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国》叁碗水

6、第六章：喜欢与越界 越界了。

　　第六章：喜欢与越界

　　见符晶还傻站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魏冉冉微微低下下颌，轻叹一声，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还傻站着干嘛？过来帮忙。正好，我有事问你。”

　　这第一个，说不定也是最后一个徒弟，要是刚入门就吓傻了，那可真是她的罪过了。

　　她示意面前那个标号为“3号”的培养皿，问靠过来的符晶：“这些培养基里的溶液，你这几天有动过吗？或者，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纵使不明所以，可符晶还是诚恳地摇摇头，仔细回忆道：“只对一些容器内植物的位置进行了微调，以便更好地观察光照和生长情况，溶液部分是绝对没有碰的。”

　　魏冉冉神色微凝：“马上对3号培养基里的溶液做一个浓度检查。”
　　她果断吩咐，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快步走向化学试剂储藏室，准备重新配制标准液进行比对。

　　符晶不明所以却知事态紧急不可怠慢，手上动作迅速却依旧保持稳定，用滴管小心取样，脚下生风般移动到精密仪器前，开始严格按照流程检测溶液浓度。

　　最终检测结果出来的那一刻，符晶看着屏幕上明显偏离设定值的数字，脸色微微发白。

　　她看向从储藏室拿着标准液回来的魏冉冉，无需多言，魏冉冉从她的表情就已得到了答案。

　　果然如她所料，浓度超标了。

　　弥补措施并非没有。魏冉冉冷静地指挥符晶重新配置了符合标准的培养液，再次检测确认浓度达标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将3号培养皿中那几株珍贵的、刚从国外引种的幼苗移植到新的器皿中。

　　这类培养液的配方并非国外独有，魏冉冉在早先的研究中曾多次调配，手法娴熟。

　　关键在于，谁也无法确定，这几个小时甚至可能更长时间的浓度异常，是否已经对脆弱的幼苗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而这段时间，能够进出这间实验室的，除了刚回来的魏冉冉，就只有被授权日常照看的符晶。

　　纵然符晶内心坦荡，自觉问心无愧，但照看不周的责任似乎难以推卸。

　　可她才刚被正式认可为魏老师的学生，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按照研究所里流传的、关于魏老师严格到不近人情的评价，她会不会在认师当天就被逐出师门？

　　“魏老师，对不起！是我太大意了，没有及时监测到溶液浓度的变化。”符晶深深地低下头，语气充满了愧疚和不安，近乎九十度的鞠躬仿佛在努力争取一线宽恕的机会。

　　魏冉冉看着眼前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女孩，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态度不错。既然意识到了，今后相关指标的监测时间间隔缩短一半，并且未来一周内，所有培养液的日常检测工作都归你负责。”

　　若是相处久了，符晶就会明白，此时的魏冉冉其实并没有真正动怒。

　　新引种的植物在适应过程中导致培养液浓度出现波动，本身并不算特别罕见的突发状况。只是魏冉冉凭借过于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经验，才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异常。

　　对于一个刚接触这类实验不久的研究生来说，要求她具备同等的警觉性，确实有些苛刻。

　　然而，魏冉冉决定利用这次机会。
　　她需要在下周去运城之前，尽快让符晶成长起来，能够独立应对实验室的常规工作和一些突发小状况。

　　运城之行，面对归洛的家人，她一个人，费心力是必然。

　　如果届时实验室这边因为符晶经验不足而手忙脚乱，在她信不过研究室里那些心思各异的同事，更不愿麻烦所长临时调派人手的前提下，最后很可能不得不打飞的回江城补救。

　　那样就太被动了。
　　她得未雨绸缪。

　　打击，一重就够了。

　　“得令！”符晶如蒙大赦，立刻挺直腰板，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暂时冲淡了她的担忧，全然不知导师心中的盘算。
　　更无法预料，下周当魏冉冉不在时，独自面对这一屋子宝贝命疙瘩的压力会有多大。

　　那时的她，大概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瑟瑟发抖，度日如年。

　　周六上午，市中心商业区人来人往。

　　魏冉冉百无聊赖地站在一家奢侈品女装店门口，漫无目的地扫过橱窗里姿态精致的模特，突然包里的手机响了。
　　一看是唐凝安，她划开接听。

　　“到了到了！拐个弯就到！”电话那头传来唐凝安略带喘气的声音，“都怪你非约这么早……我昨天加班加到凌晨2点。”

　　魏冉冉轻笑：“昨天就说让你换个时间。”

　　“那不行！好不容易你主动约我周六出来，这可是千载难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唐凝安在电话那头嚷起来，“今天绝不食言，保证请你吃大餐！”

　　魏冉冉还没来得及回答，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她一回头，正好对上唐凝安那张明媚的笑脸。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唐凝安利落地收起手机，上下打量着她，“我们魏大科学家居然真的舍得周末离开她那宝贝实验室？”

　　“欠饭的人最大。”魏冉冉淡淡回道。

　　唐凝安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却带着惯常的打抱不平：“不过说真的，你们家那位呢？周末都抽不出空陪你逛街？不是还要给他爷爷买礼物吗？”

　　魏冉冉送她一个白眼：“明知故问。”

　　唐凝安跟她结识多年，性子率性直爽，对她和归洛之间那点事儿知道得一清二楚，包括他们这桩始于合适而非情深的婚姻。

　　“好了好了，先逛街。”唐凝安用力搂了搂魏冉冉的肩膀，“等买完礼物，姐带你去吃一家日料，保证好吃到你忘记那个谁！”

　　魏冉冉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神色稍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走吧，先去给爷爷看看茶叶和护膝，他老人家膝盖一直不太好。”

　　“这就对了嘛！走吧！”唐凝安挽紧她，笑着将她拉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浅原木色的餐桌上，精致的瓷碟已撤下，换上了两杯氤氲着热气的煎茶。

　　唐凝安优雅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笑着看向对面的魏冉冉：“这家店的海胆还是那么治愈。”

　　魏冉冉端起茶杯，轻轻吹开热气，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嗯，品质是比苏黎世那几家所谓的高端日料稳定。”
　　科研工作者严谨的表述里，带着对好友品味的认可。

　　不然她也不用在瑞士天天吃白人饭了。

　　“所以说，还是回来得好。”唐凝安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凑近了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说真的，冉冉，我一直没想明白。你条件这么好，当初回国之后，身边选择也不少……怎么就偏偏认准了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那时候，应该还不喜欢他吧？”

　　灯光柔和，勾勒出魏冉冉安静的侧影。
　　她生得清秀，容貌俏丽但不显张扬，眉眼干净舒展，眼眸澄澈，因常年处于室外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安静的时候，虽不刻意挺直脊背，却像山间静静生长的竹子般，于松弛中蕴含着一股向上的力量。

　　魏冉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最开始，我只是需要一桩婚姻，一个不会干涉我工作，也不太会介入我生活的人。”

　　“他正好符合。”她的视线微微放空，像是望进了某段泛黄的记忆里：“除了这些，可能……也带着点小时候那点模糊的情分吧。”
　　“感觉像是找回了很久以前走散的……一个玩伴？”

　　唐凝安挑眉：“所以后来喜欢上这个玩伴，也算是顺理成章？”

　　魏冉冉被她逗得唇角弯了一下，反过来调侃：“一个身高一八三、盘亮条顺、长得还周正的人天天在你眼前晃，换你你不心动？”

　　“那倒也是。”
　　唐凝安反应过来，笑着摇头，“别打岔，说重点。”

　　魏冉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一口幽静的心井边俯身，小心翼翼地打捞那些沉在深处的、细碎的情绪。

　　“你知道的，我讨厌被束缚，讨厌为别人改变自己原来的生活轨迹。”她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在这段关系里，我始终是魏冉冉……用不着变成谁的附属。”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下去，几乎要融进周遭嘈杂的背景音里，带着点近乎自嘲的轻柔：“而且……他那种，建立在责任和习惯上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体贴……做得实在太好了。”

　　好到，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让她心头微微一颤，生出些不合时宜的贪念。

　　明知他只是履行一段婚姻关系里表面的义务，并非出于爱意，她还是忍不住会沉溺进去。

　　想想，是有点没出息。

　　唐凝安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的脆弱与自嘲，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气闷，气她这样清醒的人，偏偏在感情里犯了傻。

　　她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道：“冉冉，我知道你们当初结婚……原因挺简单的。可这都过了这么久了，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明白？你总憋在心里，那个闷葫芦哪能知道？”

　　魏冉冉眼神有些空茫：“凝安，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唐凝安心直口快，“感情是可以处出来的！你喜欢他，就告诉他啊！说不定他……”

　　“他不需要一个喜欢他的妻子。”魏冉冉轻声打断她，语气里是冰冷的清醒，“那样的人，对他来说随处都是，没必要非得是我。”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微苦的弧度：“我们之间，一开始就讲好了的。是我……自己没守住。”

　　“越界了。”

　　所以那些因他偶尔留下的痕迹而泛起的涟漪，那些因他利用陌生人亲情而感受到的酸涩。
　　都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唐凝安看着好友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魏冉冉表面上冷静理智，其实内里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敏感。

　　“那归爷爷生日，归洛能回来嘛？”唐凝安问完，不自主地摇了摇头，她抿了口茶，换个思路提议道，“不然，你约上蕊初一起回呗？她不是也回江城工作了吗？有她在旁边，好歹能替你挡掉一部分重点关怀。”

　　谢蕊初是归洛姑姑的女儿，归洛的表妹。
　　同时也是魏冉冉和唐凝安的学妹，虽与魏冉冉同在生物领域，但研究方向不同，专攻的是昆虫学。

　　魏冉冉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显然是在认真考量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唐凝安见她敛眸沉思，知道她听进去了。
　　于是，她很自然地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伸手拈起碟子里最后一块和果子，语气轻松地一转：“不提这些了。跟你讲件我在纽约遇到个事儿有多离谱，那个并购案的对方律师……”

　　魏冉冉将杯中微凉的茶喝完，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包厢内，谈笑声渐渐掩盖了方才那一丝浅浅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