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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万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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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城,大年三十。
你拖着那只黑色箱子,一步一步走上天台。
楼梯很陡,每一级都像在往上拔,拔得你小腿发酸。箱子很沉,轮子磕在台阶边缘,发出“咚、咚”的闷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你没有数爬了多少级,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像这十几年走过的每一步。
推开天台的门,风猛地灌进来。
鹏城的夜在你脚下铺开。高楼大厦的灯光织成一片璀璨的网,街道像发光的河流,蜿蜒向远方。可你低下头,看到一个几乎被忽略了的身影。
一个清洁工。
大年三十的晚上,其实没什么垃圾。人们都回家过年了,街道干净得不像话。但她还在扫,一下,一下,扫帚轻轻摩挲过整洁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扫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千千万万个日夜留下来的生活惯性。不管有没有垃圾,不管是不是除夕,她都得握着这把扫帚,才有安全感。
她停下,直起腰,锤了锤后腰。
沙沙声停了。一片寂静。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姨,是你在叹气吗?
一个男子蹲在路边的台阶上,背对着风,手里攥着一个面包。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塑料袋已经皱巴巴的。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刻意扬得很高:
“妈,我过的很好,今天吃大餐呢。大餐,真的,特别丰盛。妈,您放心,明年一定回,明年肯定回。”
视频那边的老母亲像是在不断的唠叨着。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擦了擦眼睛,重新垂下的时候,拽着面包的手慢慢的、慢慢的抖。
他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口水在嘴里拉成丝。
叔叔,是面包太干了吗?
请买瓶牛奶好不好。
一个外卖员坐在电动车上,没有熄火,车灯亮着,照着前面一小块空地。他抽着烟,烟雾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后座的外卖箱开着,里面放着一个很大包装的外卖,看上去是一份年夜饭套餐,精致的盒子,红色的封套。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隐约可以看见红色泡面的包装。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远方。
面前那些房屋的窗户里,透出两排暖黄色的光。他吸了口烟,一盏一盏的看。
兄弟,你在想什么?
是在算完成的单量,还是没报的平安呢?
一个白领刚下班,从公司大门走出来。她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路边,她停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抬起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被城市的灯光照得发白,连颗星星都没有。
但她还是在看。看了很久。
姐姐,你在看什么?
是在找月亮吗?
可月亮在家里。在很远很远的家乡。在妈妈晾衣服的阳台上,在爸爸喝茶的院子里,在年夜饭桌那个空着的座位上方。
月亮不在这里。
一个女孩站在公交车站,低着头。
很晚了。晚班的公交早过了。站牌上的时间表她应该看了很多遍,但她还是站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路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于是她又低下头。过一会儿,再抬头。
她抬头的方向,是火车站吧?
那个方向,是开往湖南的,还是开往四川的?是开往贵州的,还是开往广西的?你分不清,但你看见她每一次抬头,眼睛里都有一点光,然后那光暗下去,她又重新低下头。
姐妹,你在等什么?
是错过的晚班公交,还是赶不上过年的长途火车?
一个男子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把吉他。
他穿得很单薄,手指冻得发红。他弹了一下琴弦,几个零散的音符飘出来,被风刮散。然后他停下,看着自己冻僵的手指。过了很久,他又弹一下。
只是几个音,不成调。
但他弹得很认真,像是在练习,像是在和谁说话。
你看着他的侧脸,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你忍住眼泪,蹲下身。
面前,是你带来的那一排排烟花。千里江山,星河落九,盛世繁华……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响。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可能就是想。
要放,就放最好的。要亮,就亮得谁都看得见。
嘿,哥们。
你看着那个弹吉他的少年,在心里轻轻喊他。
笑一个吧。
你摁下打火机,点燃第一根引线。
“滋——”
火花窜起来,金色的,在你的指尖跳跃。
你吸了吸鼻子,后退两步。
我给你放烟花。
“咻、砰——”
第一朵烟花升空,炸开。绿色的垂柳,像四月,像春分。
你上前一步,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祝所有劳累奔波,砥砺前行的人——”
楼下的人愣住,随后一个接一个的抬头。
“咻、砰——”
第二朵烟花升空,炸开。红色的牡丹,像夏至,像青春。
“祝所有深陷泥潭,热爱朝阳的人——”
楼下那个外卖员,仰着头呆呆的看着。
“咻、砰——”
第三朵烟花升空,炸开。金色的艳菊,像稻惠,像麦浪。
“祝所有在外打拼,未能回家过年的人——”
弹吉他的少年终于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像是终于冷了,于是开始发颤。
你做了个停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带着你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所有无法言说的疼痛,所有无处安放的温柔。四个字,盖住了所有烟花。
“新——年——快——乐——”
你没有再看楼下,转身走向那个黑色行李箱。
你蹲下身,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钱,满满当当。整整一千万。
你抱起一把,往下扔。
纸币在空中飞舞、飘落、凋零。
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你一边抛,一边喊。
“拿着——”你又抱起一把,再次抛下去
楼下,没人敢动。
“都拿着!!”再抱,再抛。
他们瞪大眼睛,颤抖的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
“这是鹏城欠你们的!!”你又抱起一把,再次抛下去。
一张纸币飘在了白领姐姐的高跟鞋旁边。她不小心踩到,连忙缩回脚后退两步。
像踩到了什么怪物。
你抛钱的动作停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你们拿着好不好……
求你们了……
一次……
就一次……
就这个除夕……
你们拿着好不好……”
这座城市直插云霄,它们围墙耸立,将个别几个小小的平顶楼关在正中央。
那些在这座城市来回穿梭的行人,他们将自己的血彻进墙里。把自己的汗铺在沥青路上。用他们静脉曲张,用他们的腰间椎突出。
你转过身,抱起最后一个手提箱,往下倒。
你的声音也终于泣不成声。你咽了一次,哽住,两次,没咽下去……三次,四次……才喊出声。
“各位——今晚!!不要再吃泡面了。好吗?”
“啪嗒”一声,楼下,那个打电话的男子,手机摔在了地上,屏幕裂成了蛛网状,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通话里,有老母亲的脸,有这漫天的红雪。
他猛的趴在了地上,将钱一把一把的往自己怀里拢。
“妈!妈!!你儿子今晚吃大餐!!!吃一百块……吃一千块。妈!你听到了吗?你儿子今晚要吃大餐!!”
电话那边的老母亲,哭着,笑着:“好……好……妈听到了,妈听到了。”
她知道,这一次,她儿子真的要去吃大餐了。
那个外卖员,快速走到餐箱旁,把那个单子一把揪出来。他眼眶发红的看着上面的备注: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否则差评。
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否则差评。
他念了一遍、两遍。最后猛的把那个单子摔在了墙上,朝着那个方向吼。
“一万七千单!!我今年送了一万七千单!!我昨天跑了十六点四个小时……十六点四个小时啊!!”
随后,他也趴在了地上,将钱一把一把的往怀里拢,他反反复复的念。
“今晚不吃泡面……今晚不吃泡面……”
清洁工的扫把掉在了地上。她仰头看着你站着的天台上。声音像腐朽多年的木门一开一合。
“三十年……我在这,扫了三十年……”
“我让这条街,干净了三十年。”
她每走一步,身体就晃一下。
“可人们都说……鹏城是最年轻的一线城市……我的三十年呢?我的三十年去哪了……”
她扑通跪在了地上,朝着天台的方向喊:“三十年是我的整个青春!三十年是我的大半辈子!!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看见我啊!!”
白领捡的很慢,走一步。
“我今年加了三百一十二天班。”蹲下。
“做了四十七个方案。”捡一张。
“通过了三个。”起身。
“KPI,百分之九十三。达标了,不涨薪。”再走一步。
“每一次做完的方案,都签上了别人的名字。”再蹲。
“小沈,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再捡。
”这个项目我先挂名,下次一定推你。“又一张。
“下次……下次……我听了不下二十三遍下次。”她没有再起身,就这么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我不敢休息。
不敢回家。
不敢生病。
我怕我一停下。
这座城市就会把我忘了。”
她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早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面前的脸。
我记不清了。
那个985毕业的。
拿过国奖的。
写过诗的。
是谁?”
公交站台的年轻女孩,也蹲下身,捡起一张,对着路灯看,钞票上的毛爷爷在微笑。她哭着,笑着:“妈,今年不回家……但我有钱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那个弹吉他的少年,颤抖着伸手接住一张,然后握紧,像是握着什么希望。他仰起头,对着天台的方向。上面已经空了,你已经不在了。他开始拨弄音弦。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唱的很好,情感很慢。可惜,他哭了。
人群中,一个老人,没有捡钱,就这么跪着,浑身止不住的抖。
你拖着空荡荡的箱子,转身离开了天台。
——
“深海提灯照幽冥——
雄鱼追爱咬不停——
一朝相许不分离——
化作柔融入她心——”
“打一鱼类。”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是鮟鱇……”
人群中,一个仰着头看着天台的男子,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突然怔住。
他慢慢低下头,抬脚,往前走:“深海……雄鱼……追爱……相许……”
随后是第二个,他脚步有些不稳:“融了……化了……”
一条接一条的鮟鱇游进他们的身体,所有人集体低下头,向城市的各个角落扩散:“到最后……不记得是哪块肉……”
走了几步,又同时停下,抬起微微发抖的手摸向自己的下巴:“对……对了……我今天早上……”
他们的手在下巴上来回摩挲。
“有刮胡子吗?”
过了好一会,像是触电般的缩回手,甩了甩头,脚步越来越快,声音开始发颤:“哦,对……对了……今天大年三十,得给妈去个电话……”
他们跑几步,摔倒,四肢并用。
“对,得给妈去电话……得给妈去电话……”
呜、噜——
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深海里被反复挤压的气泡。巨大的雌鮟鱇从盛世繁华的炮筒里游向鹏城上空,城市惨白的灯光在空中化成它头顶挂着的拟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