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国》叁碗水

7、第七章：请假与关心 那我试试看

　　第七章：请假与关心

　　时间在忙碌的实验和数据记录中悄然溜走。
　　几天后的傍晚，实验室的寂静被符晶一声如释重负的呐喊打破：“啊——！总算搞定了！”

　　写完最后一个数据，她用力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魏冉冉正在旁边检查她今天的收尾工作，闻声抬起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快速扫过记录的数据，语气平常地问：“连续加了几天班，累坏了？”

　　符晶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赶紧收敛动作，差点因惯性从椅子上滑下来，忙不迭地摆手：“没有没有！老师，我不累！真的！”

　　话虽如此，她眼下的青黑和声音里透出的疲惫却骗不了人。

　　魏冉冉合上文件夹，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这让符晶有点忐忑。

　　她挠挠头，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斟酌着用词：“嗯……是有点累，老师。毕竟之前见习主要是看和学，现在要自己动手，独立负责，压力还是挺大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点家常的抱怨，“我妈最近老念叨，说我下班回家连口热乎饭都赶不上。突然觉得，相比之下老师您丈夫可贴心多了，您每天回得比我还晚呢，也从没催过您。”
　　魏冉冉已婚的事在所里不是什么秘密。

　　符晶自觉说多了，嘿嘿干笑两声，赶紧找补：“嘿嘿，跑题了跑题了。我的意思是，虽然累，但这段时间我特别开心，学到了好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贴心？
　　在旁人看来，便是关心太少了吧。

　　她浅浅一笑，将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对符晶说：“你觉得值得就好。”

　　“今天的实验完成得不错，数据记录也清晰。现在，你可以准时下班，免得再被你母亲念叨了。”

　　“好诶！谢谢老师！”符晶立刻雀跃起来，收拾东西的动作都快了几分。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正在整理台面的魏冉冉身边，脸上带着狡黠的笑：“魏老师，今天……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说起老师的先生，说体贴也体贴，说不体贴也是真不体贴。她来这么久了，从没见对方来接过老师下班。

　　老师住得离所里虽说不算远，但好像每天不是走路就是挤公交。

　　魏冉冉虽然有驾照，但车开得极不熟练，符晶是从为数不多的几次闲聊里偶然得知的。

　　“买车了？”魏冉冉有些意外。

　　符晶摆摆手：“没呢！是我爸妈看我最近天天晚归，心疼我，就把家里的车暂时给我开了。”她眨眨眼，“怎么样？让我替您先生，当一回护花使者呗？”

　　将手中并齐的纸张利落地塞进文件夹，魏冉冉的嘴角轻轻扬起。

　　“准了。”她轻声道。

　　有人送回家确实省事不少，魏冉冉到达住所楼下的时间，比平时自己通勤早了许多。

　　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耗尽了她的精力，她习惯性地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满室的昏暗。

　　她脱掉外套，换上软底拖鞋，把公文包搁在客厅茶几上。
　　目光扫过冰箱上那张“9号，周四，运城，爷爷生日”的便利贴，唐凝安那句“约上蕊初一起回”的建议，又浮现在眼前。

　　她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但独自面对归家一大家子人……思忖片刻，她还是拿起了手机。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隐约的鸟鸣。

　　“冉冉姐？”谢蕊初的声音带着点喘，却满是活力。

　　魏冉冉靠在沙发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听你这动静，又钻到哪个林子里了？”

　　“可不是嘛！在南岭这边，追踪一群特别的蝴蝶！”一提到专业，谢蕊初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了，语速都快了几分，“冉冉姐我跟你说，这次发现的这个种群，翅脉的变异非常有意思，可能跟这片区域特定的寄主植物有关，我们正在做标记重捕，数据特别漂亮……”

　　魏冉冉安静地听着，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微弱的弧度。
　　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蕊初的话告一段落，才轻声接了一句：“听起来收获很大。在野外，自己多注意安全。”

　　“知道啦！哦对了，冉冉姐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魏冉冉顿了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划了划：“嗯。下周四，是归洛爷爷的生日。”
　　“想着你如果在江城，我们可以一起搭个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蕊初充满歉意的声音：“啊！外公的生日！哎呀……冉冉姐，真不巧，我这边项目正到关键期，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去，肯定要错过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懊恼，“我妈又得念叨我了……”

　　“别介意，我们有空再聚。”她声音依旧平稳，“你那边林深露重，环境复杂，一定注意手边和脚下，注意安全，别受伤了。”

　　“嗯嗯！冉冉姐你也是，别老是泡在实验室里忘了吃饭！”

　　通话在蕊初那边同事的催促声中结束。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魏冉冉缓缓放下手臂，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径直走向浴室，只想快点洗掉一身的疲惫和实验室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儿。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氤氲的雾气里，熟悉的罗勒精油香气慢慢弥漫开。

　　沉溺在热水的包裹里，强烈的困意一阵阵上涌。

　　怕在浴缸里睡着，她没敢多泡，草草冲洗干净，套上睡衣就扑倒在了床上。

　　意识模糊间，仿佛又独自走在那片熟悉无边的森林里。

　　孤独从未妄想将她吞噬，因为这样的独行，她早已持续了太久太久，从当年不顾母亲反对，执意选择这条与山川林木为伴的道路开始，一直到现在。

　　林间没有现成的路，只有层层叠叠的落叶在脚下发出酥脆的声响，像是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

　　她被盎然的绿意包裹着，踩着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斑驳光斑往前走，耳边是持续的沙沙声。

　　林中的寂静从不死寂，正如繁衍从未停止，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这无尽生命交响曲里一个短暂的注脚。

　　风里裹挟着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那是生命最原始、最蓬勃向上的味道。

　　也是她所爱的，投入绝大部分时间，沉溺于此的。

　　与归洛不同，这并非她生活的全部。
　　天刚蒙蒙亮，生物钟促使魏冉冉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把左手举到眼前，表盘上泛着幽蓝夜光的指针清楚地指着：5点45分。

　　又是新的一天。

　　自动窗帘缓缓向两边滑开，窗外天空还带着黎明前的黛蓝色，不过东边已经透出些许光亮。
　　看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手机屏幕亮起，日期显示得很清楚：8号，周三。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也是最近几天第五次，点开手机上的订票软件，然后又默默地退出来。

　　运城离江城，说远不算远，说近也不算近。飞机、动车，甚至开车，时间上都差不了太多。
　　自驾首先排除，她车技不行，家里唯一的那辆车也被归洛开走了。

　　她现在纠结的是选动车还是飞机，但更让她拿不定主意的是另一件事……

　　归洛到现在都没回复她关于行程的任何消息。
　　爷爷的寿宴，他到底会不会去还是个未知数。

　　她大概能猜到答案。

　　干消防这行的基本没什么私人时间，临时任务、突发火情，随便什么事都可能打乱计划。

　　他很少给出确定的承诺。

　　他不去，或许反而简单。
　　她可以自由选择最方便的交通工具，就是要费心一些场面上的应酬。

　　他要是去……算了，魏冉冉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他还是别去了。

　　符晶拿着数据记录纸，找到正盯着手机发愁的魏冉冉：“老师，5号样本培养基今天这个参数值波动有点异常，您看会有什么问题吗？”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只有一行被醒目地标红了。

　　“5号从昨天开始就在做模拟碱性环境的耐受测试了。”符晶的声音忽高忽低，透着不自信和慌张，“会不会是我昨天的操作哪里出错了……”

　　魏冉冉接过数据表，目光快速扫过，手指在那标红的数据上来回划了几下，语气平稳：“如果是操作问题，那也是我全程指导你完成的。真有过失，我们一起承担，别怕。”

　　她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符晶。
　　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空气中那份自我怀疑和不安，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力量轻轻抚平了。

　　“不过这个指标数值确实偏低了。”魏冉冉认同符晶的看法。
　　在新品种测试阶段，任何关键指标的异常波动都可能是致命的，很可能导致整个实验被推翻，必须高度重视。

　　而这其中最折磨人、也最吸引科研人员的，正是这些从未遇到过，需要自己摸索解决方案的疑难杂症。

　　“那……会有大问题吗？”符晶微微侧身，靠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紧张。

　　“目前只有这一个数据异常，其他辅助指标还算稳定，大概率跟核心操作本身没关系。”魏冉冉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短暂的思考，“现阶段还不至于立刻导致实验失败，但必须持续密切监测这个参数的变化趋势。”

　　她顿了顿，说出最坏的可能：“如果这个指标持续低迷甚至继续恶化，那基本可以判定，这个品种的抗碱性实验失败了。它可能并不适合我们目标区域的土壤环境。”

　　她把数据递还给符晶，结论清晰而冷静：“如果真是那样，后续相关的培育和测试就不用再投入资源了。”
　　“那个项目的先锋树种得换新的品种。”

　　“好的，老师，我明白了。”符晶接过表格，神情凝重。

　　“等等，符晶。”魏冉冉叫住她，想着今天应该是出发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了，有些事得交代清楚，“我有话要跟你说。”

　　符晶茫然地回头，安静地等着。

　　“我明天一早就得去趟运城，我爷爷过寿。最快也要后天晚上才能回来。”魏冉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些。

　　果然，女孩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双鹿眼立刻垂了下来，显得特别无辜，委屈和不安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魏冉冉心里也有些放不下，但运城之行往返两天已经是最紧凑的安排。
　　她试着安抚：“这样吧，等我回来之后，给你多放两天假补偿，怎么样？”她发现自己对划入保护范围内的人示弱，总是没什么抵抗力。

　　“实验室不能没人盯着。而且，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相信你有能力独立处理常规事务。”魏冉冉看着符晶，语气肯定，“你可以的。”

　　符晶望向那双圆圆的却总是透着坚定和冷静的杏眼，心里的惶恐不安仿佛奇迹般地开始消散。

　　她不知道魏老师自己意识到没有，她的眼神常常会给人以莫名强大的信任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

　　“好的，魏老师。”符晶听到自己清晰而肯定的回答，“那我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