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74被74

2、第一章（下）明月山

　　左柃睿把死者手机从证物袋里取出来，一部黑色的国产机，屏幕上贴着钢化膜，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七。他翻了翻微信记录——最近的聊天很零散，和朋友约饭局的，和同事聊工作的，还有一个备注叫“李总”的，聊的是催款的事。

　　但没有告别的信息。没有“我走了对不起”，没有“再见”，没有任何自杀前通常会出现的那种语气。

　　左柃睿又往前翻了翻。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孙立波给一个备注叫“周姐”的人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面聊”。对方回了一个“好”。

　　今天已经没有明天了。

　　左柃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

　　“周警官，”他再次开口，“昨天下午他还在约人见面，晚上就自杀了？你不觉得——”

　　“左儿，”老周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是很稳，“你干这行多久了？”

　　左柃睿愣了一下：“四个月。”

　　“四个月，”老周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那你见过多少自杀的？”

　　“……两个，”左柃睿说，“包括这个。”

　　“那你还见得太少。”老周把保温杯拧上，“有些人早上还在说周末去哪吃饭，中午就跳楼了。有些人前天还在买新衣服，今天就割腕了。死这件事，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前兆’。”

　　左柃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没再看他，转身对痕检说：“把绳子和椅子都带回去，再细刷一遍。遗书做笔迹鉴定，要和死者平时的字迹比对。”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折叠椅，蹲下来，凑近了看椅子腿。左柃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站在旁边等。

　　老周看了大约十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看表，说：“家属通知了吗？”

　　“通知了，”左柃睿说，“正从老家赶过来。”

　　“好。收队吧。”

　　老周说完就转身往山下走了。他走得不快，但左柃睿愣神的工夫，他已经走出了十几步。左柃睿想追上去，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没动。他回头看了看那个观景台，尸体已经被放下来了，法医正准备装袋。光秃秃的钢结构还矗立在那里，横梁上的绳子已经被剪断了，只留了一截断头，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想起了老刘说的话——“符合自缢的特征”。痕检说——“干净得不像话”。老周说——“你还见得太少”。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说不上来为什么。

　　下山的路不太好走，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石板直接裂开了，露出的泥土被踩得硬邦邦的。左柃睿走得快，超过了老周，又觉得不太合适，放慢了脚步等他。

　　“周警官，”他没话找话，“您觉得这是自杀吗？”

　　老周走在他身后，声音从前上方飘过来：“你觉得呢？”

　　“我说不上来，”左柃睿咬了咬嘴唇，“就是觉得太干净了。”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几步，鞋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发出了“咯吱”一声。

　　“左儿，”老周说，“你射击课考了多少分？”

　　左柃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九十七。”

　　“九十七，”老周点了点头，“高分。那你应该知道，子弹打出去之后，你要等它落到靶子上，中间有个过程。”

　　左柃睿没听懂。

　　老周继续说：“现在这个案子，就是子弹刚打出去。你还没等它落到靶子上呢，就急着问自己打中没打中。”

　　他顿了顿，又说：“等笔迹鉴定回来，等家属情绪稳定了再做一次笔录，等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调出来。这些都没有的时候，你那个‘觉得’就是一个空壳子。”

　　左柃睿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老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下到了山脚。老周上了一辆灰色的SUV，左柃睿上了一辆白色的警车。车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明月山在镜子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绿色山头，观景台完全看不见了。

　　他发动了车。

　　他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这座城市今年第三起“荒郊野岭的自杀”了。三个月前，城北废弃的采石场有一个中年男人吊死在一棵槐树上；两个月前，城西烂尾楼的地下二层有一个年轻女人被发现死在自己的车里，门窗紧闭，排气管接了管子进车窗，典型的汽车尾气中毒。三起案子，三个不同的区，三个不同的办案单位，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人把这三起案子放在一起看过。

　　没有人。

　　左柃睿把车开出山脚的小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他打开车载电台，调到刑侦大队的频道，里面传来值班员沙哑的声音：“……收到，请汇报位置。”

　　他拿起对讲机：“左柃睿，明月山方向，正返回。”

　　“收到。”

　　他把对讲机放下，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松了松制服领口的扣子。空调出风口对着他的脸吹，他调小了风量。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热浪和噪音一下子涌进来，混合着尾气和沥青的味道。

　　他想起了死者手机里那条消息：“明天见面聊”。

　　明天的这个人会知道吗？她今天等不到他的消息，可能只会觉得“这人怎么不回微信”。再过几天她会知道，那个昨天还在和她说“明天见面聊”的人，已经挂在了一座废弃观景台的横梁上。

　　左柃睿不知道的是，那个“明天见面聊”的“周姐”，此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她手机响了，接起来，那边说了几句话。

　　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但这些都和左柃睿没有关系了。他现在想的是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报告写完，然后去吃一碗牛肉面。他已经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