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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南疆村落的陌生人 南疆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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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四月,风是热的。热风里走着一个人,他往南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南,只知道脚比他先认得路。
他过了三座渡空桥。守桥的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把眼睛挪开了。他们说不上来这人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人像一间空屋子,门开着,里头一个人都没有。风进去又出来,连个回音都不带。走到南疆的时候他的鞋已经磨穿了,脚底板的茧是不知哪一年走出来的,他不记得,可那茧记得路。
岔路口有三条道,往东的宽,往西的平,往南那条最窄,野草都长到道当中来了,分明很久没人走。他在岔口站住,往东的不动心,往西的不动心,往南那条腿先迈了出去。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像在看一件不归他管的东西。他不该觉得这地方熟,他什么都不记得。可他就是觉得前头有个地方在等他回去。
村子小,十几户人家,土墙草顶趴在山坳里,像一窝晒太阳的旧瓦。田里有人看见他直起腰,一个两个七八个,锄头都停在半空。生人,南疆不爱来生人。他没有理会那些眼睛,他的脚拐了个弯,绕过晒谷场绕过半塌的猪圈,停在一间土屋前。
屋子破了。门板掉了一扇斜靠在墙根,屋顶塌了个角露出几根焦黑的椽子,像谁张着嘴牙掉光了。院里那棵老槐,半边枯了。他站在门口,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屋,他只知道他的腿走到这儿就不肯再往前了,像一条狗走了很远很远回到一个再也闻不出气味、却死活不肯离开的门口。
他推门。门没了,他这一推推了个空,手掌悬在那儿。屋里黑,灰积了厚厚一层,落在桌上落在灶上落在墙角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里。灶冷了很久,冷到那种程度你一看就知道,这屋里头没有活人,也很久没有死人来过,死人都走干净了。
他站在屋当中。灰里有一道脚印,是他自己的刚踩下去的,除了他这一道,地上再没有第二道新的。
后墙根有张床,木板拼的,矮,短,一头高一头低,垫床脚的那块青砖裂了。他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骨头上。他在床沿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这一声他像在哪儿听过,很多年前,一个晚上,一个十二岁的晚上。他想不起来,可他的身子记得,他坐下去的姿势、膝盖弯的角度、背脊的弧度全是熟的,像这张床是照着他的身子打的,又像他这副身子是在这张床上长出来的。
他坐在那儿没动。屋外有人探头探脑,他没有看。他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可坐在这床沿上他第一回觉得,身上那个空没有那么空了。
那个空在胸口,他低头,手指自己摸了上去,隔着衣裳按住胸口正中那一处。按下去里头什么都没有,不疼不痒不响,可那儿是空的。像有谁从这里头掏走过一样东西,掏得很干净,连茬口都磨平了。他不记得里头原来装的是什么,他也想不起来是哪一天被掏空的,他只知道这空是他身上唯一一处他还认得的地方。
他就那么按着,按了一会儿那个空竟温了一点,像里头那盏灭了的灯灯油烧尽了灯台凉透了,可灯台底下还压着一星没有烧完的火。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它还在,可它在。
他另一只手攥着东西,一直攥着,从过桥到现在没有松过。他摊开手,掌心里一片小东西,冰的,边上一圈焦痕,像被火燎过又被人攥了很多很多年攥得发了亮。他看不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从哪儿来谁给的,可他的手不肯松。
光线从塌了的屋角斜进来,落在那片小东西上。它亮了一下,亮了半息,颜色像旧铜见了水,暗里透出一点金,像一只鸟落在他掌心里扇了一下翅膀。他盯着那一闪,喉咙里堵了一下。没有由头,他想不起一件值得难过的事,他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喉咙就是堵了,堵得发胀。
门口光暗了一下,一个小脑袋伸进来,七八岁,黑黢黢的,鼻子下头挂着两道,光脚踩在塌了的门板上。后头还跟着两个,更小。为首那个孩子胆大,往屋里走了两步,仰着脸看他,看了半天。
“叔,”孩子开口,“你是来寻人的?”
他没有答。
“这屋早没人啦,”孩子说,“文老汉埋在后山坡上,朝北那个坟。我爹说老汉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块铜片,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
铜片。这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胸口那个空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从里头捏了一把,捏完松开。他的手指不自觉又按上去。
那孩子歪着头看他,看他坐在那张破床沿上一身风尘,眼睛深得吓人,深得像村东头那口老井,井口就那么大,井底却看不见。孩子不怕他,小孩子认人认的不是脸而是味儿,这人身上没有坏味儿,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空。
孩子走近了一步。“叔,”他抬起眼。“你叫什么呀?”
屋里一下子静了,灰在斜阳里浮着一粒一粒不上不下。他张了张嘴,风从塌了的屋角灌进来吹过他后颈凉了一下。他要说一个名字,他知道一个人活着总该有个名字。他张着嘴,舌头动了动碰到的是一口热风,再动还是热风,那名字本该在舌尖上候着,他一张嘴就能把它递出去,可这一回舌尖空空,连一个音节都找不到地方落脚。他像一个人伸手去够桌上的灯,够到的却是桌沿,灯不在那儿,从来没有在那儿。喉咙里有气出来,没有字,一个字都没有。
那孩子等着,身后两个更小的也等着,三双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等他报出一个名字来,好像这世上的人生下来就都该有个名字,张嘴就能说,跟说“饿了”“困了”一样容易。他答不出。他坐在十二岁那年,他不记得的那一年,醒来过的地方。他什么都没有醒。
孩子看他半天不吭声,有点泄气。“你不会说话呀?”他闭上嘴又张开,到底没有出声。孩子“噢”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板那儿又回过头说了一句,那句话不知道是哪儿听来的,大人嘴里讨来的:“没有名字的人,是没投好胎的人,”孩子说,“我奶奶讲的。下回投胎,记得早点投投到好人家,就有名字啦。”笑声落在热风里,被风卷着往南去了。
屋里又剩他一个。他低头看掌心,那片带焦痕的小东西还在。斜阳挪了位置正照在它上头,它又亮了一下,亮了半息,颜色像月光下的旧铜,暗金里透着一点冷,像一只鸟从很远的地方飞回来停在他手心,歇了一歇。他这一回看清了那形状,一对尖翅膀,剪子似的分开了又要合,豁口处空着一点没有填满。
他不认得它,可他的手比他认得,他的手把它攥回去攥得死紧。像那个埋在后山朝北坟里的老汉,走的时候攥着一块铜片掰都掰不开。
天要黑了。他没有点灯,屋里也没有灯。他就这么坐着,坐在那张吱呀响的床沿上,一只手按着胸口的空,一只手攥着那片冰凉的小东西。胸口那个空今天傍晚被他按了一下午竟温热起来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等。
就在这时候,他攥在掌心的那片小东西忽然烫了一下,只一下。烫得他指节一缩,还没有等他低头去看,那点烫就退了,凉回去凉得跟先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记住了那一下。那一下并非从他手心起的,而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攥着这么一样东西,刚刚攥紧了一下。
风从塌了的屋角进来又出去,这一回带走了一点声音,极轻。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了他一声,叫的并非他的名字,他没有名字,叫的是那个他还来不及想起就要永远忘记的他自己。
那声音从南边来,也往南边去,跟那只停在他掌心又要飞走的鸟,是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