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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下)屠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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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进去的时候不像他想的那样。不像捅酒瓶那样干脆。有阻力——皮肤先破,然后是肌肉,一层一层的,像在撕一块厚的布。刀尖在皮肤上停了一下,像在犹豫。然后他往前推了最后一把,它进去了。
血涌出来。温热的,溅在他的手上。那种温度让他想起冬天握着一杯热水的感觉,但这一次,水是红色的。
那个人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是一个很短促的气音——像是被人一拳打在肚子上,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然后他倒了。
他往侧面倒的,身体撞在墙上,然后慢慢地滑下去。墙上有了一道血迹,很粗,从肩膀的位置一直拖到地上。那个人躺在地上,灰色的毛衣被染成了深色,还在往外渗。他的手还抱着头,但手指已经松开了,像是在睡的最后一个瞬间,放弃了防御。
刀还握在周泽恩手里。
他睁开眼睛。
那个人躺在地上。血在扩散——不是电影里那种一条血流出来的样子,是慢慢地、懒洋洋地从身体底下往外渗,像墨水滴在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地上是泥土和碎石子,血渗进去,颜色变深,像浇了水的泥土。
他开始发抖。
不是手在抖——是整个身体在抖,从脊椎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震得他整个人都在晃。他蹲下去,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磕在地上,碎石子硌着骨头,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想变小,变到很小很小,小到没有人能看到他,小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存在。
刀掉在地上。金属碰撞碎石的声音很脆,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刀刃朝上,灯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他跪在地上,身体往前倾,双手撑着地面,手心压在碎石子上。然后他开始吐。不是干呕——是真的吐。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酸涩的、苦的,从喉咙里往外冲,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吐了一次,又吐了一次,第三次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但身体还在推,还在往外推,推得他从胃到喉咙都在收缩,像要把整个人从里到外翻过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地上,滴在那摊血里,分不开了。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自己的呕吐声和心跳声,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很重。那只手的重量不是压在皮肤上,是压在整个人的上面,压得他几乎要趴下去。
“慢慢来。”
疤哥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周泽恩抬起头。
疤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门口照进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是某种奇怪的纹身。
他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能做到”的笑,像一个人看着一把刚开完刃的刀,满意它的锋利。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刀捡起来。两根手指夹着刀尖,翻了个面,看了看刀刃,然后插回腰间的刀鞘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在收拾一件用完的工具。
他又拍了拍周泽恩的肩膀。
“走了。”
周泽恩没有动。他跪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血。那摊血已经不再扩散了,边缘开始变干,变成一种暗沉的、接近黑色的红。那个人灰色的毛衣已经完全变成了深色,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他听到门框被敲了两下。
“Zane。”
是火的声音。他不知道火什么时候来的,可能一直站在门口,可能刚来。他没有回头。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石子印在皮肤上,凹进去的,红红的,但没有破。他的腿在发软,但站住了。他走了两步,经过火身边的时候,火没有说话。火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跟在他后面走出去了。
车里很安静。
火坐在后座,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看着窗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口香糖,或者烟丝,周泽恩不知道。熊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很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的黑色帆布袋瘪了。兽医坐在最后排,骨刀横在膝盖上,他的手放在刀鞘上,没有动。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周泽恩知道他醒着。
周泽恩在开车。
他握着方向盘,双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方向盘在他手心里微微震动,引擎的声音很稳,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很均匀。他的身体还在抖——肩膀,手臂,手指——但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有看任何人。
疤哥坐在副驾。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啸叫。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拉成一条线,从车窗缝里被抽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把烟递到周泽恩嘴边。
“抽一口。”
周泽恩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烟头在黑暗中发着红光,烟雾缭绕,在风里被撕成碎片。他的嘴唇在抖,他咬住了它。
他摇了摇头。
疤哥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他把烟收回去,自己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仪表盘的光里散开。
“习惯了就好。”他说。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两排白桦树从车窗外掠过,树干在车灯的光里显得惨白,一棵接一棵,像永远走不到头的走廊。周泽恩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他只记得转弯,直行,再转弯,再直行。路灯开始变得密集,路边的建筑从木头房子变成了水泥楼,从郊区的黑暗回到了城市的灯光里。
莫斯科。灰白色的天空,被路灯映成橙色的低云。
天快亮了。
车子停在烂尾楼下面。火第一个下车,伸了个懒腰,把那块擦枪的布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扔在路边。熊提着那个黑色的帆布袋下车,袋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他下车的时候袋子在车门上磕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兽医最后下车,他把骨刀插回刀鞘里,下了车,关上车门的动作还是那么轻。
疤哥下车之前,在副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转过头看着周泽恩。
“今天你开得不错。”
他说。
然后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门没有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冷的。
周泽恩一个人坐在车里。他没有熄火。引擎还在转,方向盘在他手心里微微震动。车灯亮着,照在前方那堵灰色的墙上,墙上有涂鸦,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他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引擎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的身体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像一张纸。
他看着挡风玻璃。玻璃上有几点暗色的痕迹,很小,像泥点。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去想。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鼻尖碰到了皮套的接缝。皮革的味道,还有汗味。他的。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睁开眼睛。
引擎还在转。车灯还亮着。
莫斯科的天亮了。阳光从烂尾楼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车顶上,照在挡风玻璃上,照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天亮了。
他把引擎关了。方向盘不震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风从烂尾楼的窗户里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腿还是软的,但站住了。他关上车门,往前走,经过那堵有涂鸦的墙,经过地上的碎玻璃和烟头,走上楼梯。
烂尾楼的三层。地上铺着硬纸板,墙边堆着矿泉水和压缩饼干。角落里有一张军绿色的毛毯,叠得很整齐——是熊的。
他在纸板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听到脚步声。很远,在楼下。有人在说话,俄语,听不清内容。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在想——他今天杀了人。
他在想——他后天还要开车。
他在想——他什么时候会习惯。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灰白色的天空。云移动得很慢,一片接一片,从洞口飘过,像在赶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不想再看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