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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章(下)火 ...

  •   火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看周泽恩的时候,心里有一团火。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比那些更烫,更没道理。就是那种“凭什么”的感觉。凭什么他刚来就能坐在副驾?凭什么疤哥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凭什么他杀了人还能活着?上一个开车的人,现在已经是一袋水泥了。

      火把那团火压下去。他笑了一下,从墙边走过来,走到疤哥和周泽恩旁边。

      “老大,”他说,“你教他俄语吧。他连‘привет’都说不利索。”

      疤哥看了他一眼。

      火知道那个眼神。别捣蛋。但他没有退开。他蹲下来,跟周泽恩平视,笑着说:“你知道‘ятебяубью’什么意思吗?”

      周泽恩看着他。他知道不是好话。

      “别逗他。”疤哥说。声音不大,但火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命令,是提醒。够了。

      火站起来,举起双手,像是投降。“好好好,不逗了。”他笑着走开,走到兽医旁边,蹲下来,看兽医擦刀。刀已经锃亮了,他还在擦。火看了他几秒。

      “你今天杀了几个人?”火问。

      兽医没有回答。

      “一个?两个?还是——零个?”

      兽医没有抬头。他把刀翻了个面,开始擦另一面。

      “你说话呀,”火说,“我无聊死了。”

      “去睡觉。”兽医说。

      “睡不着。”

      “那是你的事。”

      火笑了。他喜欢兽医。不是因为兽医对他好,是因为兽医对他不好。不对,不是不好——是无所谓。兽医对谁都无所谓。对疤哥,对熊,对火,对周泽恩。所有人都是标本,放在不同的福尔马林里泡着。火喜欢这种无所谓。因为无所谓的人不会骗你。他没有力气骗你。

      火站起来,走到熊旁边。熊还在吃面包,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火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熊什么都没有说。他吃完最后一口,把塑料袋系好,放在一边,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火叹了口气。

      他又走到周泽恩旁边。这次没有蹲下来,是站着,低头看他。周泽恩在墙边坐着,膝盖蜷起来,手搭在上面。他看着自己脚前的那块地面,那块有碎玻璃的地面。

      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水果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包装纸已经皱了。他把糖扔在周泽恩膝盖上。

      “吃。”他说。

      周泽恩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动。

      “没毒,”火说,“有毒也不给你吃。你太瘦了,肉柴。”

      他看着周泽恩。周泽恩还是没动。火弯腰把那颗糖捡起来,剥开包装纸,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过期了。”他说。

      他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站起来。

      疤哥在教周泽恩俄语。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烟,说了一个词。火没有听清。周泽恩跟着说了一遍,发音很烂,像是在嚼一个烫嘴的土豆。疤哥又说了一遍,慢一点。周泽恩又跟着说了一遍,还是烂,但比第一次好一点。疤哥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有进步”的笑。

      火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脚在地上碾了碾,碾碎了一块小石子。

      “ятебяубью,”火突然插嘴,“这句话怎么说?周,你说一遍。”

      周泽恩看着他。疤哥也看着他。

      火笑了一下。“开玩笑的。你教他‘спокойно’吧。他需要这个。”

      疤哥没有说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火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不是离开据点,是离开这片区域。他走到烂尾楼的另一边,那面没有装窗户的墙前面,把脚踩在窗台上,上半身探出去,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倒。外面是莫斯科。城南,工业区,烟囱和厂房。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白气在风中散开,像一团小小的雾。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很多事情。很多说不清的事情。他想起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不干了,找个暖和的地方,开个小店。卖什么?不知道。咖啡?酒?都行。只要不用再闻血的味道。

      但他还在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屋里。疤哥还在教周泽恩,熊已经睡着了,兽医把刀插回鞘里,靠在墙上,墨镜还没摘。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去。他在周泽恩旁边蹲下来,这次没有笑。他看着周泽恩,周泽恩看着他。

      “你知道上一个开车的人在哪吗?”火说。

      声音不大,只有周泽恩能听到。周泽恩的眼睛颤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极细微的跳动。

      火笑了。

      “开玩笑的。”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周泽恩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响。

      他走回自己那摊东西旁边,坐下来。枪包放在腿边,他拉开拉链,把那把□□又拿出来了。没有理由,就是想拿出来。他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又装回去。上膛,退膛,子弹跳出来,接住,放回弹匣。反复几次。机械的动作。不用想。

      他在想——疤哥为什么留着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抬头看了一眼疤哥。疤哥靠在墙上,烟已经抽完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周泽恩,周泽恩在重复那个词。发音还是烂,但他在学。他真的在学。

      火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周泽恩在学俄语,他心里那团火又上来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他低下头,把那把枪拆了。套筒、枪管、复进簧、击针。零件散了一地。他开始擦,擦得很用力,比刚才用力得多。布条蹭过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据点里显得很刺耳。

      没有人说话。

      天快亮了。风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冷的。火把那把枪装回去,拉了一下套筒,上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弹了好几下。

      他把枪放在身边。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还要不要逗那个中国人。会的。因为这是他唯一觉得好玩的事了。不是恨他,不是讨厌他。就是——他需要一个出口。周泽恩是那个出口。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一个符号,他看不懂。他盯着那个符号,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天亮的时候,疤哥走了。熊走了。兽医走了。周泽恩也走了。火一个人坐在据点里,枪拆了一半,零件散在硬纸板上。阳光从洞开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的。

      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面有喷漆的墙。那团火还在。它一直在。从很久以前就在了。在车臣,在叙利亚,在莫斯科。它不会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团火,烧了这么多年,还没烧完。

      他把枪装回去,站起来,把枪包背在肩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墙角——周泽恩蹲过的地方。碎玻璃还在,阳光照在上面,亮了一下。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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