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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上)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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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看窗外的那棵白桦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树干,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胳膊。他没有立刻起身。他等了三秒,让门外的人多站一会儿。
伊戈尔从墙边走过去开门。他拉门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右手垂在腰侧——这个姿势尼古拉见过一千次了,不是什么刻意的防备,是长在骨头里的习惯。
门开了。
周泽恩站在门口。没有穿那件旧卫衣,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脖子。他的头发还是那副样子,染过白金色的发梢已经长出了一截黑色的新发,像退潮后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
尼古拉看着他。周泽恩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今天没睡好的那种,是连着一个星期没睡好的那种。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缩,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进来。”尼古拉说。
周泽恩走进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伊戈尔已经退回到窗边了,格列布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燕麦粥,马克西姆在沙发角落里,手机横在眼前,不知道在看什么。周泽恩的目光最后落在尼古拉身上。
尼古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泽恩坐下了。
上一次他坐在这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今天没有。他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抖。尼古拉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恐惧到了极致,反而会安静下来。
“想好了?”尼古拉问。
周泽恩点了点头。
尼古拉没有问他“想好了什么”。他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他从桌上拿起那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从哪儿开始?”周泽恩问。上一次他也问了这句话。
“从你认识他开始。”尼古拉说。
周泽恩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极细微的跳动。尼古拉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我在酒吧上班的时候,”周泽恩说,声音比上一次平了很多,“他来了。”
“谁?”
“疤哥。”
尼古拉没有追问。他等着。
“他来过好几次。坐在角落里,点一杯最便宜的啤酒,坐很久。我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客人——那种不想回家的、在酒吧打发时间的人。”
周泽恩停顿了一下。
“后来他请我吃饭。我拒绝了。他又来了几次,还是坐在那个角落,还是点那杯啤酒。”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让我干活。”
“什么活?”
周泽恩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不是抖,是攥了一下。
“开车。”
尼古拉看着他。他知道周泽恩在压缩信息。不是撒谎,是删减——把血肉剔掉,只给他骨头。
“开什么车?”
“就是……开车。他们去哪,我送他们。”
“你不知道去哪?”
周泽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
“开始的时候,”他说,“我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
“后来呢?”
“……后来知道了。”
尼古拉没有问他“后来是什么时候”。他知道周泽恩不会回答。他换了一个方向。
“开了几次?”
周泽恩想了想。“……几次。我记不清了。”
尼古拉知道他在撒谎。不是“记不清”,是“不想说”。但他没有戳穿。他把那根□□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跟昨天那根并排摆在一起。
“你帮他们开了车,”尼古拉说,“他们给你钱。”
“对。”
“你不问他们去干什么?”
周泽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疲惫。
“问了又怎样?”他说。
尼古拉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两根烟对齐,烟嘴朝同一个方向,然后往后一靠,靠在沙发靠背上。
“你认识他们几个人?”
“……四个。”
“哪四个?”
周泽恩的手指又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尼古拉注意到他每次要撒谎或者要隐瞒的时候,都会先动手指。不是握拳,不是攥紧,就是动一下——像是身体在替他犹豫。
“一个……领头的。疤哥。还有一个,他们叫他火。还有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很高很壮,他们都叫他——”
他停了一下。
“叫他什么?”
“熊。”
尼古拉记住了。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放好,然后继续。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周泽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不太跟他说话。”
“为什么?”
“他给人感觉……不舒服。”
“不舒服?”
周泽恩没有再解释。尼古拉没有追问。他需要周泽恩开口,但不是逼他开到今天就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那需要时间。他有时间。
“你们一般在哪儿碰头?”
周泽恩犹豫了一下。“一个……烂尾楼。”
“在哪?”
“城南。靠铁路那边。”
尼古拉知道他说的那个地方。那是莫斯科城南的一片废弃工业区,九十年代建的厂子,后来倒闭了,剩下一片没人管的烂尾楼和空厂房。他早就查过那片区域,但一直没能锁定具体是哪一栋。
“哪一栋?”
“我不太能说清楚。”
“你带我们去。”
周泽恩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犹豫。他在想:如果带他们去了,疤哥会知道。疤哥什么都知道。
“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尼古拉说,“但你得想清楚——你坐在我这边,你就不能再坐在他那一边了。”
周泽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根并排放着的烟。白纸红标,在日光灯下很刺眼。
尼古拉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街道很安静,没有人。几只鸽子落在对面楼的天台上,灰白色的,跟莫斯科的天空一个颜色。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我有一个提议。”
周泽恩抬起头。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他们在哪儿碰头,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帮你从这件事里出去。”
周泽恩看着他。“……出去?”
“出去。”
“怎么出去?”
尼古拉没有回答。他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跟周泽恩面对面。两人的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有一道裂痕,从这头裂到那头,用透明胶带粘过,但没有粘好。
“那是我的事。”尼古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