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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上)明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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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
明月山不是山,是一座被废弃了七八年的景区观景台。早年间有人想在这里搞度假村,修了一半,资金链断了,只剩几座水泥骨架戳在半山腰,像一排烂掉的牙齿。周围的杂草长到齐腰高,步道的石板缝里挤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厉害。
观景台在最上面。说是观景台,其实就是一块十米见方的水泥平台,边缘立着几根生锈的钢结构支柱,原本大概是要搭顶棚的,后来就那么敞着了。站在平台上能看见半个城市,高楼和烟囱挤在一起,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海绵。
六月的清晨已经有点闷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发现尸体的是一个晨练的老人。老头姓孟,六十七,退休后每天雷打不动五点起床,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到明月山脚下,再爬二十分钟上山。他说这是他的“功课”。今天他走到观景台的时候,抬头——他发誓自己是下意识抬头的——看到一个人挂在钢结构横梁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他悬在半空中,脚尖朝下,离水泥地面大约半米。风从山脚下吹上来,那个人的身体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慢悠悠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孟老头后来说,他当时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这人怎么挂上去的”。然后他才开始发抖,抖得手机都拿不稳,拨了三次才拨通110。
左柃睿是第一批到的。
他今年二十三,从省警校毕业不到两年,分到市局刑侦大队刚满四个月。个头不算高,刚刚一米八的样子,但胜在比例好,腿长肩宽,穿制服的时候腰线收得干净利落,走在局里走廊上总有人多看两眼。他的脸也生得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标准的浓眉大眼。但他不爱笑。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就有点冷,甚至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事实上他也不太好接近。他不喜欢比自己弱的人,这是他自己都承认的事。在警校的时候,他对成绩差的同学从来没什么耐心,考核排名靠后的找他帮忙,他嘴上答应,转头就跟别人说“那种脑子还考什么警校”。但他对教官和领导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殷勤、周到、从不顶嘴。很多人都对他不满,觉得他势利、虚伪,但他的成绩确实优秀,射击、格斗、理论课样样拿得出手,谁也挑不出硬伤。
到刑侦队之后,他这种性格也没怎么改。对同级的同事爱答不理,对大队长和副队长却笑脸相迎。队里的人私下叫他“变色龙”,他大概知道,但不在乎。
今天是他第一次和老周搭档。老周全名周海平,四十六,在刑侦干了二十三年,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的老警察。老周个子不高,一米七五,发际线退到头顶,剩一圈灰白的头发贴在脑门上。他的脸圆而松弛,眼皮总是半垂着,看上去像永远没睡醒。穿便装的时候,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他就像任何一个在菜市场挑土豆的中年男人。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人是真本事。他破过的命案比你吃过的盒饭还多,只是他从来不说,也从来不在办公室里摆谱。
左柃睿之前没跟老周出过现场。他只知道老周是队里资格最老的,但看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也懒得主动搭话。在他看来,这种快退休的老警察多半是混日子的,技术手段不懂,新方法不会,就靠一点老经验撑着。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当然不会露出来。
上了山,左柃睿先到。
观景台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带,黄色的塑料条在晨风里微微摆动。左柃睿戴上手套,弯腰钻进去,先没急着靠近尸体,而是站在两米外扫了一圈。
水泥平台大约八九米见方,表面开裂,缝隙里长出细弱的草。平台的东侧和北侧没有护栏,下面是陡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钢结构支柱在平台的西侧,三根,六米高,上面本该焊接顶棚的横梁还在,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尸体就吊在第二根和第三根支柱之间的横梁上,绳子是普通的尼龙绳,灰绿色,拇指粗,绕过横梁打了两个死结。
死者的脚离地面大约六十公分。他整个人是松弛的——手臂自然下垂,头微微偏向一侧,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脸色发灰,嘴唇发紫,舌头微微伸出,这是机械性窒息的典型表征。左柃睿在警校的法医课上学过这些,但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他皱了皱鼻子,空气中除了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粪便气味——人在死后括约肌会松弛,这是正常的。
他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先拍全景,从四个方向各拍一张;然后拍中景,尸体、绳子、地面上的物品;最后拍特写,绳结、死者的手、脚上的鞋、口袋里的东西。他拍照的动作很熟练,手稳,角度准,这是他在警校练出来的。但他拍特写的时候,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死者的脸上。
那个人的脸已经发灰,眼睑半闭,眼球微微凸出,瞳孔散大。但那五官原本应该是端正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头发,没留胡子,皮肤保养得还算细。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以这种姿态出现,这个人走在街上大概是个体面的上班族。
左柃睿拍完照,蹲下来看了看死者脚下方。地上有一把折叠椅,银色的,铝合金管材,坐垫是尼龙布的那种,超市里卖三四十块钱一把。椅子倒在地上,两条腿朝上,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痕检后来会确认,这个凹陷和死者的臀形吻合。
他又看了看那把椅子。椅子的四个脚垫都在,没有滑动痕迹。如果是被人搬过来的,应该会留下拖拽的痕迹,但地面上没有——石板缝隙里的青苔和薄土都很完整,没有任何扰动。左柃睿在心里记下这一点,然后站起来。
“左儿,来这么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左柃睿回头,看到老周钻过警戒带,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T恤。他的步伐不快,踩在石板路上却没什么声音。
“周警官。”左柃睿叫了一声。他本来想说“你来了”,但觉得有点多余,就改成“现场我已经拍了”。
老周没接话,把保温杯搁在地上,走到尸体下方,仰头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变化,眼皮还是半垂着,像在发呆。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那把折叠椅,又看了看椅子周围的地面。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从椅子到石板缝里的青苔,到支柱底部的锈迹,到挂在上面的绳子,到绳结,最后又落回到死者的脸上。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
左柃睿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不耐烦。他心想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就这么看能看出花来?但他没开口,因为他知道资历摆在那里,他一个干了四个月的新人,不该对老警察指手画脚。
法医来得比他们晚一些。市局的法医老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子上来,喘得厉害。他看了一眼尸体,没多说话,开始干活。
左柃睿站在旁边看老刘测量、记录。死者的体温已经降到和气温差不多了,尸僵扩展到全身,结合皮肤的颜色和眼球的变化,老刘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不会早于八点,不会晚于凌晨一点。
“没有明显的外伤,”老刘翻看死者的手,“指甲干净,没有防御伤。颈部没有勒痕以外的伤痕。”
“挣扎痕迹呢?”左柃睿问。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有。绳子的勒痕很规整,从下往上的走向,符合自缢的特征。如果是被人勒死的,勒痕会是水平的,而且死者会有挣扎抵抗的痕迹。”他抬了抬死者的手臂,“你看这里,没有防御伤,指甲里没有皮屑组织。他挂上去的时候没有反抗。”
左柃睿点了点头。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没有反抗,是因为不想反抗,还是因为不能反抗?但他没说出来。他觉得说出来会被当成电视剧看多了。
痕检来得晚一些,但效率很高。两个年轻的技术员蹲在地上,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刷着折叠椅和绳子。指纹提取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折叠椅上有五组指纹,全都属于死者;绳子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位置在绳结附近,符合“自己系绳结”时的抓握方式。
“干净得不像话,”其中一个技术员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老周终于开口了。他没接技术员的话,而是问:“遗书呢?”
“找到了,”左柃睿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在死者左边口袋里。”
那是一张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次,放在口袋里显得有些皱。老周接过,摊开,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把折痕压平。
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用的是普通的黑色水笔:
我撑不下去了。
欠的钱还不清了。
不要怪任何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抬头。就这么三行。
老周看了两遍,把纸递还给左柃睿。左柃睿接过去,又看了看那几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周警官,”他说,“你觉不觉得这遗书——”
“觉得什么?”
左柃睿想了想措辞:“太短了。一般人写遗书至少会交代后事,家人怎么办,存款怎么分,再不济也会说一句‘对不起’。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就说欠钱还不清了。”
老周没接话,而是问:“他什么背景?”
左柃睿翻了翻手里的初步调查报告:“死者叫孙立波,三十二岁,本市人,离异,在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做业务经理。独居,父母在老家。最近有债务纠纷,具体金额还在查。”
“债务纠纷,”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平的,“做什么业务经理的欠了多少钱?”
“具体还不知道,他的同事说他最近确实跟人借过钱,但没有说借了多少、借来做什么。”
老周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具悬在半空中的尸体。晨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斜斜地照在水泥平台上,把钢结构的影子拉得很长。尸体的影子也跟着被拉长了,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