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续约》斑斓叶

6、他变了

　　第二天到公司，陆行舟把小周叫过来。

　　“那个AI戒指的案子，”他说，“约客户谈一谈。”

　　小周愣了一下。“不是准备应诉吗？”

　　“先谈。”陆行舟说。

　　小周想问为什么，看到他已经在翻别的文件了，把话咽回去，应了一声“好”，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行舟又叫住他。

　　小周停下来。

　　陆行舟没抬头，说：“约的时候态度好一点。别一上来就讲协议。”

　　小周说“知道了”，出去了。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改主意。可能是昨晚那个蛋糕太甜了，也可能是他忽然想起自己也在等一个人。他想起客户说“你们把它弄丢了”。她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她知道它不一样了。他以前觉得这话毫无逻辑，现在觉得，也许逻辑不重要。

　　小周过了一会又进来：“约到了。她明天上午过来。”

　　陆行舟说：“好。”

　　小周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陆行舟说。

　　“没什么，”小周说，“就是觉得……”

　　他没说完。

　　“觉得什么？”

　　“觉得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陆行舟没接话。小周走了。办公室里很安静。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看文件。但他知道自己确实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他知道。就像那个客户一样。

　　第二天一早，陆行舟到公司才发现，下午仲裁庭需要的文件忘在家里了。他自己走不开，上午约好的另一个当事人已经在会议室等了。他拨了林屿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行舟？”林屿的声音有点含糊，像刚睡醒。

　　陆行舟简单说了情况，还没开口说送文件，林屿就说：“文件在玄关吗？我看看……”

　　过了几秒，林屿说：“在的，我帮你送过去。公司地址发我。”

　　陆行舟愣了一下：“方便吗？”

　　“嗯，”林屿说，“正好手头没事。你急用吧？”

　　陆行舟说：“急。”

　　林屿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陆行舟把地址发过去，跟小周交代了一声，转身走进会议室。

　　林屿到的时候，前台把他领到接待室，倒了杯水，说稍等。

　　没一会儿，小周过来了：“是嫂子吧？”

　　林屿听到“嫂子”两个字，顿了一下，没纠正。

　　“您稍坐一会儿，”小周说，“我把文件送给陆律核对一下。”

　　林屿点头。

　　小周刚出去，隔壁接待室就传来提高的嗓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冲。

　　小周很快又回来了。

　　“辛苦了嫂子，”他说，“文件没问题。”

　　他听到隔壁的声音，笑了笑：“客户有情绪很正常。这位更难搞一点。非说戒指里的AI人格变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技术报告也没问题。我们这边也没办法，可能要走到起诉了。陆律说今天最后试着谈一次。”

　　林屿没接话。他听着隔壁的声音，女人又说了什么，听不清了。

　　小周看他没动，问：“嫂子，我送您出去？”

　　林屿站起来，没往门口走。他朝隔壁方向看了一眼。

　　“我能进去试试吗？”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

　　“我可能知道她说的那种感觉。”林屿说。

　　他没解释是哪一种。

　　小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行吧，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林屿推开接待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圈，手里攥着纸巾。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律师，满脸为难。陆行舟本来要自己来的，但上一个会议有点突发状况超时了，只能临时让这位顾律师先过来顶着。显然，他已经招架不住了。看到林屿进来，年轻律师正要开口，小周在后面摇了摇头。年轻律师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一边。

　　林屿在那女人旁边坐下。

　　他说：“您也遇到跟我一样的情况了吗？”

　　女人抬起头看他。

　　“我也是来投诉的。”

　　女人眼睛红了。“你也感觉到了？”

　　“嗯，”林屿说，“很细微，说不上来。但它不一样了。”

　　“对对对，”女人声音发抖，“它不一样了。他们都说没变，可我知道它变了。我就是知道。”

　　林屿没急着开口。

　　他等了一会儿，才问：“它说话变快了吗？”

　　女人摇头。

　　“语气变了？”

　　女人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是不是不再主动问你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它还是会问，但……”她说不上来。

　　“是不是不等你把话说完？”

　　女人说不清楚，摇了摇头。

　　林屿一个一个问，不急不慢。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女人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说不出话。他也不催，等她慢慢想。

　　陆行舟的会议结束了。他走过来，看到接待室的门开着，林屿坐在里面，正低头听女人说话。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用眼神询问小周。小周点了点头，没出声。陆行舟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屿的侧脸。

　　过了好一会儿，林屿问：“以前它会不会在你没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主动问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女人愣住了。

　　“会，”她说，“它会的。有时候我只是说了句‘今天下雨了’，它就会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现在呢？”林屿问。

　　女人摇头：“现在它不会了。它还是会回话，该说什么说什么，就是……”她说不下去了。

　　林屿没再问。女人低着头，眼泪掉在纸巾上。她终于说出了具体的事。

　　陆行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女人不哭了，开始愿意谈的时候，林屿转过头，看了陆行舟一眼。

　　陆行舟走了进去。

　　他拉过椅子，坐在女人对面。

　　“您说的这个情况，”他说，“我会和技术部门确认。能不能恢复，我现在不能保证，但至少，我们会把您说的这个问题记录下来，反馈给产品团队。”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不是赔偿的问题，”她小声说。

　　“我明白。”陆行舟说，他顿了顿，“我理解您说的那种感觉。”

　　女人又红了眼眶，但这次没哭。她点了点头。

　　女人离开后，小周忍不住说：“嫂子，您可真厉害。那么多人跟她磨了那么久，都拿她没办法。你这一来，就解决了。”

　　林屿笑了笑，说：“没有添乱就好，我只是好像有点明白她。”

　　陆行舟站在旁边，看着林屿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陆行舟送林屿到电梯口。电梯还没来，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天谢谢你。”陆行舟说。

　　林屿看了他一眼。

　　“你帮了我大忙。”陆行舟又说。

　　林屿说：“嗯，没什么的。”

　　陆行舟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阖上。他想起林屿刚才对客户说的最后那句话。他突然觉得自己脑子好像闪过一道思绪，但他还没来得及抓紧，又像流沙一样从指缝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