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坦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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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随意买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就回去了。季铃初路上一直在猜那个小店是做什么的，猜了一路，唯独没想到是一家DIY手工体验馆。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来。何云陆熟门熟路地去找店员要了一个小房间。安排好之后，他回头看向正好奇四处打量的季铃初：“走了。”
季铃初快步跟上去：“我看视频上的DIY小店不都是大家一起在外面做吗？你怎么还要了个房间？”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兄弟的姐姐开的，房间是我让她帮忙留的。这不是怕你在外面不自在吗？”
季铃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小房间的格局很温馨，到处摆满了东西，项目多得让她眼花缭乱，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她去看何云陆，碰巧何云陆也在看她。
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他含笑一一介绍：“这个是烧陶瓷，可以自己捏，捏完了让他们帮你烧好。”他拿起一个花艺管子，“这个可以做手工琵琶，装饰一下会很好看。”又指了指角落，“我之前在这里拼过一个3D立体的拼图，还挺好看的。”
他还想继续介绍，季铃初却拿起一个精油瓶问他：“这是什么？”
“这个是调香，可以制作独属于你自己的香水。”
听到“独属于自己”这几个字，季铃初的眼睛亮了一下：“能做这个吗？”
“可以啊，我去叫他们给你拿东西。”
“好。”
店员上来一一为季铃初讲解清楚。季铃初听完问她：“姐姐，有没有青柠香的前调？”
店员笑着看她：“有，不过一种是香柠檬，一种是柠檬。”她把试香片递到季铃初面前，“香柠檬闻起来是这样，有点类似于柑橘味，但又带着微微的涩苦和清凉，做前调不会太腻。”
“那柠檬呢？”
“清新酸涩，有点像在闻果皮。”
季铃初嗅了嗅：“那就柠檬吧。”
店员点点头：“那中调和定香剂你再选选，试香纸都在这里了，需要哪个跟我说就行。”
何云陆看着认真听讲的季铃初，觉得她此刻格外乖巧，乖得不像平时的她。
季铃初又挑了一会儿，最终确定前调用柠檬加柚子香，中调配苦叶橙和檀香，后调用了迷迭香。
何云陆在旁边拼金属拼图，季铃初照着教程比例在调配。太安静了，她的话痨属性开始冒头：“我没想到你居然喜欢做这些细致的玩意儿。”
何云陆扭过头去看她，淡然一笑：“这很奇怪吗？我只是觉得挺有意思，能打发时间。”
季铃初点点头：“毕竟一般都是女生会比较有耐心去搞这些。比如我弟弟，我跟他一起拼积木，我还在拼呢，他就拆了不干了，还把我的也给拆了。”
“我妹妹倒是跟你弟弟一样，没什么耐心，总是因此挨训。”
“为什么会被训？”季铃初不解。
“因为她没耐心写作业，作业总是完不成。”
“就因为这个？被老师训吗？”
“不是，是被我训。我妈让我辅导她，她一看到是我，就把笔一撂不写了，搞得我妈总觉得是我的问题。”
季铃初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家挺好玩的，我还挺羡慕的。”
何云陆问她羡慕什么。季铃初抿了抿嘴，就在何云陆想要换话题的时候，她语调轻快地开口了：“当然是羡慕你们家庭和睦啊。我从有记忆开始，家里就一直吵吵闹闹的，没停过。”
生了她之后的第三年，李雪意外有了季不燃，季德开始往外跑。小小的季铃初接受不了自己有了弟弟的事实，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季不燃出生后，李雪发现季德有了别人。但那时候的李雪还没有能力独自生活，只能虚与委蛇。家里的争吵声不断，季铃初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家人会变成这样。
小时候对她最好的妈妈，后来成了她最害怕的人。季铃初的童年记忆，是在吵架声和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劝架中度过的。她好害怕，为什么爸爸妈妈会吵架？为什么要动手？
等长大了一些，季铃初上了小学。李雪经常因为在季德那里受了气，无处发泄，就迁怒到季铃初身上。会因为听写错了一个字就让她写一整夜，不让睡觉；会因为没考好就把她赶出家门，让她无助地在楼下徘徊。但李雪又总会在深夜找到她，跟她道歉。小小的季铃初因为那些道歉，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了妈妈。
李雪说，她把季铃初当成了小时候的自己来培养，只想让她多些能力，不要以后无路可走。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可是我真的接受不了被人当木偶一样去摆弄。”季铃初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只能按照别人的指令去做，不能反抗。
“她说不想让我走她的老路。可是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路，也没有一模一样的坎，谈何走她的老路？而且她没有对她好的父母可以依靠，可是我有啊。我不是她，我原本也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啊。”
小时候的补习班不断，周末几乎全被排满。季铃初记得有一年儿童节，她因为作业错了五道题，被李雪带出去吃了个饭，回来就写算术题写到了凌晨。那时候季德已经不怎么回家了。
小小的季铃初不懂事，只觉得谁不打骂她，谁就是好人。李雪只准她两周见一次季德，她就拿一个小本子来记日子。
“其实当时我也挺傻的吧。我爸……他也没多好，做丈夫做不好，做父亲也没尽过责。小时候他们是最喜欢我的。奶奶总说，没有弟弟之前，爸爸妈妈总是带我去好多地方，拍好多照片。我是在万众期待之下降生的，大家都很喜欢我。”
可是为什么万众期待之下出生的她，却过成了这个样子？甚至不如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的季不燃受宠爱。
“我小时候挺依赖我妈的，我觉得她的怀抱很暖、很柔软，挺喜欢跟她睡的。后来有了季不燃，我就没怎么跟她一起睡过了。我总是吵着闹着，但妈妈会把我赶走。那时候我好委屈、好委屈。我不喜欢季不燃，他分走了好多本该属于我的爱。他小时候喜欢抢我东西，我妈总说我是大的，该让着他。我在想，为什么我的东西要让给别人？可是我不这样做，季不燃就会哭。季不燃一哭，我就要挨骂。”
因为好多好多次争执，季铃初被打得身上几乎全是青紫。都说父母最心疼孩子了，可是为什么也有人会这么狠心？
“其实我也有错吧。那时候贪玩坐不住，听课也不爱听，也不喜欢学习。考试听写总是拿不到满分。有一次我妈让我英语考九十六分以上，我不想着怎么去好好学，却去偷了答案。我也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何云陆听着这段往事，想起了季铃初总是在英语课上格外认真，可考试只能拿到一个及格分。
“其实我挺矫情的。六年级的时候就想过离开，明明比我过得苦的人大有人在，怎么到我这里就受不了了？果然讨人嫌还是有原因的。”
季德的生意越做越大，提出要季铃初跟着他。但他时不时就会把她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理由总是不同。而在李雪那里，李雪总是说她吃的住的穿的都是她给的。季铃初想，大家都说家是避风港，为什么她的家更像一个深渊，所有人都在向她索取？
明明她也没有做错什么。每每李雪察觉到季铃初的不满，就会夹枪带棒地说：“谁让你来这个世上了？”
季铃初也不想，可她有得选吗？她好羡慕那些放学时能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的小朋友啊。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怨了，也不想去怨了。她都冒着危险生了我，我还去怨她恨她，我倒成了个不像话的人了。”
何云陆听到这段话，心脏猛地收紧。怎么会有人这样说自己？怎么会有人撕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讲述那段需要用无数个夜晚才能愈合的伤口？
从她的描述里，他没有看到她所说的那个糟糕的自己，他只看到了一个在绝境中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季铃初，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很希望有一个人能陪着你？”
这是一个陈述句。也许季铃初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却依然感到孤独，就是因为小时候留下的创伤。她太坚强了，换作是他，也不一定能变成她这个样子。
他不敢想象原生家庭对她的伤害有多大——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上的。
可心里的伤痛，远比身上的伤痛要疼千百倍。它深深地烙进了心脏，轻轻碰一下都会剧痛无比。只是碰得多了，就觉得麻木了，以为它消失了。可掀开一看，伤痕还在，甚至更深了。
季铃初以为揭开伤疤，何云陆只会看到它腐烂不堪的样子。却没想到，他看到的却是她的疼痛和她伪装出来的无所谓。
他告诉她，她是需要有人陪的，不是应该一个人扛着。他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他告诉她，她已经很棒了，比任何人都棒。
季铃初拿着瓶子抬头看他，眼眶湿润了。她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想哭的冲动了。好像经历得久了，就习惯了。因为哭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她觉得没必要，觉得那是矫情。
何云陆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季铃初，你要知道一个正常人听到让你痛苦的经历，不管你用什么语气去讲，他们都只会觉得心疼。只有那些不明事理的人，才会跟着一起调侃你，才会赞同你觉得自己有错的想法。”
“但是季铃初，你当时才几岁？你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坚强、都要厉害了。所以，不要再拿那些让你耿耿于怀、在无数个深夜质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的事情，去跟别人讲了。”
“拿自己的痛苦当笑话讲，一点都不好笑。你以为你在笑，可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和难过。我想让你每天都开心一点，所以不要讲了。你已经很好了，也不要再贬低自己了。”
“你在我眼里，就是最棒的，也是最厉害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坦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