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关心与照拂 她不会主动 ...
-
第十八章:关心与照拂
魏冉冉跑出研究所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白大褂的衣角被带得扬起来,手里攥着的帆布包一下下轻磕着腿侧。
她步子又快又急,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换上的薄外套,帆布鞋底踏在研究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急促的脆响。
傍晚的研究所很安静,大部分实验室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冷白色的光。
时间有些晚了。
今天周五,她本想按时下班好赶去归洛父母家吃晚饭,临下班系统突然提示出现异常数据波动,待理清头绪交代妥当,又过了近一个小时。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
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一天工作后的倦意。
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深呼吸了几次。
一楼大厅空旷无人。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傍晚温热的空气涌了进来。
她穿过前庭,脚步下意识加快。
香樟树在暮色里投下深色的影子,蝉鸣已经弱了,只剩零星的几声。
停车区在研究所西侧。
往常这个时候,那辆深色的普拉多旁总倚着一个人,有时在看手机,有时只是站着出神。
今天却不见。
她心下一空,脚步顿住,呼吸因刚才的小跑而有些喘息。
车还停在早上来的位置。
深色的车身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沉静。
她走近了才看见,归洛侧身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半降,研究所那棵香樟树的树荫斜斜地铺进车厢,将他半边身体笼在柔和的暗色里。
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带进一阵微热的风。
车内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冷气瞬间包裹了上来。
她系好安全带,侧过脸看他。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快步走来的轻微喘息。
“四十分钟。”他声音平和,“不算久。”
魏冉冉插钥匙,引擎低低地启动。
仪表盘亮起蓝白色的光。
“今天怎么在车里等?”她问,将车缓缓倒出车位,“外面太热?”
她刚刚第一时间没看到他,还以为他没等她先走了。
“今天恢复了些基础锻炼。”他简单回答,“再说,省得你学生看见我杵在那儿,又起哄。”
魏冉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最近因为陪她练车,不论天晴下雨,他天天都会在楼下等她下班一起回家。
符晶还有别的学生看见了总是眼睛亮晶晶地夸奖“师公真是模范老公!”,归洛通常只是点头笑笑,不说话。
她却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你在意这些?”她看着前方路面。
归洛语气依然平常:“你在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一股莫名的情绪,悄悄漫上她的心口。
他们之间好像几乎没有心跳过速的接触。
多数都是这样近乎本能的关心与照拂。
或许现在还多了一份心照不宣。
她没有接话。
车驶出研究所大门,老陈从岗亭窗口探出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也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向主干道。
“其实没关系的。”她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他们只是说说而已。”
她可以尽量不在意。
变成不过度在意别人对归洛感观的自己。
归洛却似乎听懂了,淡淡地说道:“我有关系。”
他知道了,便不想让她勉强。
魏冉冉把头转向窗外,忽然很想笑,眼眶却又有点发热。
只可惜,偷来的一周总归是要还的。
左不过归洛下周就归队了,下周倒是可以奖励符晶早点下班。
她暗暗地想着。
“妈今天肯定炖了你爱喝的淮山排骨汤。”她目视前方,声音恢复平时的平静。
“嗯。”归洛应着,一并关注着她变道,转弯,动作流畅自然,“我买了蜂糖李,放后座了。”
“妈会喜欢的。”她说。
归洛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魏冉冉偶尔用余光看他。
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眉间有轻微的疲倦,搭在腿上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缓缓舒展。
“今天复健很累?”她问。
“加了量。”他睁开眼睛,“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
“慢慢来。”她说。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父母住的小区时,自动门禁抬起了栏杆。
归家父母的房子是归洛父亲退休的时候购置的带电梯的独栋,虽然距离江城市中心有些距离,但是胜在环境好,适合养老居住。
车停在屋前的小路上。
魏冉冉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一抬头,看见归母已经站在门口。
“来了?”她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目光先在儿子身上仔细看了看,才转向魏冉冉,“路上堵车吗?”
“还好。”归洛手不方便,魏冉冉便将带来的一大袋蜂糖李递过去,“妈,给您和爸买了点水果。”
“哎呀,来就来,还带东西。”归母接过,侧身让两人进来,“快进来,你爸在厨房呢。”
玄关处灯光温暖。
魏冉冉弯腰换鞋,归洛用一只手扶着墙,慢慢脱鞋。
归母早已将两人的拖鞋准备好了放在地上。
“糖分高,少吃点。”归洛直起身,声音里带着轻微的调侃。
“冉冉买的,还不允许我吃点!”归母笑着瞪他一眼。
“是是是,您儿媳妇买的,随您吃。”归洛也不解释,径直走进客厅,声音从里面传来,“别一天全吃完了就行。”
“你这小子!不打趣你妈过不去了是吧。”
屋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开放式厨房里,归父正系着围裙翻炒着什么,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见他们进来,他关了火,端着锅转过身:“来了?坐,汤马上好。”
是个小炒时蔬,青菜在锅里油亮碧绿。
“爸。”归洛喊了一声。
归父点点头,视线在儿子手臂上停留片刻,没多问,只说:“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
很简单的父子对话。
“冉冉开车来的?”归母倒了茶过来。
“嗯。”魏冉冉接过茶,将一杯放在归洛面前。
“开得挺稳。”归母语气温和,“我刚才在阳台看见你们进小区了。”
魏冉冉轻声说:“是归洛教的。”指尖摩挲着微热的杯壁。
归父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吃饭,顺口补了一句:“早该教了,以后方便。”
话说的自然,却惨遭归母白眼。
晚餐很丰盛。
归父做了清蒸鲈鱼、糖醋小排,炒了时令蔬菜,归母炖了淮山排骨汤。
餐桌是圆形的,四个人坐下刚好,归母坐在归洛左手边,特地再往左挪了挪。
给归洛的左侧留够空间。
“冉冉多吃点鱼。”归母站起身,夹了块鱼腹肉放到她碗里,“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魏冉冉低头吃鱼,避开对视:“还好,项目快结题了,有些数据要处理。”
鱼肉质鲜嫩,火候刚好。
但魏冉冉是个典型的肉食动物,蛋白质始终抵不过小排的肉汁满满。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归父给归洛盛了碗汤。
归洛右手接过,没回应只是默默低头喝汤,偶尔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动作自然地给她碟子里放了一块亮晶晶的小排。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也柔软了几分。
饭后,魏冉冉要帮忙收拾,被归母拦住了:“你去歇着,忙了一天了。”
“妈妈!”
魏冉冉本想追去厨房,却被归洛拦住:“我去帮忙。”
她愣了一下:“你手……”
“就几个碗,没什么大忙要帮。”归洛跟着归母去了厨房,顺便指挥妻子,“去陪我爸下棋去吧,他老早就想跟你来一局了。”
归父接收到儿子眼神示意,立刻把棋盘摆了出来:“来冉冉,我们切磋切磋。”
厨房里,不锈钢水槽反射着柔和的顶灯。
归母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填满了静谧的间隙。
她挤了洗洁精在手心,揉搓出细密的泡沫,然后开始洗第一个盘子。
归洛走进来,拿起干净的布:“我来擦干。”
洗到第三个盘子时,归母轻声开口:“这次受伤……冉冉照照顾你很辛苦吧。”
“嗯。”归洛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将擦好的盘子递过去。
“冉冉是个好孩子。”归母摇摇头,将洗净的盘子递给他,“就是性子内敛,什么都藏在心里。”
归洛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妈。”
“嗯?”归母抬起头。
归洛停顿了一下,干净的毛巾擦过盘子上的水渍,瞬间消失。
他想起儿童节那天,火场里魏冉冉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简单的担忧或恐惧,那里面有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创伤的反应。
他想起她对他工作的沉默,那种沉默里似乎有太多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不知道,现在却不能装作不知道。
“冉冉。”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很平静,“她父亲的事,您知道吗?”
归母洗盘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归洛说,继续擦着盘子。
归母沉默了几秒。
水声还在厨房里回荡,泡沫在水槽边缘堆积,又顺着水流消失在下水道口。
“她父亲去世很多年了,这你应该知道。”归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是她父亲是特种兵,在她六岁那年……在任务中牺牲了。”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冲过她手中的盘子,带走最后的泡沫。
归洛握着盘子的手紧了紧,那些冰凉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轻轻一撞。
特种兵、牺牲。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好像和记忆中的某个模糊画面有些重叠。
归洛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将最后一个洗好的盘子递给母亲。
“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归洛开口,声音有些沉。
“那孩子啊……”归母将擦干的盘子放进消毒柜,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会主动说的。”
归洛没再说话。
他还想问些什么,但问题在喉间辗转,最终只是随着呼吸沉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消毒柜忽然开始运转,低微的嗡鸣声填满了这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