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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上)不孝子 一 ...


  •   一

      孙立波的案子归档后的第二天,左柃睿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个已经贴上“自杀”标签的卷宗。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老周去开会了,队里其他人各有各的案子,没人注意到他。空调出风口对着他的后脑勺吹,吹得他头皮发麻,他也没动。

      他翻开卷宗,从第一页重新看。

      报案记录、现场照片、法医初步报告、痕检报告、死者背景调查、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微信聊天导出文件……每一页他都看过了,但他还是又翻了一遍。

      案发时间是前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孙立波在三十二岁生日的前三天,选择了一个废弃的观景台,用一根普通的尼龙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遗书在三行字里完成了全部告别:我撑不下去了。欠的钱还不清了。不要怪任何人。

      左柃睿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鉴定已经出来了,确认是孙立波本人的笔迹。痕检也确认了,绳子和折叠椅上只有孙立波自己的指纹。法医确认了,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符合自缢特征。家属没有提出异议——孙立波的前妻来认的尸体,全程面无表情,倒是那个十二岁的儿子站在走廊里,没哭,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自杀。

      左柃睿把卷宗翻到了银行流水那一页。

      孙立波,三十二岁,离异,在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做业务经理。月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能有两三万,差的时候只有底薪。流水显示他最近半年陆续借了四笔网贷,总额大概在十五万左右,逾期记录不少。

      十五万。不至于让人去死吧?

      左柃睿又翻了翻通话记录。死前一周,孙立波接到了十几个催收电话,号码来自不同地区,时间集中在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之间。这些电话都被标记了,有的接了,有的没接。接了的那些,时长都很短,最长的一通是死前两天,持续了四分多钟。

      他查了那四分多钟的号码。归属地是深圳,打过去是空号。

      这种催收电话通常不会用真实号码,查不到源头是正常的。左柃睿把那个号码记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这可能什么都不是。

      然后是微信聊天记录。孙立波的微信很干净,甚至可以说过于干净。和他聊天的人不多,大多是工作往来,偶尔有几个朋友约饭局。没有暧昧信息,没有深夜倾诉,没有任何一条消息能让人看出“这个人想死”。

      死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他给一个备注叫“周姐”的人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面聊。”对方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他没有去。第三天他死了。

      左柃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两根,一根在闪,另一根还算稳定,但光线已经发黄了。他盯着那根闪的灯管看了十几秒,忽然想起老周的话——“你还见得太少。”

      也许老周是对的。也许自杀就是这样,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前兆。有些人前天还在买新衣服,今天就跳楼了。有些人早上还在说周末去哪吃饭,中午就割腕了。

      也许他就是想太多了。

      但他又想起自己在警校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你们干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想太多,是懒得想。”

      他坐直了身体,把卷宗翻到了手机定位记录那一页。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表格,记录了孙立波死前一个月的大致活动范围。家、公司、几个常去的饭馆、偶尔去一次的商场……大部分都很正常。但左柃睿注意到一个规律:每个周三下午,孙立波的定位都会出现在城西的一个位置,持续时间大约一小时,然后离开。

      连续四周。死前那个周三也去了。

      左柃睿把那个地址输入了搜索框。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图定位和几行信息:城西区云锦路188号,万象大厦A座12层。

      他又搜了一下这个地址。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家机构的官网——愈兰心理援助中心。

      左柃睿点进去,页面设计得很干净,白色背景,浅蓝色点缀,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首页上写着:“愈兰心理援助,致力于为青少年及成年人提供专业心理支持。我们相信,每一个人都值得被倾听。”

      往下翻,有一个“创始人寄语”的栏目,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坐在一张浅色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是温和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看着镜头,但又不像是看镜头,更像是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林栩,愈兰心理援助创始人,青年心理工作者。

      左柃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注意到这个人的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直,脸型轮廓分明,在照片的光影下甚至有点像混血。但这不是他注意到的重点——他注意到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人的眼神很柔和,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柔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左柃睿觉得这种柔和有点……过于标准了。

      他说不清。也许是因为职业病,看谁都像嫌疑人。

      他把窗口缩小了,继续看孙立波的定位记录。孙立波去的确实是万象大厦,但不确定是不是12层。也可能是大厦里的其他商户,或者只是路过。定位只能精确到几十米的范围,不能作为证据。

      左柃睿把“愈兰心理援助”和“林栩”这两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他不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只是觉得孙立波死前连续四周去同一个地方这件事值得留意。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他合上本子,去接了一杯水。走廊里遇到队长,队长问他孙立波的案子归档了没有,他说归档了。队长说那你去帮老周整理另一个案子的材料,别再盯着那个了。

      左柃睿说好。

      他回到工位,把孙立波的卷宗放回了文件柜,拿出了另一个案子的材料。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本子上瞟了一眼。

      林栩,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二

      万象大厦在城西,离市局大约四十分钟车程。那栋楼不高,只有十五层,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大太阳底下会反射出刺眼的光。一楼大堂铺着灰白色的大理石地板,正中央摆着一棵半人高的绿植,叶子油亮,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愈兰心理援助在A座12层,出电梯右拐,走到走廊尽头。

      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殷医生”三个字,字体是楷体,不大,也不张扬。门的旁边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机构的名称和营业时间。牌子的设计很简洁,白底浅蓝色的字,和官网的风格一致。

      那天下午三点十分,一个男孩推开了那扇门。

      男孩叫孙宇,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书包歪歪扭扭地挂在背上。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皮肤偏白,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简单的白色板鞋。他的穿着并不刻意,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有一种让人说不出为什么的舒服——比例好,肩宽腿长,像一件剪裁得体的衣服挂在最好的模特身上。

      他的脸也让人说不出为什么地显眼。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而长,下颌线从耳根一直收拢到下巴,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谁认真打磨过。皮肤不算白,但干净,没有瑕疵,看不出年龄——说他二十出头可以,说他快三十了也有人信。他微卷的头发随意地梳向一侧,不算长,但有一缕不听话地垂在前额。

      男孩抬起头看着这个人,愣了一瞬。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外国人?

      “我姓林。”男人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平齐了一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可以叫我林医生。”

      “我是……我之前在网上预约过的,”男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我……我叫孙宇。”

      “孙宇,”林医生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速不快,像是在认真感受这两个字,“进来吧。”

      咨询室比走廊的光线柔和很多。窗帘是半透明的亚麻色,遮住了外面大半的阳光,只让一层淡金色的光漏进来。房间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有一张浅蓝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着两个灰色的靠垫;对面是一把同色系的扶手椅,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沙发的旁边有一张小的圆几,上面放着一盒纸巾和一杯已经倒好的温水。

      整个房间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很轻,如果不仔细闻几乎感觉不到。

      林医生示意男孩坐到沙发上,自己走到对面的扶手椅坐下。他把手肘撑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在认真听的姿势。

      孙宇坐在沙发上,书包还背着,两只手攥着肩上的背带,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靠到沙发背上,而是坐得很靠前,双脚并拢,膝盖几乎碰到了圆几的边缘。

      “你背着重不重?”林医生看了一眼他的书包,“放旁边就行。”

      孙宇愣了一下,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还背着书包。他把书包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双手放回到膝盖上。

      “你说你最近很苦恼,”林医生没有拿笔,没有拿本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学习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都……都有。”孙宇说。

      “嗯。”

      “我学习学不进去,”孙宇的声音开始的时候很小,说着说着大了一点,“上课老走神,老师讲的东西我听不进去,下课也不想写作业。每天放学也不想回家,就在学校门口的那个便利店坐着,坐到天黑了才回去。”

      “那个便利店的人不会赶你走吗?”林医生问。他的语气不是质疑,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好奇。

      “不会,”孙宇说,“我有时候会买一瓶水,他们就不赶我走。”

      林医生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孙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搓着,搓了几下之后,声音忽然往下沉了一点:“因为我爸去世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林医生,而是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我是一个同学告诉我的,”他的声音开始有点抖,“他说‘你爸死了’,我说‘你才死了’,他说‘真的,你自己上网搜’。我就搜了……然后就看到了。”

      他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他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然后班上的同学就开始笑话我,说我没有爸爸了,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爸。”

      “你跟老师说了吗?”

      “说了,”孙宇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老师就说他们几句,让他们别说了。然后他们就不在老师面前说了,但老师一走他们又说。他们还在我本子上画……画棺材。”

      林医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微微上扬的角度,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地看着孙宇。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呼吸节奏和几秒钟之前不一样了,变得更慢、更深。

      “妈妈呢?”林医生问,“妈妈知道你被同学欺负吗?”

      孙宇的手指不搓了,攥成了拳头。

      “妈妈根本就不爱我。”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硬了,像是换了一个人。

      “怎么了?”

      “她每天就知道让我写作业、写作业、写作业。我写完了她说不够,再写一张卷子。我写了她又说字不好看,让我撕了重新写。她从来不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从来不会问我学校里有什么事。她就只知道让我写作业。”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其实想跟着我爸的。虽然我爸也不太管我,但他至少不会逼我写那些破卷子。可是我妈妈不让我跟,她说‘你跟着他你以后就废了’。结果呢?我跟着她,我就废了吗?我现在也不想学习了,我什么都不想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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