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不哭》陈不开心

4、我叫陈爱平 今天是

　　今天是二零二五年一月二十八日。
　　我叫陈爱平。
　　七十有三，退伍四十三年。一个人住在鹏城边上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月房租五百，退伍金够花，够了。儿子在老家，孙子在念大学，孙女今年……今年多大来着？我得想想。对，二十了。跟你一般大。
　　我这双手，打过枪，扛过炮，埋过战友。现在只剩下抖。
　　医生说叫什么，帕金森。我不懂那些，就知道这手啊，越来越不听使唤。端个杯子都抖，吃饭也抖，写字更抖。可那天晚上，它抖得最厉害。
　　班长，你让我帮你看着。
　　那是你倒在我怀里的时候说的。血从你胸口冒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你说，爱平，帮我看着，看看咱们拼命保下来的这个国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年，我看过城西，去过城南，在城东那边散过步，在城北那边买过菜。
　　我看着这里的马路，越修越宽了。看着这里的房子，越盖越高了。看着那些不同颜色的光，从高楼里散出来。你让我帮你看着。
　　我看着了。
　　我看了四十三年。
　　可是班长。
　　我好像看错了地方。
　　班长，你在吗？
　　你听我说。
　　昨天晚上，大年三十，我一个人在街上溜达。睡不着，出来走走。街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偶尔有几声烟花。我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看见一个外卖员坐在电动车上抽烟。他的外卖箱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包泡面。红色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他昨天跑了十六点四个小时。
　　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的。十六点四个小时。当年我们在前线，最长的潜伏也就十二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腿都僵了，要人扶着才能站起来。他是怎么跑的？他怎么撑下来的？
　　还有那个清洁工，女的，看着比我还老几岁。大年三十晚上，她还在扫地。其实地上没什么垃圾，她就是在那儿扫，一下一下，慢慢的。三十年了，她扫了三十年了。从我还穿着军装的时候，她就开始扫这条街了。
　　班长，你听得见吗？
　　我们当年拼命保护的人，好像……还在受着另一种苦。
　　不是子弹，不是炮火，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它看不见，也摸不到。
　　但我看得到他们的眼睛。
　　暗的，散的。一直看着前面，看着看着，就，就像……
　　哦，对了。
　　像那师徒四人，被妖怪抓了，孙猴子出窍，去搬救兵了。
　　我认得这双眼。
　　它们跟当年的新兵，是一样的。
　　然后，那个姑娘出现了。
　　她站在天台上，那么瘦，那么小，像我孙女那么大。她放烟花，往下扔钱，一捆一捆的，红的，像雪。她喊的那些话，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祝大家新年快乐什么的。可我记得她的声音，又哑又破，却那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
　　班长，我开始发抖。
　　不是手抖，是整个人都在抖。
　　因为我忽然觉得，好像又有人……打响了战争。
　　不是我们打过的那种。没有枪，没有炮，没有战壕和冲锋号。但那个人站在高处，往下扔的不是手榴弹，是钱。是那些她拼命挣来的、可能要用一辈子去换的钱。她站在那儿，孤零零的，没有战友，没有掩护，没有人在她旁边喊“冲啊”。
　　她喊的，什么？这耳朵啊，也不好使了。听不清，炮震的。好像是，从重复劳动中解放？
　　班长，这话听起来文绉绉的，我听不太懂。
　　但我懂解放。
　　班长，当年你喊“冲啊”的时候，我热血沸腾，什么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在旁边，知道战友们在旁边，知道我们是一起的。可她没有。她一个人，站在炮火里，那些红的、黄的、橙的炮火，从她手里洒下来，洒给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我看不见敌人。
　　看不见炮火。
　　手里没有枪，没有弹。
　　这场仗，班长，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啊。
　　我只知道我在抖。抖得站都站不住。抖得膝盖发软，整个人跪了下去。跪在那些钱上面，跪在那场红的、黄的、橙的雪里。
　　我是个军人。
　　军人应该站在法律这边。应该维护秩序，应该遵守规矩。她犯法了，我知道。扔钱犯法，扰乱公共秩序，可能要坐牢的。
　　可班长，我害怕。
　　我怕那个小姑娘会被抓走。我怕她会被关起来。我怕那个站在炮火里的、傻透了的、像我孙女一样大的姑娘，真要用自己的自由，换那些人一顿年夜饭。
　　我不知道我跪了多久了。我只记得，我一直抖，一直在心里喊，喊她犯法了，告诉她会坐牢的，想让她快点走。
　　可她听不见。
　　最后，我看到她转身。
　　走了。
　　而我还在抖。还在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站了起来。
　　腿还是软的。
　　班长，这个姿势，我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上一次这样站直，是四十多年前，在你的追悼会上。我站在你的遗像前，敬了个礼。那时候我年轻，手不抖，腿不软，眼泪往肚子里咽。
　　今天，我又想敬礼了。
　　我转过身，面朝那个已经没人的天台。风还在吹，钱还在飘，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炸。
　　我抬起这只一直在抖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它贴紧太阳穴。
　　中指贴眉，手心向下，手臂与肩平。
　　班长，你别看我老了，不中用了。
　　可我的声音，还像当年面对你时一样洪亮。
　　还是当年那股新兵蛋子的劲！
　　“姑娘——！”
　　“中国人民解放军，对越反击自卫战第三十九军三百三十四师一百四十四团二营四连三班副班长陈爱平——”
　　“这个礼——”
　　“——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