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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上)屠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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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村那天晚上。在警察找到他之前。
疤哥说走的时候,周泽恩正在擦吧勺。不锈钢的,他用了三年的那一把,握柄的地方已经磨出了凹痕。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出来。他没有回。把吧勺插回架子上,跟旁边的调酒师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从后门走了。后巷里停着一辆深色的SUV,引擎没关。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疤哥已经在副驾了。他靠在椅背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灰从缝里被风卷出去,消失在黑暗中。后座有两个人——火坐在左边,正在用一块布擦一把手枪;熊坐在右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周泽恩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兽医坐在最后排,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墨镜的镜片反射着仪表盘的光。
没有人说话。
周泽恩握紧方向盘,手在抖。他把手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握回去。疤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一直抽着烟,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亮他脸上那道疤。
“走。”他说。
周泽恩松了刹车,车子滑出巷子,汇入主路。
莫斯科的夜路很长。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橙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奏。周泽恩把车速控制在限速以内,不敢太快,不敢太慢。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余光却一直落在疤哥搭在车窗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大,手指粗壮,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疤哥抽烟的时候那只手一动不动,像是雕塑的一部分。
“紧张?”疤哥突然开口。
周泽恩摇了摇头。
“手在抖。”
周泽恩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放回去。疤哥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后座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火点了根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地响。熊始终没有说话,周泽恩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灰色的石头。兽医把墨镜摘了,但光线太暗,周泽恩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看到兽医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
车子开出市区,路灯变得稀疏。两排白桦树从车窗外掠过,树干在车灯的光里显得惨白,像一排排骨头。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身颠簸得厉害。疤哥把车窗摇上来了,风停了,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周泽恩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不敢问。
“前面右转。”疤哥说。
周泽恩打了转向灯——然后想起来这种地方不需要打转向灯。他的手指在拨杆上停了一下,然后拨回来。疤哥看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
右转之后是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矮矮的木栅栏,栅栏后面是黑漆漆的田野。远处有几点灯光,稀疏的,像是从很远的村庄里透出来的。疤哥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到了之后,”他说,“你待在车里。”
周泽恩点了点头。
“看到车灯,按喇叭。”
周泽恩又点了点头。
“别睡着。”
疤哥说完这句话,就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了眼睛。他不是在睡觉,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周泽恩知道。他的呼吸没有变慢,他的手还搭在车窗上,食指在窗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
车子在一排木房子前面停下来。疤哥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拉开车门。
“走。”
火跟着下了车,把那块布塞进口袋里,手枪别在腰后。熊提着那个黑色帆布袋,下车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兽医最后下车,他把墨镜重新戴上,关车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四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周泽恩一个人留在车里。他关了引擎,关了灯,四周突然暗下来——不是那种城市里的暗,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车窗外只有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灰,洒在木栅栏和土路上。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刚跑完长跑。
他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远处传来狗叫声。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传递什么信号。然后狗叫声停了,突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四周又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
他握紧方向盘。
十分钟。十五分钟。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那片黑暗里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他盯着前方的那排木房子,其中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黄黄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灯灭了。
不是被人关掉的——是灭了。像蜡烛被吹灭一样,一瞬间的事,连闪烁都没有。
他开始害怕。
不是那种“有人在看我的”害怕,是更深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握着方向盘抖,是指尖那种细微的、不自主的跳动。他把手压在腿上,压得很用力,但还是在抖。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声尖叫。
不是电影里的那种尖叫。是真实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恐惧压碎了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尖叫。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发出了半个音节。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是玻璃碎掉的声音——不是一块玻璃,是一整扇窗户,碎得很彻底,碎片落在地上,哗啦一声。
他开始数数。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焦点。一、二、三、四——
有人用俄语喊什么。他听不懂,但那个语气他听得懂——是在求饶。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棉花,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他耳膜上。“Пожалуйста”——求求你了。他知道这个词,他在酒吧听过,喝醉的人说“пожалуйста”的时候要么是撒娇要么是打架。但这一次,这个词听起来不一样。它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往下滴着什么东西。
第二声尖叫。这次更长,像是被人拖着走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越来越远,然后突然停了。
周泽恩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他的鼻尖碰到皮套的接缝,闻到了皮革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他的汗,不是别人的。他开始发抖,不是手在抖,是整个身体在抖,从脊椎开始,一直蔓延到四肢。他咬紧牙关,牙齿磨在一起,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撑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时间在那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然后车门被拉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疤哥站在车外,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衣服上有深色的痕迹——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但周泽恩知道那是什么颜色。疤哥的脸上也有,脸颊上溅了几滴,还没有干。他的呼吸很稳,没有喘,没有急促,就像刚从便利店里走出来一样。
“下来。”他说。
周泽恩下了车。他的腿在发软,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疤哥递给他一把刀。不是兽医的那把骨刀,是一把普通的猎刀,黑色的刀柄,握起来很重。刀刃上有一点暗色的痕迹,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有擦掉。然后他把刀翻了个面,刀尖朝前,递到周泽恩面前。
“村子里还有一个,”他说,声音很轻,“你去。”
周泽恩看着那把刀。他没有接。
疤哥没有催他。他就那样伸着手,刀悬在两人之间。
“我不——”
“你不去,”疤哥打断了他。他看着周泽恩,刀尖在他手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周泽恩,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去的话——”
他把最后的音节拉长了。不是威胁的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就是拉长了,留了一个空,让周泽恩自己往里填。那个空里可以填“你会死”,可以填“你走不了”,可以填很多很多东西。但疤哥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周泽恩,等着那个空自己长出答案来。
周泽恩接过刀。
刀比他想象的重。不是重量的问题,是那种沉甸甸的、从手心往下坠的感觉。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冷冷的舌头。
疤哥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让出路。
“第三间。”他说。
周泽恩往前走。他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的土路很不平,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走起来吱吱嘎嘎的。他经过第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经过第二间屋子,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翻倒的椅子,还有一只手——只有手,手腕以上的部分被门挡住了,手指蜷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停。
他走到第三间屋子前面。门是开着的,里面的灯还亮着——一盏老式的吊灯,黄黄的,灯泡上没有灯罩,光秃秃地垂在天花板下面。地上有碎玻璃,有翻倒的椅子,有一只拖鞋,左脚的。墙角蹲着一个人。
男的。五十多岁,灰色的毛衣,头发花白,很乱。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头,身体缩成一团。他的毛衣上有一个破洞,在肩膀的位置,线头露在外面,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周泽恩站在门口。
那个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默默地流眼泪,是那种整张脸都在哭的样子——眼眶红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他看着周泽恩,眼睛里的恐惧不是那种“我看到鬼了”的恐惧,是那种“我知道我要死了”的恐惧。那种恐惧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就是接受。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眼睛是不一样的。
他开始说话。俄语。周泽恩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求饶。他能从语气里听出来——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被恐惧压碎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的声音。 “Пожалуйста”——又是这个词。他在说这个词,一遍一遍地,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周泽恩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手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刀在他手里晃,刀刃上的暗色痕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那个人往后退,背抵在墙上,没有路了。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突然停了。他看着周泽恩,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到脖子里,流到那件灰色的毛衣上。
周泽恩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恐惧了。只剩下一种东西——疲劳。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疲劳。像是这个人活了五十多年,经历了所有的事,最后在一个陌生的中国人面前,蹲在自己家的墙角里,等着结束。
周泽恩想起了哈尔滨。想起了那个酒瓶捅出去的时候,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想起了他的手在滴血,分不清是谁的。想起了那个女人在尖叫。想起了自己在跑,在哈尔滨的夜里跑,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肺像要炸开,然后继续跑。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捅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