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续约》斑斓叶

7、陪着

　　陆行舟加班回来，客厅的灯亮着。林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腿上摊着平板。栗子趴在他旁边，尾巴卷着，偶尔扫一下他的手臂。

　　陆行舟换了鞋，走过去。林屿没抬头，笔在平板上划拉，画的是一个圆角方块的轮廓，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注释。

　　陆行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林屿才像刚注意到他，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厨房有汤。”

　　陆行舟没动。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栗子抬起头看了看他，又趴回去。

　　“画什么？”他问。

　　“新产品的草图。”林屿把平板转了半圈给他看，是个小型的桌面机器人，圆滚滚的，像一颗蛋。

　　“放在桌上，”林屿说，“会跟着人转头，你走哪它看哪。”

　　陆行舟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有什么用？”

　　林屿想了想。

　　“没什么用。”他把平板转回去，“就是陪着。”

　　陆行舟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林屿继续画，笔尖在屏幕上沙沙响，很轻。栗子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林屿腾出一只手摸了摸，眼睛没离开屏幕。

　　“那个案子，”陆行舟说，“后来调解了。”

　　“嗯。”林屿没抬头。

　　“你今天问客户的问题，”陆行舟顿了顿，“很有用。”

　　林屿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画：“她后来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愿意谈了。”陆行舟说，“技术解决不了的问题，有时候可能不是技术的事。”

　　林屿没接话。平板的光映在他脸上，线条很淡。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个机器人，”他顿了顿，“其实也是。没什么用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最有用。”

　　陆行舟看着他。栗子爬起来，换了个姿势，趴到林屿腿上，压住了平板。林屿没把它赶走，放下笔，揉了揉它的耳朵。

　　“明天我要出差。”林屿说。

　　“什么时候走？”陆行舟问。

　　“一早。”

　　“去多久？”

　　“三四天。”林屿终于抬头看他，“怎么了？”

　　陆行舟想说没什么，话到嘴边变成：“厨房的汤还没喝。”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林屿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没忍住。

　　汤在灶台上，小火温着，锅盖边缘冒着细小的白气。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客厅里又响起笔尖划拉屏幕的声音，细碎的，断断续续。

　　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喝完汤，把碗洗了，关了厨房的灯。

　　客厅里，林屿还坐在地毯上，平板的光映着他半边脸。

　　“早点睡。”陆行舟说。

　　“嗯。”林屿没抬头，“晚安。”

　　陆行舟回了房间，关了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外面笔尖的声音停了，然后是林屿起身、关灯、脚步声经过走廊，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栗子在走廊里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陆行舟躺到床上，没睡着。他想起林屿说“没什么用，就是陪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句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隔壁没声音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上映出一小片光，暖黄色的。他看了很久，闭上眼睛。

　　林屿出差的第一天晚上，陆行舟回家，玄关的灯自己亮了。暖黄色的，暗暗的，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他换了鞋，客厅的灯也跟着亮起来。室温刚好，不冷不热。

　　陆行舟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正打算点个外卖。

　　“叮咚”一声，客厅的智能音箱亮了。

　　“陆先生，您回来啦？”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他，“林屿出差了，他启动了智能管家模式，叮嘱小智要好好照顾您哦。”

　　陆行舟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屿已经备好食材啦，”小智继续说，“要不要让炒菜机开始炒菜？”

　　陆行舟走进厨房，打开炒菜机。里面的食材已经分装好了，保鲜盒上贴着标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都是他爱吃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盖子合上。

　　“炒吧。”他说。

　　机器亮了，开始转动。他就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里面的菜翻来翻去。

　　栗子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摸了摸栗子的头。

　　“你爸不在，”他声音很低，“我会替他照顾你。”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明明是林屿在照顾他。栗子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炒菜机。锅里的糖醋排骨已经收汁了，酱色油亮。他端出菜，放在餐桌上。炒菜机做的菜他一直觉得一般，比林屿亲手做的差远了。但今天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忽然觉得也还行。说不上来是味道变了，还是别的什么变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菜吃完了。

　　吃完饭，音箱又亮了。

　　“碗放着就好，洗碗机帮您开了哦。”

　　陆行舟站着没动。

　　“他还设了什么？”他问。

　　“室温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五十，灯光暖黄，音量柔和。”小智说，“七点十分扫地机器人启动，七点二十烧水，七点半提醒您喝水，七点四十五问您要不要放洗澡水，八点提醒您吃水果。冰箱里有切好的哈密瓜，保鲜膜封着。”

　　陆行舟愣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端出那盘哈密瓜。站在冰箱前吃了一块，很甜。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把整盘都吃完了。

　　他端着空盘子站了一会儿。想起林屿搬进来之后，厨房就有了烟火气。想起冰箱上那些便利贴：“汤在锅里”、“水果切好了”、“冰箱里有酸奶”。他当时看了，喝了，吃了，没多想。现在没人贴便利贴了，换成小智一件一件报出来，他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事。

　　不是震惊，是忽然觉得，原来他一直被照顾着。而他甚至很少有机会说谢谢。他把盘子放进水槽，水声很大。

　　他坐在沙发上，栗子跳上沙发，在他膝头蜷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屿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谢谢”，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他放下手机，对小智说：“跟他说，谢谢。让他照顾好自己。”

　　小智亮了一下，说：“好的，已经发给林屿了。”

　　“他什么时候设的这些？”陆行舟又问。

　　小智说：“温度、湿度、灯光一直都有设置。炒菜、洗碗、烧水和提醒是昨天设的。温湿度和灯光上周频繁调整了好几版。”

　　陆行舟皱了皱眉：“为什么？”

　　小智停了一下。

　　“林屿没有告诉小智。”它顿了顿，“但是灯光调暖，室温调高，音量放柔。都是让人放松的设置。”

　　摸着栗子的手停了下来。过了几秒，又慢慢动起来，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一下，又一下。栗子呼噜呼噜的。灯还是暖黄色的，室温刚好。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