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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尼古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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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尔带他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出租屋里安静了几秒。
格列布从椅子上坐起来,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尼古拉。
“他说了多少真话?”他问。
尼古拉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把那根□□从桌上拿起来——那根他放在周泽恩杯子旁边的——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哈尔滨那段,”他开口,用的俄语,“可能是真的。”
他把周泽恩说过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不是逐字逐句,是要点。哈尔滨,道外区,一家酒吧。一个喝醉的客人,推了他,他捅了人家。对方是某个混混头目的小舅子。要两百万,或者拿命抵。一个表哥指的路,来了俄罗斯,柳布利诺市场,后来在一个酒吧调酒。
伊戈尔听完,把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墙上。“一半。”他说。“哈尔滨那段可能是真的。后面就开始编了。”
“哪一段?”格列布问。
“表哥。”伊戈尔说。“不太记得了?很久没联系了?”他学着周泽恩当时说话的口气,但学得很不像,每个词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记得你表哥叫什么?”
格列布想了想。“也可能真不记得了。”
伊戈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沙发角落里,马克西姆难得开口了。他没有抬头,眼睛还在盯着手机屏幕,但嘴唇动了动。
“他说‘不太记得了’的时候,”马克西姆说,“在撒谎。”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格列布转过头看他。马克西姆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他划了一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尼古拉始终没有说话。他在想事情。
格列布打了个哈欠。他把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子。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他问,声音从帽衫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尼古拉看了一眼桌上那根烟。□□,红盒。他每次压力大的时候会买一包,但很少点。
“柳布利诺市场附近。”他说。“有一个酒吧,招牌花花绿绿的。中国人开的。有人跟我说,那里有一个调酒的中国人,手臂上纹了一个字母Z。”
“谁跟你说的?”格列布问。
尼古拉没有回答。格列布也没有再问。
“他们盯了他一段时间。”伊戈尔替尼古拉说了。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他跟疤哥的人有过接触,不是一次两次。但我们不确定他是疤哥的人,还是只是碰巧认识。”
“他自己说是开车的。”格列布说。
“他自己说了很多。”伊戈尔说。“问题是,哪些是真的。”
马克西姆又开口了。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哈尔滨那段是真的。”他说。“他描述细节的方式——吧台、灯、瓶口握在手里的感觉——那些不是编的。”
格列布想了想。“所以他在哈尔滨真的捅了人。”
“对。”
“但他不想说后面的事。”
马克西姆没有回答。他划了一下手机屏幕,表示这个话题结束了。
伊戈尔从墙边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人。
“他会不会跟疤哥说?”伊戈尔问。
尼古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说我们抓了他。说有人在查疤哥。”
尼古拉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那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害怕。”
尼古拉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跟之前那根并排摆在一起。
“害怕的人,”他说,“不会主动找死。”
伊戈尔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格列布已经闭上了眼睛,帽衫的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他的手机滑到椅子扶手上,屏幕朝下,离掉下去只差一个翻身。
马克西姆还在看手机。灯光映在他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手机放在肚子上,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尼古拉知道他没有睡着。
尼古拉靠在沙发上,看了一圈这三个人。
格列布歪在椅子上,帽衫的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露出一点发梢。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像个逃课的高中生。
伊戈尔站在窗边,背脊挺得很直。即使靠在墙上,他的身体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动的紧张感。尼古拉认识他十年了。十年的习惯改变不了。
马克西姆蜷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团被人揉皱又扔掉的报纸。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尼古拉站起来,走进那间卧室。
没有开灯。窗帘还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橙色线条。
床单是皱的。周泽恩在这里躺过——多久?几个小时前?他记不太清了。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水面平静,杯壁上有一道裂痕。
尼古拉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这一次,他抽出一根,点上。
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
没有笑容。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抽烟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把烟叼在嘴里,不点,像一个道具,一种姿态。但现在他抽烟的方式是认真的——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像是在从烟雾里找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一个人。
没有具体的面孔,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黑头发,站在某个窗口前。窗外的光线太亮了,亮得她的脸变成了一片剪影。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地板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不是他的,是之前的人留下的。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回中国是什么时候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回去。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烟头摁在床沿的木头上,留下一小圈焦痕。
他站起来,把那杯水端起来看了看。水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回原位,走出卧室。
客厅里,伊戈尔还站在窗边。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抱在胸前。
尼古拉看了他一眼。
“睡吧。”他用俄语说。“明天还要等。”
伊戈尔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说别的什么。他走到格列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军靴的鞋带松了松,然后靠上椅背,闭上了眼睛。
尼古拉没有坐下。他走回沙发那里,把那两根并排放在桌上的□□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然后他坐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周泽恩今天说了多少真话。
他在想——明天,他会来吗。
他在想——如果他不来,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路。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从脑子里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不是扔掉,是存着。
天亮了。
莫斯科的太阳很低,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餐桌脚下。
格列布先醒的。他打了个哈欠,帽衫的帽子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好像忘了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想起来了。
“早。”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伊戈尔已经站在窗边了。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咖啡。他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
马克西姆还在那个角落。他的姿势几乎没变过,腿伸着,手机放在肚子上。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尼古拉坐在沙发上,那包□□还在他手边。他没有去碰它。
门关着。外面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可能是楼上的邻居,可能是风。
他们在等。
尼古拉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如果他来了,他们就有机会。
如果他不来——
他没有往下想。
他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一次,他没有点。
只是叼着。
像一种习惯。
像一种等待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