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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北冥洲的冰原,无名之人 燕飞以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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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天白,地白,风刮过来也是白的,白得不留一个字。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躺在这片冰上的,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一个人在冰上睁开了眼。凉,凉气从背后顶上来顶进骨头里。她知道这叫凉,知道头顶亮着的那个叫天,脚底下硬的那个叫地。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谁,”三个字出口,雪就把它吃了,这地方连回声都不给。她往回想,昨天,前天,再往前,没有,并非模糊,而是干净,像谁拿了块布把她脑子里的字一笔一笔揩了,揩到连“这儿写过字”也揩掉。
她低头看自己,一件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一道。她摸进衣襟,摸进袖管,摸遍了能摸的地方,空的。没有名字,没有路引,没有一样东西能告诉她“你从哪儿来”。她把两只手摊在眼前,十根指头,指节上薄茧,是握过东西、干过活的手。握过什么,她不记得。
她撑着冰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她稳住。四面都白,分不出来路去路,她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来路,既然哪条都一样,挑一条。她迈了步。
冰并非一整块铁板,有的地方发黑黑得像炭,有的地方在化脚踩上去渗水。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靴尖探一探,探着是实的才把身子交上去。这探路的法子,她不记得是谁教的,手脚自己会。
走到第三十几步,脚下“咔”了一声,很轻,轻得像谁在冰底下掰断了一根筷子。她停住,那声音却不停,它在跑,一道细线从她左脚边窜出去,咝咝地裂,越裂越宽往前蹿。冰要开了。
她没有往后跳,往后是她刚踩过的软的,她往前,前头那片黑冰结得厚棱角硬。她一脚踏上去扑出去,趴在了黑冰上。身后“轰”一声闷响,她踩出来的那块白冰整片沉下去,露出底下墨绿的水咕嘟冒了两个泡又合上了。
她趴着喘气,刚才那一扑,右手已经横在身前撑住了下坠的力,手肘卡进冰棱把整个人钉在了实处。这一连串她没有想,是身子自己做的。她盯着横在身前的那只手,半晌没有动。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知道该往前不该往后,她就是知道。骨头比脑子先知道,像这双脚渡过的冰河不止一条。
她趴着没有起,脸贴着冰面。黑冰透光,底下封着东西。一根枯草,一粒石子,还有脚印,并非一道,而是两道。一道大比她的脚大,一道小些跟她的脚一般大。两道并在一处都冲着同一个方向,冻在冰里棱都磨平了,不知压了多少年。
她盯着那两道脚印,一大一小肩挨着肩,像两个人在这儿站过,站了很久,然后一起朝那一头去了。脚印旁边,冰底下嵌着半个字,一横一折,剩下的断在裂纹里。字认得,意思也懂,就是不知道这半个字该接谁的名字。字旁边还嵌着一截布条,窄,洗得发白,边上磨出了毛。布条上绣着一只鸟,翅膀尖剪子似的,分开了又要合。最后一针没有绣完,线头吊在那儿没有打结。
她盯着那只鸟,右手食指动了一下,食指贴着冰面虚空里走了一针,挑起来压下去往回收,走到收针那一下停了。收不了,线断了没有处收,可她的手知道这一针该怎么收,知道得比她自己还清楚。它知道翅膀尖要分两股线绣,知道剪子那个豁口得空着一点不能填满,填满了鸟就飞不动了。
她愣住,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凭什么记得一只绣了一半的鸟最后一针该往哪儿落。脑子不记得,手记得。
布条那一块冰,温的,像谁的手刚从这儿挪开,余温还没有散。她把掌心按上那点温,胸腔里某处收紧了一下,像有人从里头捏了一把,捏完松开,留下一个空。
她从黑冰上爬起来,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去拢。手腕从眼前过去,她停了,把那只手腕举到眼前,光的,一颗痣没有一道疤没有。她的拇指压上那块空皮揉了揉,揉完才回过神,这地方她揉惯了。可这儿什么都没有,没有伤没有疤没有印子。她揉它做什么。
她没有放手。手压在那块空皮上压了很久,压到指头都麻了才放开。放开的时候她转了个身,腕上那块空皮凉了一下,她又转回去,温的。她不信,慢慢转了一整圈,冲东凉,冲西凉,冲北凉得最狠,像隔着皮贴了一块冰。冲南,温的,从皮底下往外温,一直温到腕骨里头。她停在冲南的方向没有动。这块空皮什么都没有,可它认得一个方向,它比她认得。
她走到一片化了又冻的冰前,冰平得像一面镜。镜里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麦色,颧骨上几粒雀斑,那双眼睛深得不像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该有的,像一口井,井底沉着东西,水太深捞不上来。她伸一根手指在冰上划了一道,那张脸跟着裂成两半。
风又从南边起来。天上有什么掠了过去,快,一道黑影贴着白天从这头到那头。一只鸟,不大,翅膀尖剪子似的,分开又合上。她仰起头,那对翅膀跟冰底下那截布条上绣的一模一样,一样的尖,一样剪子似的豁口分开了又要合,那豁口空着一点没有填满。绣那只鸟的人,是照着这一只绣的,或者天上这一只是照着绣的那只飞的。
那鸟在她头顶绕了半圈,绕过来时翅膀顿了一顿,像看了她一眼,也像没有看。然后它往南去,越去越小,最后缩成天边一个看不见的点。
她看着那个点没了的地方,南边。冰底下那两道脚印朝南,腕上那块空皮认得的方向朝南,布条上绣的鸟朝南,现在天上这一只也往南去了。都往那一个方向。
她站着看了很久,然后眼眶热了。没有由头,她不记得一件值得哭的事,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可眼眶就是热了,胀得发疼。她抬手去擦,手背湿了,擦了一下又湿,擦不完。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哭了。
没有声音,这地方连回声都不给,她的哭也是白的,落进雪里雪就吃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谁,她只知道哭出来胸腔里那个空了一上午、被捏一把就疼一下的地方松了一点,像那一针没有绣完的线,终于有人替它收了一收。
她蹲着哭了一小会儿,睁眼到现在头一回,也是头一回那个“少了什么”疼得清清楚楚。
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风从南边来灌进眼睛,又把那点湿吹干了。冰底那半个字、那截绣了一半的鸟还嵌在原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然后她朝着南迈出第一步,靴尖探冰,探着是实的才把身子交上去。迈第二步的时候右膝沉了一下,一股钝痛从膝盖里头泛上来,旧伤,没有疤,骨头里记得。
她按了按那处没有停。
那只无声飞过的鸟已经看不见了。可她心里头有一句话自己来了,“他往那边去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凭什么认定是“他”而非“她”或“它”,可这句话来得稳,稳得像冰底下那两道脚印,一大一小并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往南走,风里还留着那只鸟来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