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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墨渊的传信,未被改写的记忆 墨渊将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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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洲的雪下了一夜,没有停的意思。
墨渊坐在一间没有招牌的客栈里背对着门。他这辈子从不背对门,今夜背对了。门外是雪,雪后面是风,风里头什么活物也没有,他听了一整夜听准了,才把背交出去。
桌上一盏灯,灯油不多了。他在等灯灭。灯灭之前他要做一件事,做不完就没机会了。
天亮那一刻,九洲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话:记,还是忘。你自己挑。
墨渊挑了“记”。挑的时候他没有多想,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人能自己挑的东西不多,记忆是其中一样,他不想再被谁替他删一遍。这十世他的脑子从来不是他自己的。
可他没想到,新规矩扫过来那一下把他骨头里的东西也卷走了。那是苍玄当年一刀一刀刻进他骨髓的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觉醒者,他杀过的、没有杀成的、正要去杀的。一夜之间干净了,骨头里空出一块,空得他差点没有坐稳。
活了十世头一回,他骨头里没有装着别人的死。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半边手掌是灰白的雾,雾底下是骨头。第六世那半边被一道剑气剜成灰,后来用四个轮回的雾一点点填回来。雾还在,名字没了。他本该觉得轻,可他坐着没有动,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撑着脊梁的东西。
然后他发现了那三天。
苍玄清了他十世,每一世都清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留,偏偏这三天没有清。并非苍玄漏了,苍玄不漏东西,是这三天根本不在苍玄的账上。
第六世,冰封峡谷。他和文惊风、燕飞,背靠背站了三天三夜。
那时候他们是敌人,敌人有什么好并肩的。可那三天峡谷要塌天要裂,乱流从谷底一口一口往上吞人,三个人背靠背谁也腾不出工夫去恨谁。文惊风的剑在他左边,燕飞的人在他右边。
第一夜崖壁塌了三丈,文惊风一剑钉住断口,硬生生把往下掉的三个人钉回了岩面。第二夜墨渊的刀崩了一个口子,燕飞把自己的匕首塞进他手心,没有说话。第三夜没有人睡,三个人就那么靠着,听谷底在脚底下哼哼,像一头快死的兽。
天亮峡谷过完了,第四天他们又是敌人。再后来他一刀杀了燕飞,再后来文惊风一剑剜了他半边骨头。可那三天是真的,十世里头唯一一次,他并非一个人站着。那三天新规矩动不了,因为那并非苍玄给的,而是他们三个人自己挣来的。苍玄删得掉别人塞进他骨头里的恨,删不掉他自己捡起来的那点东西。
灯油又矮了一指。
墨渊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空白的。他要把那三天刻进去,趁还记得。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三天正在退,像潮涨到了顶开始往回走。并非遗忘,而是被什么东西往回拽。天亮那一遍扫荡是头一遍,这么大的规矩落地不会只落一回,余波跟着风来一阵一阵,每刮一阵风那三天就薄一分。
他不知道还剩几阵风,也许一夜,也许半盏灯。
他低下头开始刻,刀尖很稳。手心那片雾托着刀凉得正好,他刻得不快,一笔一笔。刻到第二夜那一段,崖壁塌了半边,文惊风的剑撑住断口,燕飞拽着两个人往回拖,外头风刮了一阵,那一段淡了。
墨渊停住闭上眼往回捞,捞了半晌捞回来了,比刚才薄,像隔了一层湿纸。他睁开眼下刀快了些,慢不起了。
门吱呀响了一下,并非风,而是一个孩子,店家的崽子,七八岁,探进半个脑袋,大概是看屋里还点着灯好奇。
墨渊没有回头。
“叔,”孩子说,“你在写啥?”
“名字,”墨渊说。
“谁的名字?”
墨渊的手停了一瞬,刀尖悬在玉简上头。他想起一桩很远又很近的事,他这一辈子骨头里装过二十三个名字,塞得满满当当多一个都挤不下,那二十三个他张嘴就报得出,一个不漏,连他们咽气时的脸都记得清。如今那二十三个空了,偏偏这一个他报得出。
“文惊风,”三个字出口稳稳当当,不含糊不打结,舌头知道该往哪儿落。
孩子歪着脑袋:“文惊风是谁?”
墨渊看着玉简上那三个字:“一个忘了自己叫什么的人。”
孩子咧嘴笑了:“忘了自己叫啥?哪有人忘得了自己叫啥。”
墨渊没有接话。
孩子又说:“我奶奶讲,记不住自己名字的,是没睡醒。叫一声,就醒了。”
里屋有人喊那孩子,脑袋缩了回去门又合上。屋里剩墨渊一个。叫一声,就醒了。他叫了,从第六世叫到今夜,那人没有醒。
灯油矮了又一指,墨渊接着刻。
他右手那片灰白雾忽然动了一下,那是苍玄当年塞进他半魂里的东西,一枚轮回印记碎片。苍玄走了,碎片留下了。碎片凉了一下,像在催他快。
墨渊不理它。
他刻完了第三夜,刻完了天亮峡谷过完,三个人各自站起来谁也没有看谁。刻到最后,他在玉简一角落下六个字:第六世,冰封峡谷。那是路,也是个坐标,将来谁要找那三天照着这六个字走,就能走到峡谷还没有塌的地方去。
刻完他把玉简攥在手心攥得很紧,雾从指缝里渗出来又缩回去。灯剩最后一截了。
风又来了一阵,比先前的都大。整间屋子都晃了一下,墨渊脑子里那三天整个往下沉了沉,像有人在水里按住了它的头。他没有去捞,不用捞了,捞回来的都已经在玉简里了。刻进石头的东西风带不走。
这是他十世里头头一回把一样东西从自己脑子里搬到了风刮不到的地方。他低头看那枚玉简,凉的,三个字在里头亮着极淡的一点光。他想起第六世峡谷过完的那个清早,文惊风站在断崖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就那么一眼没有恨,后来再没有过。
墨渊站起来。灯就在这时灭了。
屋里黑透,可手心那枚玉简上的三个字在哪儿,他闭着眼都摸得到。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没有推。雪在外头风在外头,南边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大概也坐在一间破屋里对着一盏灭了的灯。那人不记得冰封峡谷,不记得那三天,不记得他墨渊,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墨渊对着门板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听。
“文惊风。那三天是你欠我的还是我欠你的,到今夜我也没算清。”
他停了停。
“算不清,就算我欠你的。欠你的三天,我帮你记着。”
他按了一下怀里的玉简。
听着,像还一笔旧账。一笔三天的旧账,他替人记下搁在玉简里,将来碰上了物归原主。
他拉开门,风雪一下子涌进来灌了他满脸。桌上那点灯灰被卷起来打着旋散了。他没有躲。雪扑在他眉心那道从额到颌的刀疤上,化了,顺着疤往下淌。
他把玉简揣回怀里贴着胸口那片灰白的雾,贴得很稳,像把一个人重新放回了离心最近的地方。
“哪怕你已经忘了你自己。”
他迈进风雪里,身后那扇门开着没有关,风从门里穿堂而过,把一屋子的黑一寸一寸吹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