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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纸飞机和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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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题的功夫,浴室的水声停了,没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一小团温热湿润的水汽冒出来,祁遇行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走出来,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水珠落在脖颈,顺着肩颈线条滚落,没入腰腹部的肌肉纹理中,为他平添几分慵懒的野性。
路桐忙里抽闲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好时光,过来学习啊。”
祁遇行抬起眼,睫毛似乎也沾着湿气,他眼神冷淡和路桐对视一眼:“不学。”
“为什么不学?”路桐笔一摔。
“为什么要学?”祁遇行走两步,他拖鞋吸了水,踩在地上发出“咻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配上他那张冷淡的脸,莫名有些搞笑。
路桐故意板起脸:“你不能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要努力学习,如果你不好好学习的话……”
祁遇行脚步一顿,这话太熟悉,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些曾短暂“收留”过他的亲戚们。
他们总是这样,在自己不听话的时候,他们总是会板起脸,瞪着眼,搬出祁宏昌来威胁——
“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回来打你一顿。”
而每当这个时候,祁遇行整个人就会陷入一种暴怒的状态,把手边能拿到的东西全都砸烂,桌子踹翻,用最激烈的破坏行为告诉他们: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怕。
此刻的祁遇行还不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应激反应。
他已经条件反射地捏起了拳头,全身肌肉都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目光也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个花瓶,仿佛那是一件即将被摧毁的祭品。
然后,他听到了路桐的后半句。
少年声音清朗,带着故作老成的认真和担忧,轻声说:
“将来就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怎么成为飞行员呢?”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正把笔记本摊开在桌子上。
随着“哧啦——”一声,一张白纸被撕下来。
祁遇行拳头忽的松开,没来由地想到了十多年前。
那天他比平时午睡醒得早,揉着眼睛走出午休室,就看到早已醒来的小猴子在树下看蚂蚁。
见他走到身边,小猴子扬起脏兮兮的小脸,一双黑眸特别亮,面带笑容,奶声奶气地问他:
“祁遇行,你有什么梦想吗?”
当时祁遇行手里正捏着上午叠的纸飞机。
闻言,他歪头想了想,随后将那只纸飞机,朝着远处滑梯方向抛了出去。
纸飞机乘着微风,划出一道弧线。
“飞行员吧。”他随口说。
风卷着话头吹过,不知道落在了哪个角落。
“咻——”
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祁遇行顿时回过神,低头,是一个纸飞机。
不偏不倚地撞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机头微微歪折。
他侧过头。
路桐还坐在椅子上,身体朝向他这边,一只手向前伸着,保持着抛纸飞机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回。
他一双眉眼弯着,眼神是柔软的,笑得无辜又无害。
桌上暖黄的台灯发出幽幽光线,描摹着他的脸部轮廓,明媚的黑眸,温软的嘴唇,圆钝小巧的鼻尖……
几乎在一瞬间和记忆里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重合。
祁遇行脚步忽然不受控制,缓缓抬起,朝路桐走了过去。
路桐眼睛亮了亮,觉得他是被自己说通了,下定决心打算好好学习。
他别提多得意了,连忙给他拉开自己身侧的椅子。
“你以前应该没怎么好好学习吧?基础是不是不行?”路桐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刚好我们现在正进行一轮复习,重温高一的知识点。别看你现在才高二,我高三,但我估计,你对高一的基础,可能还没我现在扎实。正好咱俩一起学,我给你补补课。”
祁遇行看着那些只是扫一眼,就让人昏昏欲睡头脑发白的习题册,怀疑自己刚刚可能是被什么诡异的东西俯身了,才鬼使神差地跑了过来。
有这时间睡会觉玩会游戏不好么?
不过来都来了,他也不好再站起来,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把习题册接了过来。
而路桐则是摩拳擦掌,充满斗志。他成绩一向拔尖,知识点也都学得扎实,平时给班上那群人讲起题来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不信教不会祁遇行。
而且路桐也享受给别人讲解的过程,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复习和巩固,能让知识在脑子里扎根得更深、更牢。
所以帮祁遇行,其实也是帮自己。
不过,教学过程略有阻塞。
让祁遇行做了三道基础题之后,路桐才发现,他基础差成这样。
一道都不对,还都是瞎蒙的。
“你平时上课都睡觉去了吧?”他忍不住说。
祁遇行丝毫没有羞愧之色,手指灵活地转笔,漫不经心道:“还玩游戏。”
路桐忍无可忍,恨铁不成钢地扬起手就给了他的手臂一拳。
拳头带着风扑过来,祁遇行莫名闻到一种很浅淡的清香,像是洗衣液,又像是沐浴乳,特别淡,闻之却令人心猿意马。
从昨晚,他们俩就开始用同款洗衣液和沐浴乳,于是一时间,祁遇行有些分不清这香味到底是从谁身上发出来的。
但伤口原因,路桐没有洗澡,所以祁遇行坚定不移地认为,一定是他自己身上的。
嗯对。
他没有穿上衣,拳头打在手臂上“啪”地一下,声音不小,在安静的夜里有些突兀。
其实不疼,这种力道打在皮肤上就是声音唬人而已,真用力打,它就不会是这种清脆的声音,而是那种咚咚闷响了。
但那声脆响还是让路桐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生怕又把这祖宗惹毛。
两个人都各怀心事,于是一时间,画面静止,风吹落窗外的桂花,随后钻进窗户煽动窗帘,将其扬起丝滑的弧度,窗外的蝉鸣似乎都弱了下来,几乎快要听不见。
祁遇行垂眸看着他,原本少年给他这一拳,是想凶巴巴耍一番横的,不过在听到那声脆响之后,少年的黑眸变得暗了许多,带上了些小心翼翼的观察,和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很怕他发火。
但祁遇行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有对他发过火吧?
不是变成男子汉了吗?怎么还一副怂样?
胆小鬼。
他若无其事地朝桌上的习题册扬扬下巴,语气无谓:“你给我讲讲我不就会了?”
话音落,祁遇行看到少年有种轻微松了口气的感觉。
路桐很快掩饰性地转过头,佯装去看题目了。
啧。
德行。
这天晚上,书桌前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十一点半。窗外早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万籁俱寂,只剩秋风卷桂花,两个人才收起所有书本,洗漱睡觉。
躺上床,祁遇行在路桐提出要继续开灯睡的时候,主动伸手把灯关了,还做出一副体贴善解人意的样子:
“怕你开灯睡不好,关着就行。”
——
“从小在拳馆摸爬滚打出来的,就是皮糙肉厚,耐造!” 清晨,路桐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低头去瞅自己的膝盖,大言不惭地说:“你看,睡一觉就好得差不多了!”
他腿上的伤已经彻底结痂,血痂凝固成深褐色,紧紧扒在皮肤上。虽然跑跳这种大动作肯定还会疼,但至少像弯曲膝盖、正常幅度走路这种日常动作是没事了。
祁遇行当时正在穿衣服,闻言眼神往他腿上扫了眼,没说话。
天色从午后开始就一层层暗沉下来,明明是该艳阳高照的下午,此刻却黑压一片,教室里都要开灯才看得清书本。
没到下课时间,大雨便倾盆而至。
这么大的雨一般只有盛夏最热的那会儿才有,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在放暑假,很少能在教室里亲眼见到。
雨水凶猛地从窗户灌进教室。
全班顿时一片惊呼,靠窗的同学被淋个措手不及,窜起身,手忙脚乱地把窗户关上,于是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老师也不着急讲课了,随着同学们一同朝窗外望雨。
路桐也笑,手里捏着笔转来转去,漫不经心地数着: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直到晚自习结束,窗外的雨依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只不过从下午的倾盆之势转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祁遇行站在走廊里,抬头望着在外面忽明忽暗的缕缕银针,微微皱起眉。
最讨厌下雨天。
他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出门也从来没人叮嘱他什么时候要添衣,什么时候要带伞。
走廊的穿堂风带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拖入一段沉闷的记忆。
那时候,同样是这样的雨夜,同样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往同学,有人独自撑着伞,有人三两成群挤在一柄伞里,有的人在屋檐下抱怨几句,在门卫上给家里打个电话就会有人来接。
只有他,抬手竖竖领子,低头抱臂,埋头走进雨里,也走进其他人有意无意的审视目光里。
“祁遇行!”有人用清亮明快的调子喊了他一声。
祁遇行回过神,从冰冷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他侧过头,看到走路跛脚的少年,正抱着两把黑色的伞朝他笑着走来。
走廊熙熙攘攘,下课的学生们行色匆匆,急着赶回宿舍或回家。
高二年级的黑白拼色校服在眼前晃动成一片流动的色块,于是闯入的那一抹红白拼色格外显眼。
走廊下灯火通明,祁遇行站在原地,独独望向那抹明亮的红白,此刻的光与影似乎都偏爱那一人,柔光描摹着他的眉眼,本就出色的五官影影绰绰,显得更加明媚生动。
风夹着秋雨的冷轻轻掠过,这凉薄的夜里,那双清亮的眼里却满是热意,淌出来,照进他那颗晦暗的心里。
走得快了膝盖还是疼,路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祁遇行跟前,递给他一把伞。
“我把我们班学委的伞抢来了,她和我们团支书一起打伞回宿舍了。”他满脸得意。
接过伞,祁遇行手指蹭了一下,觉得伞面上似乎还留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