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续约》斑斓叶

9、婚宴

　　陆行舟本来不是在找东西的。

　　他只是想找一把剪刀。茶几上没有，厨房的抽屉里翻了一遍也没有，他蹲下来拉开电视柜下面的那个小抽屉。林屿一直把杂物收在这里，整整齐齐的，这点他早就习惯了。林屿这个人，什么东西都爱归置得有模有样，连遥控器都要按大小排好。

　　抽屉拉开，里面还是整整齐齐的。几个透明文件袋并排躺着，贴着标签：“家电说明书”、“保修卡”、“缴费凭证”。

　　这些都正常。不正常的是，陆行舟随手拿起“家电说明书”那个袋子，发现里面的每一本说明书都被翻过了。有几页折了角，折角的地方用荧光笔画出了重点——常见故障代码、售后服务电话。有些页码旁边还写了小字，比如“E3是排水管堵了”、“F21是门没关好”。

　　陆行舟翻了几本，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他把文件袋放回去，手指碰到了抽屉最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被折得很平整，没有写字，但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收好的。

　　他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便签纸，不是平时留言用的那种彩色便利贴，是白色的，字写得很小很密。陆行舟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洗衣机如果显示E3，是排水管堵了，拧开后面那个圆盖子清理一下就行。电话：张师傅 138xxxxxxx（专修这个牌子）”

　　第二张：“厨房水槽下面那个角阀有点渗水，不是大问题，但最好半年检查一次。李师傅 139xxxxxxx（来过一次，他知道怎么弄）”

　　第三张：“空调遥控器按了没反应的话，先换电池，电池在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重启键在这里（画了一个圈，标了位置）。空调师傅电话贴在空调侧面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陆行舟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慢慢收紧。

　　每一张都是关于这个家的。哪里容易出问题，怎么处理，找谁修。有些是他知道的小毛病，有些是他从来没注意过的事情。林屿把它们一条一条写下来，分类、标注、配上联系方式，像在做一份交接清单。

　　他翻到最后一张，是关于门口那个鞋柜的：“鞋柜第二层左边的合页有点松，开关的时候不要太用力。实在不行找物业王师傅，他上周来修过，知道怎么弄。”

　　陆行舟把便签放回信封里，手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打开过电视柜旁边那个矮柜找创可贴。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里面的药好像也被重新整理过了。

　　他走过去，拉开矮柜的门。

　　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箱，林屿来之后买的。药盒按大小排好，排得整整齐齐，一眼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陆行舟随手拿起一盒，侧面贴着一小张便签，上面写着用法用量和保质期。他又拿了一盒，也有。再拿一盒，还是有。

　　有些还加了手写的备注：“这个会犯困”、“饭前吃”、“饭后吃”。

　　他拿起一盒胃药。他不常胃疼，但有次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胃不太舒服”，第二天药箱里就多了这盒药。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便签上写着：“胃疼的时候吃一片，一天不超过三次。如果疼得厉害还是要去医院。”

　　字迹很工整。最后那句的笔触稍微重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写，但还是写了。

　　陆行舟把药盒放回去，手指顿在那里。

　　整齐是一回事。但逐盒贴备注，是另一回事。

　　他确定以前没有这些。他吃过这盒胃药，记得很清楚，拿出来的时候就是一盒药，没有便签，没有手写的用法。这些东西是后来才贴上去的。

　　这已经不是整理了。这是在交代。

　　可交代什么？他又不走。他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陆行舟蹲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盒胃药。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跟林屿聊过续约的事。他以为不用聊的。他默认他们会自动续约。他以为林屿也这么以为。

　　可现在他看着药盒上那行小小的字，忽然不太确定了。

　　周一上班，小周走过来，把一张红色请柬放在陆行舟桌上。

　　“哥，下周六我婚礼，”小周说，“记得带上嫂子啊，上次他可给我们帮了大忙了，大家都说想见见。”

　　旁边同事探过头来：“我也听小顾说了，特别帅，特别有耐心，跟人家聊了半个多小时，硬是把一个要起诉的客户给安抚住了。”

　　又有两个同事围过来。

　　“小顾后来念叨好几天，说从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人。”

　　“还说长得也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特别温柔。”

　　“真的假的？”有人笑着拍陆行舟肩膀，“那我们也想见见了。”

　　“对啊，”小周笑着说，“又温柔又好看，哥你上哪儿找的这么好的对象？”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动。

　　“再说吧。”他语气淡淡的。

　　但小周走后，他把请柬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没压住。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屿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下周六小周婚礼，说要感谢你上次帮忙，指名让你去。”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组里几个同事也说想见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林屿回了一个字：“好。”

　　陆行舟盯着那个“好”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笔转了一圈。

　　嘴角又翘起来了。

　　周六下午，陆行舟开车到家楼下，给林屿发了条消息：“到了。”

　　过了几分钟，单元门开了。

　　林屿走出来。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比平时收拾得正式不少。头发应该也特意弄了一下，看起来利利索索的。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陆行舟多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屿的目光。

　　“参加婚礼合适吗？”林屿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好看。”陆行舟发动了车。

　　林屿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一路上放的是一张老歌合集，林屿没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走到一半等红灯的时候，陆行舟伸手调低了一点音量，林屿转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林屿问。

　　“没怎么。”陆行舟顿了顿，“你紧张？”

　　林屿愣了一下，笑出来：“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结婚。”

　　绿灯亮了，陆行舟踩下油门，没再说话。但他余光看到林屿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到了酒店门口，小周正在迎宾，远远看见他们就挥着手跑过来了。

　　“嫂子！”小周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你可来了！快快快，里面请，我们大家念叨你好久了。”

　　林屿笑着说了声“恭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小周推了两下收下了，拉着陆行舟的胳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嫂子你跟紧啊，别走丢了。”

　　他们被领到了靠前的一桌。桌上已经坐了几个同事，看见林屿都抬起头来。

　　“这就是陆律家的领导了吧？”有人说。

　　“小顾说的完美嫂子吧？”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好，我是小顾，上次……上次谢谢您。”

　　林屿摆摆手：“别客气，应该的。”

　　陆行舟拉开椅子让林屿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桌上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林屿一一回答，语气不急不慢的。有人问他做什么工作，有人问他平时喜欢干什么，他都笑着一一回答，偶尔还反问一句，把话题抛回去。

　　陆行舟坐在旁边，听着林屿跟别人聊天，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在家已经很久没听到林屿说这么多话了。

　　仪式开始了。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新人身上。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台上，陆行舟却分了一半的心思在余光里。林屿的侧脸被投影仪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

　　仪式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来。小周带着新娘来敬酒。

　　“嫂子！”小周端着酒杯，脸已经喝得有点红了，“谢谢你今天能来，我太有面子了！”

　　林屿站起来，端起酒杯，笑着说：“恭喜你们，祝你们白头偕老。”

　　小周跟他碰了杯，笑嘻嘻地说：“陆哥，嫂子，以后我和我媳妇儿也要向你们学习。”

　　又转头看林屿：“嫂子一看就把陆哥照顾得很好，以后也多教教我呗。”

　　林屿耳朵红了，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陆行舟在旁边看着，嘴角没压住。

　　后来又有同桌的同事敬酒。有人起哄说让林屿喝一杯，陆行舟直接伸手把林屿面前的酒杯拿走了。

　　“他不能喝。”陆行舟说。

　　“哎哟，这么护着？”同事笑嘻嘻地起哄。

　　陆行舟没理他，转头对林屿说：“别理他们。”

　　林屿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但陆行舟看到了。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夜风一吹，陆行舟看到林屿搓了一下手臂。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袖子还挽着，露着一截小臂。

　　陆行舟把外套脱了递过去。

　　“不用……”林屿还没说完，陆行舟已经把外套搭在他肩上了。

　　“穿着。”

　　林屿没再推，把外套拢了拢，低头笑了一下。

　　陆行舟发动车子，侧头看了林屿一眼：“今天辛苦你了。”

　　“不会。”林屿说，“今天挺开心的，你同事人都很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周和他媳妇儿也挺好的。”

　　陆行舟“嗯”了一声，把车开出停车场。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以后公司再有团建什么的，大家想邀请你一起，你愿意来吗？”

　　林屿没立刻回答。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嗯。”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和之前那个干脆利落的“好”不一样。这次的“嗯”拖了半拍，像是什么东西在犹豫之后终于松了口。

　　陆行舟握着方向盘，没有追问。

　　到家之后，林屿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站在客厅里好像想说什么。栗子从某个角落跑出来，蹭着他的脚踝打转。

　　“晚安。”林屿抱着栗子，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晚安。”陆行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