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国》叁碗水

17、第十七章：教学与自理 新的一天，

　　第十七章：教学与自理

　　归洛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玄关。

　　“一起下去。”他说，声音还带着些讲电话后的微哑，“昨天不是说了么，上下班开车去，我坐副驾。”

　　魏冉冉怔了怔。
　　她以为那至少要从今天下班才开始。

　　又或着教她只是他随口一提。
　　毕竟他伤还没好。

　　“你早饭还没吃。”她指了指餐桌。

　　“回来吃。”他弯下腰，动作因为单手操作有些笨拙，“现在还早，回来再吃不算晚。”
　　他试了两次才把鞋拔弄好，没让她帮忙。

　　魏冉冉后撤一步的腿默默收回，看着他吊着的左臂和仍显不便的动作：“要不算了，我自己坐公交车也可……”

　　“早晚要练。”归洛直起身，拉开门，楼道的风涌了进来，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清冽，“趁现在有时间。”

　　他说得平淡，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车厢里的空间比寻常轿车高出一截。
　　停车场的灯光从前挡风玻璃顶端斜切而下，在粗粝的仿碳纤纹路中控台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魏冉冉坐进驾驶座，身形仿佛陷进了宽大的黑色皮质座椅里。

　　副驾车门被拉开，归洛侧身坐进来。
　　动作有一些明显的停顿，将左手放置在不会牵拉伤处的角度，而后才用右手去拉安全带。

　　魏冉冉又慢了一步。
　　织带有些发涩，他用了点力气才拽出来，“咔嗒”一声扣入插槽。

　　魏冉冉的手只得伸到半空，又默默收了回来。
　　转而拉过她自己这边的安全带，金属扣滑入卡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座椅调得有点高。”他回眸，正好看到了刚刚的动作，声音低了些，继续说，“往下调两格，能看到引擎盖前端就行。”
　　说罢，视线看向车窗外的后视镜，语气平常：“后视镜也记得调一下，看到车身大概四分之一就行。”
　　说完又接了一句：“以后我会习惯让你帮我。”

　　魏冉冉没接话，只是默默地伸手去调座椅按钮和后视镜。

　　没关系，她在心里说，不过一周。
　　一周之后，这样的早晨就会结束，一切恢复原样。

　　视野恢复正常高度时，归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车重，方向盘沉。”他继续说，“启动前先熟悉熟悉手感。”
　　“开的时候别跟它较劲，顺着它的力道来。”

　　魏冉冉握住方向盘。
　　掌心传来粗颗粒真皮的触感，盘幅确实比驾校的车粗壮许多。

　　“检查下视野没问题就出发。”归洛道，“脚刹在你脚左边，得稍微用点力。”

　　她低头寻找。
　　一个宽大的金属踏板静静立在刚刚归洛指示的位置。

　　她右腿试探性踩下，果然阻力很大。

　　顺势拧动钥匙，引擎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车身随之传来均匀的震动。
　　仪表盘随之亮起，周围各种指示灯泛着琥珀色的光。

　　“挂档。”归洛示意档杆。

　　魏冉冉右手握住它，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

　　“往后拉到底，别犹豫。”

　　她照做。
　　档杆沉，但移动轨迹清晰。

　　“现在，”归洛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慢慢松刹车。别急着给油，感受一下车的怠速。”
　　“就是过会儿车会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

　　魏冉冉松开刹车。
　　庞大的车身开始向前蠕动，平稳而有力。

　　方向盘传来的阻力沉甸甸的，她双手握住，能清晰感知到前轮转向的角度。

　　“给油。”
　　“出库时打方向要早。”归洛扫过右侧后视镜，“车头长，转弯半径大。”
　　“看后视镜，别扭头。”

　　魏冉冉转动方向盘。
　　车轮碾过车库地面的环氧地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压过减速带时，高大的车身只是稳重地一晃。
　　驶上出口坡道，阳光骤然涌满车厢，她眯眼，握方向盘的手有些薄汗。

　　早高峰的车流缓慢而粘稠。
　　魏冉冉跟随着前车的节奏，双手稳稳把住方向。

　　并线时，后方有车加速逼近。
　　“打转向灯，看后视镜，加速。”归洛的声音果断响起，“别犹豫。”

　　她深踩油门。
　　引擎在低处传来沉闷的吼声，转速表指针稳稳上扬。

　　车身切入车流缝隙而来扎实的推进感，让她稍稍心跳平稳。
　　或许也因为副驾上坐着的人。

　　“开得不错。”归洛忽然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却似乎让魏冉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方红灯，她缓缓刹停。
　　普拉多的刹车初段柔和，后段有力，庞大的车身平稳停下，几乎感觉不到点头。

　　等待的间隙，她装作无意地瞥向右侧。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平静，搭在腿上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缓缓舒展。

　　是手疼，还是在做试探性的恢复训练？

　　“手臂还疼吗？”
　　下意识地开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归洛转回头看她，眼里有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很淡的笑意。
　　“阵痛。”他顿了顿，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比昨天好点。骨裂的地方固定好了，主要是肌肉拉扯的痛。”

　　绿灯在这时亮了。
　　她松开刹车，轻给油，车身平稳启动：“休假就多休息。”

　　“知道了。”
　　他应着，声音里似乎带着极淡的笑意。

　　“前面那个路口，”归洛的声音再次响起，“右边是菜市场，早上常有老人横穿。脚备在刹车上，视线放远一点。”

　　“你怎么知道是菜市场？”魏冉冉看着前方完全被车辆遮挡的街口，脚从油门挪到刹车踏板上方。

　　“上次出警路过。”归洛说得简单，“那里有个早点摊，油条炸得不错。”

　　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就跟那次一样。

　　这是消防员的职业习惯。
　　习惯洞察周围可能发生的风险。

　　经过一个施工路段时，车道突然变窄。
　　路肩堆着黄色的施工围挡和建材，魏冉冉下意识地向左避让。

　　“往右回一点。”归洛提醒，“你左边轮胎快压线了。”
　　“无论车道宽窄，尽量要让车身保持在车道的正中央。”

　　“可以多看看后视镜，这样对车在道路上的位置会更有把握。”

　　魏冉冉试着去感知。
　　车慢慢地调整，最后维持在正中央的位置。

　　“对，就这样。”归洛的声音里带着赞许，“记住这个感觉。”

　　车子缓缓驶近研究所。
　　魏冉冉习惯性地减速，等待识别车牌后开门，门却纹丝不动。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这辆普拉多似乎没录入过研究所的车牌识别系统。

　　副驾的归洛显然也意识到了。
　　“没录过？”他问。

　　魏冉冉点点头，她那时候哪知道会有她开归洛的车进研究所的一天。

　　之前归洛即便有事开车接她，她也是大门外等着的。

　　正要下车去门卫室，值班室的窗户推开，熟悉的保安老陈探出头来。

　　老陈五十多岁，在研究所干保安干了快十年，认得所里大部分人。
　　他先是疑惑地看了眼这辆高大的陌生越野车，随即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了驾驶座的魏冉冉。

　　“魏主任？”老陈惊讶地睁大了眼，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是您开车啊？稀罕事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伸缩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您开进去就行，小心点啊，咱所里路窄！”

　　“谢谢陈师傅。”魏冉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挂档，小心地将车驶入研究所内部道路。

　　后视镜里，还能看到老陈乐呵呵地站在门口张望。
　　显然对她今天自己开车上班这事颇感新奇。

　　不出意外地，倒车入库时还是出了点岔子。
　　方向盘打早了，车尾摆进去时角度偏了，车身斜斜卡在车位线内，一边轮胎几乎压线，另一边却空出好一截。

　　“可以了，就这样。”
　　归洛已经下了车，站在车头前方两三米处。

　　魏冉冉看着歪斜的车身和近在咫尺的邻车，蹙紧了眉。“没停好。”
　　说着就要重新挂挡调整。

　　“能下得来吗？”归洛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她试着推门，驾驶座这边的空间勉强够。
　　小心侧身挤出来，站在车旁看着歪斜的车身，眉头皱得更紧了。

　　“时间不够了。”归洛眼神示意魏冉冉手表上的时间，“你先上去，钥匙留给我。”

　　魏冉冉转头看他，眼里满是迟疑：“你……这样怎么调？”

　　“右手能动。”他语气平静，带着让人安心的确定，“慢一点而已。只是调整方向，再挪一次，不难。”他顿了顿，补充道，“总不能让你第一天开车上班就迟到。”

　　魏冉冉还是犹豫。
　　可例会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开始了。

　　今天的会所长也会列席。

　　“别担心我。”他的声音在头顶上方传来，低沉而清晰，“我怎么都能回去。早饭也会记得吃。”
　　“自理没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倒是你，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晚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晚上我开回去的话，你……还在这个位置等我？”

　　归洛看向她，点头。

　　“还在这个位置。”
　　“六点，我等你。”

　　“……那你小心点。”她最终妥协，“调好了就锁车。回去……别走路，打车。”
　　说完，迅速回车上拿好包，几乎是跑着冲向研究所大楼。

　　跑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

　　他的侧影在车窗后专注而平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转头，朝她挥了挥右手，示意她快走。

　　魏冉冉转身，玻璃门在面前无声滑开。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被刚才的奔跑弄得有些乱，脸颊微红，嘴角不知何时也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五分钟后，普拉多终于被稳稳地停在了车位中央。

　　归洛熄火，拔下钥匙，锁好车。
　　站在车旁，他抬头望了望研究所大楼在晨光中闪烁的玻璃窗户，然后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大门走去。

　　经过门卫室时，老陈又探出头来，笑着打招呼：“调好啦？魏主任这车开得还挺稳！”

　　归洛停下脚步，朝老陈点了点头，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温和：“麻烦您了，陈师傅。”

　　“不麻烦不麻烦！”老陈乐呵呵地摆手，“魏主任是该练练车，以后您二位都方便！”

　　归洛没再多说，走出研究所大门。

　　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他站在路边，用右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开始操作打车软件。
　　动作因为只能用单手有些不便，但他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直到叫车成功。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安静地站在樟树的荫凉下等待。
　　身影挺拔而安静，像一棵习惯了独自生长的树，但此刻，这份安静里，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像是耳畔留有微温的余响。

　　研究所里，魏冉冉刚走进实验室，符晶就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老师！早上是不是师公送你来上班的？我在楼上窗户都看到了！那车好帅！”

　　魏冉冉整理白大褂的手顿了顿，耳根微热。
　　“嗯。”她轻声应道，“例会资料呢？今天所长参会。”

　　“明白！”符晶笑着应声，转身去拿准备好的材料。

　　魏冉冉接过符晶拿过来的例会材料，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窗外，阳光正好，满室明亮。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