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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我们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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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阴影。
你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手搭在扶手上,触感冰凉。
一个中年警察坐在你对,手中的笔敲了敲桌子。
“撒了多少?”
“一千万。”
警察顿了顿,笔停在半空:“多,多少?一千万?撒了?”
他拍了拍桌子:“欢乐豆吗?就是欢乐豆我也舍不得!”
你沉默了。
城市的另一端。
落地窗外,鹏城的夜景铺开到天边,万家灯火像被打翻的星河。许长安站在大厅中间,面前是他父亲许海民的背影,那个背影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看过无数次。这个背影对着战场,对着部下,对着这座城市,唯独很少对着他。
许海民开口,声音很沉。
“你看到了。”
许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承认:“看到了。”
许海民继续问:“你在帮她?”
许长安再次点头。
许海民头疼的捏了捏眉心。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落地窗,漫过整座鹏城。
审讯室里,中年警察放下笔,叹了口气。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他盯着你,眉头拧着:
“但是,你这个情况……一千万,公共场所,聚集人群。往重了说,可以往‘非法聚集’上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知道。
你当然知道。
许海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重,却像石头一样落在客厅里:
“扰乱秩序,数额巨大,影响恶劣。如果按最严的标准……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帮她,就是在把自己也放进去。”
中年警察严肃的脸被白炽灯照得棱角分明,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似乎很深的阅历。
“你……”他开口,又停住。
许海民问:“在想什么?”
审讯室和客厅,两个同样的问题一起落下。
许长安垂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许海民。
“爸,你们赢了。”
许海民眉头微动。
“他们不需要打仗,不需要在炮火里受难。你们让活着的人,活了下去。”
许长安的声音很轻。
“但是……爸,他们……真的‘活着’吗?”
你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我……”
许长安的指尖掐进掌心。
“我要我!”
“也想世人……”
“也要人民!”
“从重复劳动中解放。”
你们声音一前一后,像是对答。
中年警察眉头皱的更深,他抬手拍了三下桌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许海民终于转身看向自己的儿子。
“解放哪?解放谁?谁需要解放?”
许长安的声音压下:“爸,你以前问我,什么是解放。那时候,我说,解放,就是让人民不用在战场上。你说,不是。你说解放,就是有个东西压在百姓身上,我们把它推开,让百姓可以喘口气。你说,让百姓有时间种地,有时间晒太阳。”
他停了一下,继续开口。
“可是爸,你知道吗?在这栋楼下,有五百来个人,早上七点半,从窗户左边出现,再从窗户右边消失。晚上八点,他们再从窗户右边出现,从窗户左边消失。他们有的咬着馒头,有的眼神迷茫,有的一直低着头,什么也不看。”
又一次停顿。
“明天是今天是昨天。他们,喘的过气吗?”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陈爱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被摩挲过太多次。他对着窗户透进来的一丝光,把照片举起来。
那是班长的照片。
四十三年前,班长站在战壕里,笑着,年轻得不像话。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一个月后,班长会倒在他怀里。
陈爱平的手在抖。帕金森,医生说。他的手一直在抖。
但握着照片的时候,抖得格外厉害。
“那天,班长,你倒在我怀里。”
他声音颤的厉害。
“我哭,你推我。你吼啊……你吼……你吼我,让我把你放下,你吼我:陈爱平,你是军人!!老子平时怎么教你的?你让我冲,让我去把那个该死的阵地,给打下来!”
他盯着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恍惚间,面前好像有个人站在战壕上,挥舞着红色旗帜。那张脸年轻,声音洪亮,像四十三年从来没有走远。
“向前——向前——向前!!”
陈爱平的眼眶红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战争……”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
“上个世纪,是在枪林弹雨里保家卫国。”
与此同时,城市的各个角落。
“喂,兄弟,今天春节,别跑单了,出来吃饭。嘿!我请!全算我的,多叫几个站点的兄弟哈!”
一个男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大桌菜,全是平时舍不得吃的。电视里放着春晚,他拿着手机,右上角那个小框里,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笑得慈祥。
“好好好,妈看到了,妈看到了。今天没加班,今天吃了大餐。”
“哎呀,妈,收着吧!!过年在家别舍不得。热闹点好。”
一个女孩在视频里撒娇,镜头晃过她身后的出租屋,很小,但贴了春联。桌上有一盘饺子,热气还在冒。
“而这个世纪。”
审讯室里,你终于抬起头,看向中年警察。白炽灯在你眼睛里碎成一小片的光。
“是向精神圣殿出发。”
许长安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
你歪头,反问。
“为什么?”
许长安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太爱这个世界了。”
许海民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中年警察揉了揉眉心,拍了一下桌子:“说人话。”
你的笑顿住,沉默了好一会,深吸一口气。
“海洋馆里,有条虎鲸,叫提里库姆。”
中年警察眉头皱了皱。
你继续开口。
“一九八三年,它被抓进海洋馆的时候,两岁。后来的四十三年,它每天都被迫训练顶球、转圈、鞠躬。
后来它的鱼鳍弯了,人们都说,它抑郁了。”
你看了中年警察一眼,他正敲着笔思考着什么。他见你停下,像是回过神来,于是开口:“继续。”
“一九九一年,一个新训导员在做清洁工作时,掉进了水里。他奋力游向水池边,可提里库姆配合着另外两只虎鲸,将他拖下水。一个小时后,训导员的尸体浮出水面,而那三条虎鲸,一动不动的看着。
后来,它又杀了三个人。
它不搭理看客,就没饭吃。
它训练不好,就会被打。
它被关在狭小的罐装容器里。
它被强制受精。
二零一七年,它肺部感染。死了。
训练、吃饭、发呆。就是它的一生。
还是有人同情它的。”
中年警察沉默了好久,最后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你一眼。
“等着。”
另一边,许海民上前,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
“有想法,这很好。能往底层看,这也好。”
他抬脚走进书房。
“但仗,要慢慢的打。”
中年警察出门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书房的电话响了。许海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
“喂,老林。那小姑娘,怎么说的?”
中年警察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除夕的夜空,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炸。
他开口。
“许副。长安那小子,没看错人。”
许海民疲惫的抬起手,按在太阳穴上。
“所以,你觉得……她怎么判?”
随后又补充一句。
“放心说。”
中年警察沉默好一会。
“许副,以前那个什么海洋馆里,有只叫提里库姆虎鲸。”
“它每天都会被拉去训练,什么顶球啊、转圈啊……”
许海民在疲惫的在眉心上揉了一下。
“后来,虎鲸的鱼鳍弯了,人们说它抑郁,它不想搭理看客了,所以,它被打了。”
许海民揉了第二下。
“再后来啊……它杀了三个人。人们就说,它这是在抗议呢。”
第三下。
直到中年警察将这个故事讲完,许海民才叹了口气后开口:“我记得。非法损坏人民币,是一万元以下罚款,和拘留七天吧?”
说完后,他挂断了电话。
审讯室里,你重新低下头。白炽灯在你头顶嗡嗡响。
……
“深海提灯照幽冥——
雄鱼追爱咬不停——
一朝相许不分离——
化作柔融入她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审讯室里,你抬起头,白炽灯的光在你瞳孔里炸开,碎成一片一片。
“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