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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下)不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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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没有马上说话。他等了几秒,等孙宇的呼吸平稳了一点,然后问:“你是不是觉得,同学和妈妈都很讨厌?”
孙宇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然后又迅速改口,“不是一点,是很讨厌。”
“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会被别人听到,”林医生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可以放开说。”
孙宇看着他的脸,看到了那个微笑——不大,不夸张,但让人觉得舒服。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可以相信。
“我恨他们,”孙宇说,他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那杯水,水没有动,但他的视线在发抖,“同学拿我爸的死开玩笑,我恨他们。我妈把我当机器人,我也恨她。我有时候……我有时候宁愿我是一个孤儿。没有爸没有妈,就没有人管我,也没有人笑我。”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到快听不见了。
“你觉得妈妈和同学比起来,哪个更讨厌?”林医生问。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像是随口一问。
孙宇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他说。
“深呼吸,”林医生说,“慢慢来,不用着急。”
孙宇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其实我爸……也挺讨厌的,”他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每天就想赚钱赚钱赚钱,从来不问我冷不冷热不热。过年的时候他来接我,就带我去吃肯德基,然后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没话说了。他连我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问:“我是不是很过分?人都死了,我还说他坏话。”
林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恨你爸爸吗?”
孙宇抬起头看着他。林医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姿势没有变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很温和,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温和,是一种让人想继续说话的温和。
“怎么个恨法?”孙宇问。
“他死了,”林医生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帮孙宇拆解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却没有告诉你。他到死都在隐瞒。难道不是很坏吗?”
他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嘴角往上一动,很快就收回去了。如果不注意看,甚至不会发现他笑过。
孙宇愣住了。
他从没这样想过。爸爸死了,没有告诉他——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在他死之前,孙宇就已经是一个“不被考虑在内”的人了。爸爸在决定去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我还有个儿子,他应该知道”。
“这……这也算吗?”孙宇的声音很小。
林医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孙宇,安静地、耐心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孙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咨询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我其实……我其实恨透了我爸我妈。”孙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爸每天只想着赚钱,根本不在乎我。我妈一天到晚也不理我,就知道让我写作业。离婚之后把我判给我妈,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我宁愿……我宁愿我是孤儿,我也不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
“真是个不孝子。”
林医生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温和,还是那个语速,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孙宇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是说,”林医生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但眼睛没有离开孙宇的脸,“你妈妈生了你,你爸爸养着你,你却恨他们。难道不是很坏吗?”
他说“难道不是很坏吗”的时候,用了和刚才说“难道不是很坏吗”一模一样的语气——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同情?
孙宇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他的嘴张开了一次,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这个人说的是对的吗?还是不对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一团浆糊,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
“别紧张,”林医生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做了一个“放松”的手势,“我开玩笑的。”
他说“开玩笑”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笑容不一样,大了一点,露出了一点牙齿,像是真的在逗一个小朋友。
孙宇还是没说话。
林医生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说:“你没有错。你爸爸只是太累了。”
就是这句话。
孙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哇哇大哭,是无声的、控制不住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那种。他没有去擦,就让它掉在膝盖上,掉在校服裤子的深蓝色布料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其实也很想他的,”他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也不知道刚才我怎么就说了那些话……我不是真的恨他……我就是……我就是气他不在了……”
林医生站起身,从茶几上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他的手伸得很慢,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递食物。
孙宇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擤了一下鼻子。他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泪痕,看起来比刚进来的时候小了至少两岁。
“哎,”林医生坐回到椅子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也懂你。我的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的妈妈也是。”
孙宇捂住嘴巴。他的手小,指头短短的,捂在脸上的时候几乎把半张脸都挡住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手指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没事,”林医生说,“都过去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温和的东西,像是在说“没关系,我早就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懂你现在的感受。”他说。
孙宇放下手,看着林医生的眼睛。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在从窗帘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我懂”,不是那种大人嘴上说说的“我懂”,是真的懂。
“你是第一个说懂我的人,”孙宇的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我感觉好像……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又擦了擦眼泪。他的肩膀不再绷着了,整个人松了下来。
林医生笑了笑,说:“不孝子。”
声音很轻。
孙宇在哭,没有听到。
咨询时间是五十分钟。林医生没有看表,但他似乎在某个不需要看表的时刻就知道了时间到了。
孙宇站起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整个人比刚进来时松弛了不少。他把书包重新背到肩上,犹豫了一下,说:“林医生,我……我下次还能来吗?”
“当然可以,”林医生说,“你不用预约,直接来就行。”
“真的吗?”
“真的。”
孙宇的眼睛亮了一点。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林医生站在那里的样子——浅灰色的毛衣,深色的裤子,微卷的头发,还有那种温和的、让人舒服的笑容。
“谢谢林医生。”他说。
“没事,”林医生说,“路上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孙宇的脚步声,刚开始很快,后来慢下来,最后消失了。也许他走错了方向,又折了回去;也许他只是在找电梯按钮。总之,声音没有了。
林医生站在门后,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磨砂玻璃的门上,指尖碰着那个“林医生”三个字。他的手掌贴着玻璃,凉意从指尖慢慢传到手腕。
然后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把那个弧度挑起来。那不是一个微笑——至少不是刚才给孙宇看的那种。那种是温暖的、让人舒服的。这种是……满足的。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不孝子。”
他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到底,留了一条缝隙。他透过那条缝隙往下看。
万象大厦的楼下,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穿过马路。书包带子还是一边长一边短,人跑起来的时候书包就在背上左右晃。他跑过斑马线,跑到对面的人行道上,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十二层的窗户是深色的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男孩看了几秒,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林医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被照亮了,一半藏在阴影里。那半张被照亮的脸上,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那个弧度。那半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那条缝隙里移走了,久到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个色度。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A5大小,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了一点。他翻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上已经写了一些东西。有的是名字,有的是地名,有的只是几个数字。字迹很小,工整,用的是黑色水笔,每一个字符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他在最后一行写下一个名字:孙宇。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关上。
办公室外面,走廊的灯已经自动亮起来了。白色的灯光从门缝下面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林医生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他的影子融在暗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轮廓。
三
左柃睿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市局出来,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吃饭。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一圈,然后不知怎么就拐进了城东的那片老小区。
孙立波住在这里。
左柃睿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六月的晚风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涌进来,混着路边垃圾桶的味道和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这栋楼很老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辆的坐垫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海绵翻在外面,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一楼有一户人家的窗户开着,电视机的声音传出来,是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很假。
左柃睿抬头看向六楼。
孙立波家的窗户是黑的。窗帘拉上了,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孙立波的前妻和孩子还住不住在这里,那个站在走廊里没哭的男孩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写作业,还是在那个便利店坐着。
他不知道,也不会去敲门。
因为他没有理由。案子已经结了,他是刑侦队的,不是社区民警。他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他敲开那扇门,然后问:“你好,我想再了解一下你前夫的死。”
他做不到。
他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就是想太多了,老周说得对,你还见得太少,自杀就是这样的,没有你想的那些阴谋。另一个说:你觉得一个每周三都去心理援助中心的人,会突然决定去死吗?他去了四周,然后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说服不了任何一个。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警校的时候。大二那年,教官拿出一张车牌照的照片,让全班同学分析。照片是从监控截图里截出来的,很模糊,车牌号只能看到前几位。大家都说这车找不到,线索太少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整节课,最后注意到了车轮上的一种特殊泥渍——那种泥只在城北的一个采石场附近才有。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教官,教官顺着这个线索找到了车。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看到。别人觉得没用的细节,他能找到价值。
可现在他坐在孙立波家楼下,看到的细节一大堆,却没有一个能用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老周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早点回去。”
左柃睿盯着屏幕,想问“周警官你真的觉得这是自杀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他发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灯还是黑的。
他发动车,驶出了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被路灯和霓虹灯的光淹没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