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续约》斑斓叶

8、错位表白

　　夜深人静，陆行舟靠在床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帘没拉，外面黑漆漆的。

　　两条推送接连弹出来。第一条：“限时折扣：你收藏的‘夜痕’套装五折优惠。”第二条：“新版本上线，双人副本限时开启。最佳搭档，等你归来。”

　　他盯着“最佳搭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那个称号他一直在用，林间鹿也在用。他又看了看五折的“夜痕”。那套刀客外观他想要很久了，一直嫌贵，现在五折。他犹豫了几秒。也许他等的不是五折。也许他等的是一个借口。

　　他点开游戏。更新包不大，几秒就下好了。登录界面跳出来，好友列表里，林间鹿在线，在帮会副本里。

　　陆行舟点了组队邀请，那边很快通过了。

　　“打什么？”陆行舟在队伍频道打了一行字。

　　林间鹿回：“随便。”

　　帮会频道里有人在喊十人本，陆行舟点了加入，林间鹿也跟进来。队里有个女玩家，ID叫“小羊”，装备很新，从进本就开始黏着陆行舟。“野神好厉害”、“野神辛苦了”，语音里娇滴滴的。陆行舟没怎么理，但也没让她走。

　　林间鹿全程没说话。他照常补控、套盾、解围，只是从不往小羊那边去。小羊被怪围住，喊“救命”。陆行舟正要回头，林间鹿没动。小羊倒地。队伍频道里有人发“哈哈，小羊又死了”，小羊自己复活跑回来。

　　陆行舟私聊林间鹿：“怎么不救她？”

　　过了几秒，林间鹿回：“没来得及。”

　　陆行舟知道他不是没来得及。他是故意的。

　　打完副本，帮会里几个人在广场上聊天，小羊还在，还是黏着陆行舟。林间鹿站了一会儿，退队了。

　　陆行舟私聊他：“怎么了？”

　　林间鹿回：“没事。”

　　陆行舟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间鹿又发来一句：“新出的双人本，打不打？”

　　陆行舟说：“打。”

　　他们组队进了本。新副本叫“星渊”，和上次的“星海幻境”是一个系列，画风更暗，但难度更高，容错率更低。踩机关的节奏更快，同步走位的时间窗口更短。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一次都没失误。通关后，系统弹出一段动画。角色站在深渊边缘，脚下是星河，远处有一点光。没有称号，没有动作，只有一张截图，画面上多了一行小字：“心有灵犀，完美同步。”

　　陆行舟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私聊林间鹿：“截图了？”

　　林间鹿回：“嗯。”

　　陆行舟说：“我也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截。也许是为了留念。也许是因为，这个人站在他旁边。

　　他点开商城，把那套“夜痕”买了下来。穿上以后，刀客的披风变成了深蓝色，上面有暗纹。他站在主城广场，转了个视角。林间鹿还站在他旁边，没走。

　　陆行舟私聊他：“好看吗？”

　　林间鹿回：“嗯。”

　　陆行舟看着那个“嗯”，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林间鹿又说：“像个侠客了。”

　　陆行舟盯着那五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刚才副本里林间鹿不救小羊，又退队，又主动拉他来双人本。

　　他私聊林间鹿：“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

　　过了好一会儿，林间鹿回：“没有。”

　　陆行舟又问：“那你为什么退队？”

　　林间鹿没回。

　　陆行舟盯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不是试探，是干脆问清楚。

　　他打了一行字：“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打完这句话，他又打了一行字：“他不太爱说话，但会陪着我，照顾我。我们默契十足，心有灵犀，是最佳搭档。”

　　正要发送，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林屿的脸，坐在飘窗上画图的样子，系着围裙在厨房切菜的样子，低头摸猫的样子，还有那天在会议室里，耐心听客户说话的样子。

　　他愣在那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再也打不出一个字。

　　过了很久，林间鹿回了一句：“那就去追。”

　　陆行舟盯着那行字，想问一句“你呢”，打了两个字，又删了。他回了个“嗯”，下线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没睡着。隔壁没有声音，没有灯。他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明明只是一纸协议，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在背叛什么。

　　林屿坐在电脑前，看着陆行舟灰掉的头像。对话框里还留着他那句“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陆行舟说的那个人是谁，应该是之前那个人。陆行舟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他关掉游戏，靠在椅背上，算了一下协议到期的日子。还有三个月。

　　林屿出差回来的那个晚上，陆行舟其实还没睡。

　　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然后是换鞋的窸窣声，行李箱轮子被小心提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地放在玄关角落。陆行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回来了。

　　他想出去倒杯水。他掀开被子，踩着拖鞋走出去。客厅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他看到了玄关的行李箱，林屿的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边上。但客厅是空的，阳台是空的，厨房的灯也没亮。

　　林屿已经回房间了。门关着。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掉，又倒了一杯，端回房间。他经过林屿房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里面很安静。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那扇门好像把什么东西一起关上了。

　　接下来的一阵子，陆行舟开始发现自己很难遇到林屿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下班回来，林屿多半在客厅沙发上，或者窝在阳台的藤椅上，写写画画或者刷手机，板栗会躺在林屿腿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陆行舟换了鞋走过去，有时候会摸摸板栗的头，有时候看一眼林屿在画什么。林屿有时候会抬头跟他说一句“回来啦”，有时候不会，但那种沉默很舒服，像空气一样自然。

　　现在客厅是空的。阳台也是空的。板栗也不在，大概是缩在林屿房间里。

　　陆行舟第一天没多想。第二天回家，还是空的。第三天，第四天……他打开门的那个瞬间，迎接他的永远是安静的、没人待过的客厅。沙发上的靠垫没有被压过的痕迹，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扶手上，像是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再被人碰过。

　　吃饭也遇不到。

　　第一天，陆行舟下班回来看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盘糖醋排骨，用保鲜膜封好了，旁边有一张便利贴：“排骨热一下就能吃，米饭在电饭煲里。”他看了看那盘排骨，又看了看林屿紧闭的房门，最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饭。

　　第二天，冰箱门上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冰箱里有卤牛肉，切片拌辣椒和香菜就行，香菜在保鲜袋里。”还是他爱吃的。

　　……

　　第七天，便利贴上写着：“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汤在砂锅里，开火加热就行。面在柜子里，可以煮面吃。”陆行舟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字迹很整齐，一笔一划的，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

　　他把便利贴折好，塞进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饭是做给他吃的，菜是他爱吃的，但林屿好像每次都早早吃完回房间了。再也没遇到他一起吃饭。

　　冰箱还是满的。林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了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鸡蛋、青菜、牛奶、水果，每一样都分门别类放好。客厅的茶几上没有灰，地板上没有猫毛，厨房的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灶台干净得能反光。阳台上的花按时浇着水，叶子绿油油的，看不出任何被亏待的痕迹。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无可挑剔。

　　但陆行舟觉得，这个家比林屿出差那几天还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