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74被74

5、第三章（上）裂痕 一

　　一

　　孙宇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用钥匙开了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地上。屋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和一股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从走廊那头漫过来。

　　他妈在厨房。

　　孙宇没打招呼。他拎起书包，准备直接回自己房间。

　　“站住。”

　　声音不大，但很尖，像一根针从厨房那头发射过来，精准地扎在他后背上。

　　孙宇站住了。

　　“几点了？”他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她的脸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孙宇知道她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两颊的肉往下垮。

　　那是他看了十二年的表情。

　　“你几点放学你不知道？你到家几点你不知道？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她说话的时候筷子在空中点了两下，像是在指一个并不存在的钟表。

　　“路上堵车了。”孙宇说。

　　“堵车？你堵了四十分钟？”

　　“嗯。”

　　“你放屁。”

　　他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孙宇见过她这个样子很多次——先是指责，然后是质疑，然后是骂人。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熟悉到可以提前在心里默念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你到底去哪儿了？”他妈往前走了两步，油烟味更重了，“你是不是又去网吧了？还是跟你们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去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没有。”

　　“你什么态度？”

　　孙宇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

　　“我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我问你几点了，你跟我说堵车，你堵什么车？你当我是傻子？我天天上班我堵车我没见过？你一个学生，你跟我说堵车？”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筷子在她手里像一根指挥棒，每一个重音都伴随着一次戳刺。

　　孙宇没有说话。

　　他发现自己不想说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是“说了也没用”，而是纯粹的、彻底的不想。

　　他妈又说了几分钟。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你知不知道我多辛苦，我每天起早贪黑为了谁，你爸不管你了现在轮到我一个人管你，你还这个态度。这些话孙宇听了无数遍，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

　　他站在原地，书包还背在肩上，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

　　“你哑巴了？”他妈终于停了下来，看着他。

　　孙宇抬起头。

　　他看着妈妈的脸。那是一张疲惫的、愤怒的、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眼角的细纹、嘴唇上的干皮、额头上那颗新长出来的痘——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殷医生的话。

　　真是个不孝子。

　　你妈妈生了你，你爸爸养着你，你却恨他们。难道不是很坏吗？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话，是别的什么。

　　“我问你话呢！”他妈的声音又拔高了。

　　孙宇慢慢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他没有看妈妈，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你给我站住！”他妈在身后喊。

　　孙宇没有站住。

　　他继续走。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走廊的灰色地砖上。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妈追上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孙宇！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他听到了。他只是不想理。

　　“你翅膀硬了是吧？你才多大你就学会跟我甩脸子了？”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手。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你这个白眼狼——”

　　门关上了。

　　他妈的声音被隔在门外，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孙宇靠在门上，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外面的路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昏黄。他的校服后背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忍着的、压在嗓子里的、断断续续的那种。他妈在外面一边哭一边说：“我养了个白眼狼……我养了个白眼狼……”

　　孙宇站在门后，听着那哭声。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那里空了一块。

　　二

　　第二天在学校，孙宇的状态更差了。

　　他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一直盯着窗外发呆。操场上有别的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有人在笑，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姓赵，平时不怎么跟孙宇说话。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赵同学从他身后挤过去要去接水，书包蹭到了孙宇的肩膀。

　　“别碰我。”孙宇说。

　　赵同学愣了一下，没在意，继续往外走。他的书包又蹭了一下。

　　“我说了别碰我！”

　　孙宇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教室里本来在说笑的人一下子安静了，全扭头看着他。

　　赵同学转过身，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碰你了？”

　　“你刚才碰了我两次。”孙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我不就是走过去——”赵同学摊开手，“你至于吗？”

　　“至于。”

　　孙宇盯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没睡好。

　　赵同学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绕了另一条路走了。

　　孙宇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有的人在看他，有的人假装没在看但余光也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浑身发烫，像皮肤下面有一层火在烧。

　　这时候，教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他爸死了之后他就疯了。”

　　很轻，像是跟旁边的人说的悄悄话。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孙宇转过身。

　　他看到了说话的人——杨浩，坐在最后一排，正歪着头跟旁边的人笑。杨浩看到他回头了，但没当回事，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孙宇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踩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人张着嘴看着他从两排课桌之间穿过去。

　　杨浩的笑凝固在脸上。

　　孙宇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杨浩比他高半个头，但被抓住衣领的时候整个人往下缩了一截。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角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里。

　　“你再说一遍。”孙宇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大吼大叫更让人害怕。

　　“我……我没说什么……”杨浩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了。”

　　“我真的没——”

　　“你说我疯了。”孙宇的手握得更紧了，杨浩的衣领在他指间拧成了一团。杨浩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红，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喘不上气。

　　“我……对不起……”

　　教室里有人站了起来，有人跑出去叫老师。孙宇听到了这些声音，但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和他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杨浩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慌张，有不知所措。那张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一个被他抓着衣领、缩在墙角、脸色发白的人。

　　他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也许从来就没有那个人。

　　“干什么呢！”

　　班主任张老师的声音从教室门口炸开。

　　孙宇的手慢慢松开了。杨浩往后一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靠在椅背上，手捂着自己的脖子。

　　张老师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杨浩，又看了一眼孙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住孙宇的手臂，把他往外带。

　　孙宇没有反抗。他跟着张老师走出教室，穿过走廊，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教室在上课，读书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一浪一浪的。

　　张老师让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自己坐到对面，给他倒了一杯水。孙宇没有喝。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攥得太紧了。

　　“孙宇，”张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很多，“你告诉老师，最近怎么了？”

　　孙宇没有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张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说：我爸死了。同学笑我。我妈骂我。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我在网上找了一个心理医生，他说我是个不孝子。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你愿意说，老师可以帮你。”张老师把手伸过来，想拍拍他的手背。

　　孙宇把手缩了回去。

　　“我想回去了。”他说。

　　张老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孙宇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张老师，”他说，“没用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了明暗两半。孙宇走在明的那一半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他身后的暗色地面上。

　　他知道张老师是好意。但他也知道，好意没有用。爸爸不会回来了。同学不会停止嘲笑。妈妈不会变。

　　那些说“会好起来的”人，只是不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