但它能活很久。爆款是烟花,炸一下就没了;这种内容是一棵树,种下去之后每年都会长。他做了一个决定:“大志,这些素材不能只放在硬盘里。”

      “那放哪儿?”

      “咱们一起做一部片子。不是短视频,是一部完整的东西。”林书晏指着屏幕上那条老韩的视频,“你爸的采摘机,知唯的标准化手册,赵书记蹭饭,姜婶学花饽饽,小野的无人机——你全拍下来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福山的这一年。樱桃季会过去,但今年过去了,明年还会来。这片子拍到明年樱桃季,从开花拍到结果,从第一次失败拍到第一次成功。全片不做解说,不配煽情音乐,就用现场音——用你爸的电焊声、樱桃落进桶里的声音、灯塔的光扫过海面的声音、大壮打呼噜的声音。让片子自己说话。”

      大志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素材时间轴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过来:“片名叫什么?”

      “《福山十二个月》。”

      “十二个月?现在还不到七个月。”

      “所以从今天开始,不只是整理了。是按十二个月的结构去拍。你已经拍了半年,再拍半年。樱桃季、夏剪、秋施肥、冬修剪、来年开花、结果——把一整年的轮回拍完。”林书晏把大志的鼠标拿过来,在素材库里点开几个文件夹,指给大志看,“你看,你已经在这么做了。‘樱桃季凌晨’是五月到六月,‘大刘画墙’是五月到现在,‘小野起飞’从三月开始到六月飞到灯塔——你缺的是夏秋冬的内容,缺的是同一件事在不同季节里的样子。你有没有拍过夏天的樱桃园?”

      “没有樱桃的樱桃园?”

      “对。没有樱桃的樱桃园。没有樱桃的时候,果农在干什么——浇水、施肥、剪枝、防虫。没有灯塔可飞的时候,小野在干什么——画图纸、攒零件、期末考试。没有人来订花饽饽的时候,姜婶和陈姨在干什么——练手、试新花样、把歪寿桃自己吃掉。”林书晏停下来,看着大志,“你觉得没人想看这些?”

      “我觉得——”大志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没有樱桃的樱桃园,可能比有樱桃的更好看。因为没人拍过。所有人都在拍樱桃红了,没人拍樱桃红之前。”

      林书晏点了点头。“那就去拍。”他站起来,“你把素材继续整理着,不用急。这片子不是下周就要交的,是明年樱桃季结束的时候才交的。今天来找你本来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拉你一起去趟北极星钟表那儿。”

      “北极星钟表?”

      “有个剧组在那儿拍戏,把那条街改成了欧洲老城。”林书晏把大志之前拍的视频翻出来给他看,“你不是最爱凑这种热闹吗?”

      “去!”大志当场关掉了剪辑软件,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备用电池揣进兜里,“书晏哥我跟你说,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那条街变得我都不认识了——老招牌全换成了外文的,路灯加了个铁艺罩子,连垃圾桶都换成了欧式那种。特别魔幻。特别适合我的文案。”

      北极星钟表文化博物馆坐落在烟台山下,朝阳街的尽头。这条路不宽,两侧是上世纪初留下来的老建筑——灰砖、石柱、拱形门窗,百年前是洋行和商号的聚集地。北极星钟表是老烟台的一块招牌,创立于1915年,是中国第一家机械钟表厂。博物馆门头不大,但门楣上方那只北极星标志是几代烟台人认路的坐标。今天这条路封了一半。警戒线从街口拉到街尾,线外面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葱。线里面,整条街被改造成了上世纪初的欧洲港口城市——北极星钟表的门头被一块写满外文的复古招牌盖住了,旁边的杂货铺变成了旧式面包房,橱窗里摆着道具法棍和假芝士。路灯上加了铁艺灯罩,墙上贴满了仿旧的外文海报,连路边的消防栓都被刷了一层铜绿色的漆。一群穿民国服装的群演在街角排队领盒饭,几个场务人员推着轨道车从石板路上压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摄影机架在街尾,镜头对准的是北极星钟表门口那段不足五十米的石板路——在取景框里,这不是烟台,是“某个欧洲港口城市”。

      大志站在警戒线外面,已经拍了十分钟了。他的镜头扫过那些外文招牌,扫过围观的烟台本地人茫然又好奇的表情,扫过一个老大爷站在被改头换面的杂货铺门口看了半天,问旁边的人“这还是老李家那个铺子吗?”扫过一个小女孩趴在警戒线上,指着群演身上的民国校服问妈妈“她们穿的什么”。然后他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自己,用他标志性的语速开始现场解说:“家人们,北极星钟表这儿被改成欧洲了。注意看这个路灯——我小时候这个路灯不长这样。现在它戴了个帽子。再看这个门头——这是北极星钟表,咱烟台人谁没在这儿拍过照?现在它变成了一家外国钟表店。烟台人出国都不用办护照,走路过来就行。”

      他关了录制,把刚才拍的素材从头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笑点是有的。但感觉缺点什么。”

      林书晏站在他旁边,看着北极星钟表那个被盖住的老门头,在想另一些事情。他不是在想怎么拍好笑,他是在想一件事:为什么选烟台?剧组选景的人不是傻子,中国海岸线那么长,老建筑群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来烟台搭一个“欧洲港口城市”?答案就在这些砖里。烟台开埠于1861年,是近代中国最早对外开放的通商口岸之一。英国人在烟台山上建了领事馆,法国人在山脚下修了邮局,德国人在朝阳街开了洋行,挪威人在海边盖了教堂。这些老建筑不是“长得像欧洲”——它们用的石材当年是从欧洲船运过来的,砌墙的水泥是从英国进口的,窗框的铁艺是法国工匠在烟台本地锻造的。剧组选这里拍欧洲,不是因为找不到欧洲,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砖本来就是从欧洲来的。

      他把摄像机架好,镜头没有对着被改造过的街景,而是对着北极星钟表那个被外文招牌遮住的门头。他拍了一条长镜头——从招牌的边缘往下摇,摇到墙角一块露出原貌的老青砖上,定格。然后他又拍了一条——从警戒线外面的人群摇到街对面一栋没有被改造的老建筑上,那栋楼的窗台上晾着一件花棉袄。他把这两条素材反复看了几遍,在脑子里把旁白写好了:“这条街今天被改造成了欧洲,但墙角那块青砖没变。一百多年前,一个烟台本地的泥瓦匠把它砌上去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它将来会被人当成‘欧洲’。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这块砖砌在这儿,百年不倒。”

      大志凑过来看了他拍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林书晏意料的话:“书晏哥,你能不能把我刚才拍的那些和你的这些,剪在一起?”

      “怎么剪?”

      “我拍的是面子——是烟台被改造成欧洲,是那些换掉的招牌和戴了帽子的路灯。你拍的是里子——是那些没有被改造的东西。把它们剪在一起,就是这条街的里外。面子是新的,里子是旧的。但里子比面子重。”

      林书晏看了他一眼,想起何念念之前说过的一句话——“烟台本地人天天住在风景里,从来不觉得那是风景。”大志是个例外。他不但住在风景里,他还知道风景分里外。这个拍了四千多条搞笑视频的年轻人,在北极星钟表这条被改头换面的老街上,第一次对自己的素材进行了主动构思——不是记录,是表达。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进剧组警戒线以内,就在外面拍了将近两个小时。拍群演在石板路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走位都不一样。拍一个场务小姑娘蹲在北极星钟表门口吃盒饭,吃完了把饭盒一扔又跑去搬道具。拍傍晚光线从烟台山的方向斜打过来,把整条街染成金色的时候,那些外文招牌在夕阳里以假乱真到让路过的海鸥都愣了一拍。拍到最晚的一条素材时,剧组收工了,场务开始拆外文招牌。北极星钟表的老门头一点一点露出来——先是“北极星”三个字,然后是那只标志性的星形logo,最后是“1915”四个数字。大志把整个拆除过程完整拍了下来,从拆第一块假招牌到老门头完全露出来,整整拍了十几分钟。他一边拍一边小声解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家人们,这条街正在变回烟台。这块假招牌拆了之后,下面还是北极星钟表。它在这儿站了一百多年,被盖住了一个月,现在又回来了。假招牌盖得住门头,盖不住1915。”

      林书晏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这一段不是搞笑视频,甚至不是他计划中的“福山十二个月”里的素材。但这段应该被留下来。假招牌盖不住1915——这句话值得被更多的人听到。

      晚上他们回村委会的时候,赵一鸣正在写驻村笔记。他把今天去镇上开会的内容整理成几行字,抬头看见林书晏和大志进来,把本子合上。日光灯嗡嗡响,桌上还是花生米和啤酒。赵一鸣听了他们今天的经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段话:“烟台这地方,被当成过很多角色——开埠的时候是洋人的港口,后来是渔业基地,再后来是旅游城市,现在又被剧组当成欧洲。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定义它,它自己没变过。樱桃还是五月底红,灯塔还是晚上亮,北极星钟表还是1915。咱们拍片子,拍的就是这个——外面的定义是假的,但砖是真的,樱桃是真的,灯塔是真的。”他说完把驻村笔记翻开,翻到一页还没写满的纸上,在空白处补了一句——“今天林书晏在北极星钟表那儿拍了一条片子。他说假招牌盖不住1915。我说对。就像别人怎么说福山不重要,福山自己是什么才重要。”

      从那天起,大志的素材库里多了一个新文件夹,叫“北极星”。

      里面存了三条视频。一条是他拍的——“烟台被伪装成欧洲”。一条是林书晏拍的——“假招牌下面的老青砖”。还有一条是傍晚剧组拆招牌时拍的完整版,大志把它命名为“假招牌盖不住1915”。后来这个文件夹不断扩容——大志去所城里拍了大刘的新壁画,去烟台山补拍了灯塔在不同天气里的样子,去朝阳街拍了一家开了四十年的老理发店,店里的椅子还是上世纪70年代的铸铁椅。他还去拍了冰心故居的海棠树——现在不是花期,树上只有绿叶和几颗青涩的小果子。他蹲在树下面拍了一个长镜头,配的旁白是:“冰心奶奶的海棠树,今年没开花。但它在长叶子。长叶子也是活着。活着就是开花的前一步。”

      林书晏有一天翻看大志的新素材,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拍了半年搞笑视频的年轻人,最近一个月的素材里,笑点越来越少,但温度越来越高。他没有刻意去拍“深度”,只是把镜头从“发生了什么”转向了“什么没变”——老韩的电焊光没变,老王头捏樱桃的手势没变,北极星钟表的1915没变,冰心故居的海棠树每年落叶又长叶没变。这些“没变”的东西,以前不会出现在“福海村大志的日常”里。现在它们是大志最想拍的东西。

      大志的素材库越来越厚了。他给新建的总文件夹取了个名字,叫“福山十二个月”。暂时还只有一个大纲框架——1月冬剪、2月备耕、3月花前、4月花期、5月早熟果、6月樱桃季、7月夏剪、8月台风、9月秋肥、10月落叶、11月休眠、12月等雪。十二个月,十二个章节,每个月有每个人的故事。这不是林书晏一个人的构想,也不是大志一个人的素材库——是他们两个人的。

      晚上村委会的例会散了之后,林书晏一个人坐在那儿多待了一会儿。他把大志今天拍的北极星素材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个拆招牌的镜头时,忽然想起自己刚回福山的第一天。那天凌晨三点半,他被林德厚一脚踹醒,拖着塑料桶走进黑暗里的樱桃园。那时候他觉得福山是一个他逃离了又不得不回来的地方。现在他知道了——福山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群人的总和。是老韩的电焊光加姜婶的揉面手加程小野的无人机加鲁师傅的锤子加大刘的画笔加宋大壮的打呼噜加老孙头的搪瓷茶缸加林德厚凌晨三点半的那只胶鞋。这些东西加起来,才是福山。而大志拍下来的,正是这些加在一起的总和。大志以前可能没有想过“总和”这个词,他只是觉得这个也好笑那个也好笑,举起手机就拍了。但现在,当四千条素材摆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他在那堆碎片里发现了福山一整年的模样。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林德厚在修防雨棚的支架,焊枪的火花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小号的灯塔。张桂兰在厨房揉面,灶台上的水蒸气糊了半扇窗。林书晏在院子里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发现赵一鸣更新了驻村笔记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写的是:“今天大志说他在整理素材,拍了四千多条。我说你拍了啥,他说拍了我蹭饭——拍了两百多条。我说你能不能删掉点,他说不能,每一顿饭都很重要。我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每一顿饭都很重要。”

      林书晏在下面回了一颗樱桃emoji。

      窗外的海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樱桃园,穿过老粮库墙上的壁画,穿过北极星钟表那只永远指向1915的星形logo,穿过村委会嗡嗡响的日光灯,穿过大志硬盘里那四千条视频的每一个像素。樱桃季快结束了,但樱桃树还在长。大志的素材库还在长。福山的故事还在长。不急。十二个月,慢慢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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