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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下)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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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孙宇没有去操场。他坐在教室里,一个人。窗外有人在跑步、在打球,他们的声音传进来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往校门的方向走。校门口停着一些接孩子的车,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名字。那些声音像一团嘈杂的雾,裹在校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孙宇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穿过操场,从学校的侧门出去,走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店铺,有卖早点的、有修自行车的、有一家招牌上写着“网吧”但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
他的脚步没有犹豫。
他走过巷子,走上了一条大路,然后拐进了一个地铁站。地铁站里人很多,他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电子屏上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三分钟。
车来了。
他上了车,找了一个角落站着。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看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盯着窗外的黑暗发呆。没有人注意他。
他的校服在车厢里很显眼,但没有人在意。
坐了三站,他下了车。换乘另一条线,又坐了两站。
他从万象大厦的地铁口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夕阳里泛着橙红色的光,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长方体,悬浮在低矮的老城区之上。
孙宇站在大楼前面,抬头看了一眼。
他来过一次。他知道怎么走。
他进了大堂,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一直在看手机。孙宇走进去,站在角落。
12楼的按钮亮着。
是那个人按的,还是上次就已经按过了?孙宇不知道。
电梯停了。门开了。孙宇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墙上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过一盏,亮一盏,身后那一盏就灭了。
走廊的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关着。
门上的那张A4纸还在——“林医生”。
孙宇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是锁着的。
孙宇站在门口,把手放下来。他看着门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灭了。他的影子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等在黑暗中,等那盏灯再亮起来。
他想,也许他明天再来。
也许他明天也不来。
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四
白川和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有光了。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第三下的时候把充电线扯松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他捡起来,翻过来一看——
九点四十七。
他的闹钟设的是七点四十。三个小时前。
“操——”
他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脚踝撞到床角,疼得他龇了一下嘴,但他顾不上。今天周一,早会九点半。他已经迟到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他住的那一层在殷家别墅的三楼,有自己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客厅。这是二姨白初辞专门留给他的。当初他妈妈说“要不你自己在外面租个房子”,二姨说“家里这么大,专门给你留了一层,也省点钱”。于是他就留下来了。
他后来无数次后悔。
他一边套上衬衫一边往浴室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嘴唇干得起皮。他用冷水泼了两把脸,用牙刷胡乱捅了几下,把衬衫扣子系好,又从衣柜里抽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套上。
出门的时候他差点忘了手机,又折回来拿了一趟。
楼梯是旋转的,从三楼到二楼,再到一楼。他踩得很急,皮鞋打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下到一楼的时候,他已经能闻到早餐的味道了——粥、煎蛋、还有一点酱菜的咸味。
餐桌上坐着两个人。
二姨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五官很好看,眼睛大,鼻梁高,年轻的时候一定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人多看几眼的女人。但现在她脸上的那些东西——黑眼圈、法令纹、眼角的细纹——像一层磨损的滤镜,把她曾经的样子遮住了大半。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也比实际年龄憔悴了不少。
二姨看到他,笑了一下:“川和早安啊。”
那个笑容在别人看来也许是温暖的,但白川和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二姨早。”他说。
另一个人坐在餐桌的另一边。他穿着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听到白川和的声音,他没抬头。
白川和看了一眼那个人,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慢慢吃,别着急。”二姨说。
“二姨,我要迟到了。”白川和站在餐桌旁,没有坐下来。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裤缝。
“让阑阑送你吧,”二姨看了那个人一眼,“他不是顺路吗?”
白川和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用了二姨,我——”
“不是顺路吗?”
那个声音传过来。不大,不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个人抬起头,看着白川和。
殷清阑看着他。
白川和没有接住那个目光。他的视线在殷清阑的肩头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到桌面上,落在那杯没动过的粥上。
“我……”
“我送你。”殷清阑把咖啡杯放下,声音不大,但不是商量的语气。
白川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了两下,指节发白。
殷清阑站起来。他比白川和高出快十公分,站在他旁边的时候,白川和的影子被他的身体挡住了。
“坐下,吃完再走。”殷清阑说。
白川和坐下了。
他拿起那碗粥,手有点抖。粥很烫,他把碗放低了一点,凑着碗沿喝了一小口。烫的,但他没停,又喝了两口。
殷清阑坐在他旁边,也开始吃。他吃得慢,白川和喝一碗粥的时间,他只吃了半个煎蛋。
“你很冷吗?”殷清阑问。
“不……不是。”
白川和的筷子夹了一片酱菜,酱菜掉回了碟子里。他又夹了一次,这次夹住了,放到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二姨在旁边看着他们,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但不想说。
白川和能感觉到殷清阑的目光在自己侧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完了完了——”二姨忽然放下筷子,“赫赫我还没叫他上学。”
她站起来,嘴里一直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肯定要骂死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殷清阑看了她一眼:“你已经送过他了。”
二姨愣了一下,坐回到椅子上,嘴里还是念念有词:“完了完了……”
“妈。”殷清阑说。
他的语气很轻,但那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了空气里。
二姨愣住了,一秒,然后脸上的焦虑像被人用手抹掉了一样,换上了一个微笑。“哦对啊,没事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川和看到了这一切。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
“我吃好了。”他站起来。
殷清阑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好了?”
“真不需要——”
“确定吗?”
白川和闭嘴了。
他看着殷清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就是没有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从脊椎骨底部升起一阵凉意。
他想起了那句话。
我每次看向我要杀的人,就会这样。
“我需要的。”白川和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得多。
殷清阑笑了一下,放下餐巾纸,起身往玄关走。
白川和跟在后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白川和能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那些头发微卷,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不明显的棕色。
等电梯的时候,殷清阑站在前面,白川和站在后面。电梯门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白川和能从门上看殷清阑的倒影——他的肩膀、他的下巴、他的眼睛。
然后他发现,殷清阑也在通过不锈钢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光滑的金属表面相撞。白川和立刻低下头。
电梯到了,门开了。殷清阑走进去,白川和跟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刚才说不需要呢?”殷清阑问。
白川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电梯按钮上,那排数字从1到15,15没有亮,14没有亮,13没有亮——
“我问你话呢。”
殷清阑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但白川和知道,这不是在聊天。
“我……不想麻烦你。”白川和说。
电梯到了B2,门开了。
殷清阑走出去,皮鞋踩在地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白川和跟在后面,脚步声比殷清阑的轻,但同样清晰。地库里的空气很凉,有一股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殷清阑走向他那辆黑色的SUV。车停在电梯口不远的地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钥匙开了锁,拉开门,坐进了驾驶座。
白川和站在副驾驶门外,拉了一下门把手,没拉开。
殷清阑从里面打开了锁。
白川和坐进去,关上门,系好安全带。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和他咨询室里的味道一样。安静,封闭,无处可逃。
殷清阑发动了车。引擎声低沉,像一头刚刚醒来的动物。
白川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地库,灯管一根一根地掠过。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几点能下班,不知道二姨会不会记得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不知道旁边的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再看他一眼。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涌进来。
白川和眯了一下眼睛。
殷清阑的表情在阳光里很温和。
白川和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窗外。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