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对信息
...
-
自从婚宴回来以后,陆行舟发现他又逮不到林屿了。
没错,逮。他已经懒得跟自己说那叫“偶遇”了。
好几次他在房间里听到外面有动静——厨房里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或者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闷响。他立刻放下手机,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空气里有林屿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但人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那扇门正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没骗过自己。林屿明明听见他出来了。
以前林屿周末会花一整个上午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给绿植换水,陆行舟会偶尔搭把手。现在林屿好像把打扫都挪到了工作日。陆行舟下班回来,偶尔能看到茶几上水渍还没干透的痕迹,垃圾桶里有新的垃圾袋,但周末的客厅安安静静的,不再有人拎着拖把走来走去。
他唯一能确保见到林屿的时间,是周末做饭的时候。
陆行舟已经摸清了他的节奏。周末傍晚五点左右,厨房会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音。他放下手机,从房间里出来。
林屿正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盒鸡蛋,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没说话。
陆行舟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拿起一把青菜开始洗。
“我来。”他说。
林屿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把鸡蛋放在料理台上,转身去拿案板。
厨房里安静下来。水流声,刀切菜的笃笃声,偶尔碗碟碰撞的轻响。
“小周昨天婚假回来了,”陆行舟一边洗菜一边说,“带了喜糖,待会儿给你。他还说谢谢你上次去参加婚礼。”
“不用谢。”林屿把切好的葱姜拨进小碟子里。
“他还说以后要请我们吃饭。”
“嗯。”
“下个月公司要搞团建,”陆行舟把洗好的青菜放到沥水篮里,语气尽量随意,“领导发话了,必须带家属。”
林屿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六,去郊区,当天来回。”陆行舟低头冲着手,水声哗哗的,“你要是不想去的话……”
他顿了一下,关掉水龙头。
“那我也不去了。”
林屿切菜的动作停了。
他没说的是:其实是他跟领导提议的,说团建可以让大家带家属,增进感情。领导觉得不错,就批了。
林屿沉默了几秒,刀刃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行。”他说,“……几点出发?”
陆行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九点。”
“好。”
然后林屿又不说话了。陆行舟走过来,他就往旁边让一让,两个人并排站在料理台前,一个切菜一个备料,谁也不说话。厨房里只剩下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和油锅偶尔滋啦一下的响动。
林屿穿着那件浅色的家居服,外面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动作利落又仔细。切好的葱姜蒜用小碟子分别装好,调料瓶用完马上放回原位,连灶台上溅出来的水渍都会顺手擦掉。
陆行舟有时候会看他一眼。林屿的侧脸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专注。
他们之间的对话简短得不像话。
“盐。”
陆行舟把盐递过去。
“小火。”
陆行舟把火调小。
林屿把菜盛出来,陆行舟就接过盘子端到桌上。两个人配合得像两台运转精密的机器,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吃饭的时候偶尔说两句话。
“今天这个鱼不错。”
“嗯,新鲜的。”
然后又是沉默。但陆行舟注意到,林屿吃饭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以前他好像总在赶时间,匆匆吃完就回房间。现在他会慢慢地嚼,偶尔喝一口水,甚至会在放下筷子之后多坐一小会儿。
就那么一小会儿。大概一两分钟。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手指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陆行舟不敢问。他怕他一开口,这一两分钟就没了。
吃完饭,林屿站起来收拾碗筷。陆行舟也跟着站起来,把碗碟端到水池边。林屿拧开水龙头洗碗,陆行舟就站在旁边,接过他洗好的碗擦干。
林屿关了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摘下围裙挂在挂钩上。动作很连贯,没有犹豫。
陆行舟拿着擦碗布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围裙挂好,转身走出厨房。
“林屿。”
林屿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他的表情很柔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了。”陆行舟说。
“谢什么?”林屿的声音轻轻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参加团建。”
林屿看了他两秒,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早点休息。”他说。
“嗯,你也是。”
林屿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然后那扇门轻轻地关上了。
陆行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擦碗布,把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
团建前两天,陆行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走廊里传来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林屿从房间里走出来,在餐桌对面坐下。
“公司团建,”他问,“有什么活动?”
“爬山,烧烤,应该还有些集体游戏。”陆行舟放下筷子。
林屿点点头。“要不要准备什么?”
“不用,公司都安排好了。”陆行舟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事。”
林屿看着他。
“为了不穿帮,”陆行舟说,语气尽量随意,“我们是不是该对对信息?万一同事问起来,咱俩说的不一样就尴尬了。”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陆行舟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圈。他其实没想好要问什么,但这是个机会,他不想浪费。
“你喜欢吃什么?”他问。
“……什么?”
“就是,”陆行舟说,“万一同事问起来你喜欢吃什么,我总得知道吧。总不能说你随便。”
林屿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想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然后他说:“都还好。”
“总有个偏好吧,”陆行舟说,“辣的?清淡的?还是甜的?”
林屿犹豫了一下:“……清淡的吧。”
“忌口呢?”
“秋葵。”林屿说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已经想到了那个口感。
陆行舟笑了一下,记住了。
“那你怕什么?比如爬山的时候,万一遇到什么……”
“虫子,”林屿说,顿了顿,“很多腿的那种。”
“蜈蚣?蜘蛛?”
林屿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嗯。”
陆行舟忍着笑,点了点头。
他想接着问,忽然又觉得问太多会不会太明显。但林屿坐在对面,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好像也在等下一个问题。
“你喜欢喝什么?”陆行舟问。
“咖啡。”
“什么咖啡?”
“都行。”
“拿铁?美式?”
林屿想了想:“拿铁吧。”
陆行舟点点头。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问过林屿这些。住在一起这么久,吃了那么多顿饭,他居然不知道林屿不吃秋葵。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愧疚。
“还有吗?”林屿问。
陆行舟回过神来。
“有,”他说,“你喜欢猫还是狗?”
林屿抬起头,这回是真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很短的笑,但嘴角是弯的。
“猫。”他说。
陆行舟看着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我知道”,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林屿对板栗的样子,抱它的姿势,跟它说话的语气,他都见过。
“对了,”陆行舟想了想,“万一有人问我们怎么认识的?”
林屿顿了一下。
“就说朋友介绍的。”陆行舟说,“这个我之前跟小周说过,应该对得上。”
林屿点点头。
“那……谁追的谁?”陆行舟心跳快了一拍,“你想怎么说?”
林屿沉默了几秒。
“……都行。”他说。
陆行舟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都行”这两个字,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出现好几次了。喜欢吃什么,都行。谁追谁,都行。好像林屿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但陆行舟知道不是。
“那就说我追的你,”陆行舟说,“可信度高。”
林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了。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嗯。”
“你别紧张,”陆行舟说,“团建的时候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嗯。”
林屿站起来:“那晚安。”
“晚安。”陆行舟说。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然后那扇门轻轻地关上了。
陆行舟坐在餐桌前,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些答案过了一遍:清淡的、不吃秋葵、怕很多腿的虫子、拿铁、猫。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住在一起这么久,居然连这些都不知道。
但他又觉得,现在知道也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