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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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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说,“我在酒吧上班。”
周泽恩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开口。不是卖关子,是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从他嘴里滚出来之后就停在那里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还在响。格列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歪在椅子上,帽衫的帽子搭在脑袋上,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尼古拉没有催他。
他从桌上拿起那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周泽恩看着那根白色的烟。
“从哪儿开始?”他问。
“从头。”尼古拉说。
“哈尔滨。道外区。一家酒吧。”
他停了停。
“我在那儿调酒。干了……两年多吧。老板是朝鲜族,人还行,工资不算高,但够活。”
周泽恩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
“那天晚上……”他又停了。
这次停得更久。
“打烊之前,还剩两个客人。”
一个坐在吧台最边上,伏特加兑橙汁,喝得很慢。另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上打着字,眉头皱着。
周泽恩在擦杯子。他记得那把不锈钢吧勺在灯下的反光——吧台顶上的射灯,有一盏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就闪一下。
那个喝伏特加的人突然站起来。
不是正常的那种站起来。是猛地一推桌子,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大。
周泽恩的手停了。
那个人的手搭在吧台上,整个人往前倾,几乎要翻过来。他的目光越过周泽恩,落在后面的酒柜上。眼神是散的,嘴角往下耷拉着。
“再给我一瓶。”他的声音很大,含混不清。
“打烊了。”周泽恩说。
那个人没听进去,或者听进去了但不在乎。他的手开始在吧台上乱摸,碰倒了那个女客人的杯子——橙汁洒了一桌,沿着吧台边缘往下淌。
女客人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你他妈——”
周泽恩从吧台后面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那个人比他高半头,手臂比他大腿还粗。但他的手已经按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了。
“我说打烊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周泽恩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还有汗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腐的东西。
那个人笑了一下。
“你谁啊?”
然后他推了周泽恩一把。
周泽恩的腰撞在吧台边缘,一阵钝痛从脊椎往上窜。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空酒瓶,绿牌伏特加,放在那里等收拾的。
他握住了瓶口。
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去了,面对那个女客人。他挡住了周泽恩的全部视线。周泽恩只看到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还有他后脑勺上的一块疤——旧的,白色的,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
他听见那个女客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在发抖。
然后那个人扬起手——
周泽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他只知道瓶子碎了。
不是砸下去的——是捅出去的。碎玻璃划开了那个人后脑勺上的那块旧疤,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速度很快,像开了水龙头。
那个人没有叫。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身体往前倒,趴在吧台上,把剩下的杯子全部扫到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周泽恩的手还在抖。瓶口还握在他手里,剩下半截瓶身,边缘参差不齐,沾着血。他的手也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
女客人在尖叫。
周泽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滴,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我就跑了。”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一声。
周泽恩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
“跑了。”他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死了吗?”尼古拉问。
“没有,”周泽恩说,“脾脏破裂,终身残疾。”
“你怎么知道?”
周泽恩没有回答。
尼古拉等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那人是道外区一个混混头目的小舅子。第二天就有人来找我了——不是警察,是那边的人。说要两百万,或者拿命抵。”
他停了停。
“我拿不出两百万。”
“我当时……怎么说呢。我也记不太清了。他先推的我,我摔在吧台上,手碰到了瓶子。然后他就转过身去了——背对着我——我……”
周泽恩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太记得了。”
“我有个远房表哥,做边贸的,在黑河。他跟我说——来俄罗斯吧,莫斯科有个市场,全是中国人,能躲一躲。”
尼古拉微微侧了一下头。
“叫什么名字?”
“……不太记得了。很久没联系了。”
尼古拉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像在说“我记住了”。
哈尔滨到黑河的火车。硬座,旁边坐着一个人在看《乡村爱情》,声音外放。他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只记得赵四的脸和窗外一望无际的黑夜。
过境。有人带着他走,给了他一沓钱,说了几句话。他只听懂了“车”和“电话”。
莫斯科。灰白色的天空,地铁深不见底。有人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柳布利诺”。
他上了那辆车。
周泽恩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床头柜上那杯他带出来了,现在放在他面前,杯壁上有一道裂痕。
格列布翻了个身,帽衫的帽子从脸上滑下来,露出半张睡脸。伊戈尔还靠在墙边,烟已经抽完了,手上什么都没拿。
“到了之后呢?”尼古拉问。
“柳布利诺。那个市场。”
他皱了皱眉,好像在想要怎么形容。
“全是集装箱改的摊位。卖衣服、鞋子、手机壳、什么都有。中国人、越南人、中亚人……什么人都有。我表哥在那有个摊位,卖皮草的。”
“后来呢?”
“后来他不做了。具体怎么了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没挣到钱,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就跟我说——你自己找活吧,我管不了了。”
周泽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埋怨,更像是一种“习惯了”的平静。
“然后我就找到了现在这个酒吧。在市场的西边,走路十五分钟。老板是中国人,生意还行。我调酒,月结,现金。”
“没什么特别的了。白天睡觉,晚上上班。早上七点多下班,天还没亮,走路回去。路上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有时候进去买点东西——面包、酸奶、那种很难喝的俄罗斯饮料。”
他顿了顿。
“我知道的就这些。”
尼古拉看着他。
“就这些?”
周泽恩没有回答。
尼古拉往前倾了倾身体,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周泽恩知道尼古拉在说谁。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明显,但桌上的水杯能看出来。水面有一圈很细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动了一下。
周泽恩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根烟——尼古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根□□从烟盒里抽出来了,放在桌上,白色的烟纸在日光灯下有点刺眼。
“今天说不下去了。”周泽恩说。
“累了?”
“……嗯。”
尼古拉看着他。那不是相信的眼神——他知道周泽恩在撒谎。但他没有戳穿。
他看了伊戈尔一眼。
伊戈尔走过来,站在周泽恩身后,没有说话。周泽恩知道他该走了。
“明天同一时间,”尼古拉说,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回椅背,“同一个地方。”
他从桌上拿起那包□□,抽出一根,放在周泽恩的杯子旁边。然后站起来,把烟盒揣进口袋。
“别想着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你跑不掉的。”
伊戈尔带他出去的。
没有蒙眼,没有戴手铐。伊戈尔走在前面,周泽恩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一楼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像一层薄雾,贴在墙壁上。
周泽恩跟着那团绿色的光往下走。他的膝盖发软——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紧张。
他们走到一楼。伊戈尔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周泽恩的脸被吹得生疼。
外面是莫斯科。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流浪猫,看了他一眼,跑掉了。
伊戈尔没有跟出来。他站在单元门里面,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
周泽恩往前走了几步。
风吹在他脸上,像刀子。俄罗斯的风永远是这样,不管什么季节,都是冷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他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腿突然软了,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蹲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后背。他想哭,但没有眼泪。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
他还要回到那个地方。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路过的俄罗斯人看了他一眼,没有人停下来。
他站起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后脑勺还在疼。
他走了。他回去上班。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明天他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