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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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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村之后第三天。据点。
火先到的。他总是先到。不是因为他有多积极,是因为他坐不住。待在屋里超过两个小时他就觉得墙在往中间挤,必须出来。烂尾楼三层,没装窗户的洞口对着城南的方向,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干泥土的味道。他喜欢这个味道。比屋里那个洗衣粉的味道好。那个味道让他想起医院。
他蹲在墙边,面前摊着一堆枪械零件。□□19,拆到只剩套筒和枪管。他用一块旧T恤撕成的布条擦里面的积碳,黑色的,黏糊糊的,沾了满手。他不在意。手上的油污蹭到裤腿上,裤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在哼歌。俄语歌,还是中文歌?他自己都不知道。就是一个调子,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是熊,轻的是兽医。火没有抬头。
熊先上来。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吃的——黑面包,罐头,几瓶水。他把袋子放在墙角,然后走到自己那摊硬纸板旁边坐下来。没有跟火打招呼。火也不在意。熊从来不打招呼。
兽医跟在后面。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火一直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领子竖起来。墨镜戴在脸上,即使在夜里也不摘。他在墙边坐下,把骨刀从鞘里抽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
“又磨?”火头也不抬地说。
兽医没有回答。
火把那块布条扔在地上,把枪管举起来,眯着一只眼对着洞口的光看了看。“干干净净。”他说,把枪管放下,开始往套筒里装复进簧。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但动起来很快,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咔嗒一声,复位了。他拉了拉套筒,听了听声音,满意地把它放在身边,开始拆下一把。
疤哥第三个到的。火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不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火没有抬头,但他知道疤哥进来了。因为熊抬了一下眼皮,兽医停了半秒擦刀的动作。
疤哥往墙上一靠。他没有坐下。他从来不坐。
他掏出烟,点上。火光照亮他脸上那道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阴影里显得很深。他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那小子呢?”疤哥问。
“没来。”火说。
疤哥没有问“为什么”。他抽烟。
火把第二把枪的套筒装回去,拉了一下,上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弹了好几下。他把枪放在身边,开始往弹匣里压子弹。一颗,两颗,三颗。声音很脆,很有节奏。
楼下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碎的,快的,不稳的。
火知道是谁。
周泽恩上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他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那种灰蒙蒙的、像好几天没睡觉也没吃饭的颜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像是有人用炭笔在那里画了两道。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屋里的人——疤哥靠在墙上,火蹲在地上,熊坐在角落里,兽医在擦刀。然后他走进来,在最靠门的那面墙边蹲下来。那个位置离门口最近。火注意到了。离门口最近,跑得最快。
火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我看到你了”的笑。
“手还抖呢?”他问。
周泽恩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火看不到他抖不抖,但他知道他在抖。不需要看。那种人,那种刚杀过人的、没杀过瘾的、杀人之后吐了的人,他们总是在抖。火见过太多了。有些抖几天,有些抖几个月,有些抖一辈子。他不知道周泽恩会是哪一种。他也不在乎。
周泽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地上有一块碎玻璃,被月光照着,亮亮的。
火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匣,把弹匣拍进枪柄里,咔嗒一声。他站起来,把那把□□插在腰后,走到周泽恩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问你呢,”火说,“手还抖吗?”
周泽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火认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空白。一个人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白。火见过很多次。有时候是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
“……不抖了。”周泽恩说。
火盯着他。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往上牵了牵,露出一排牙齿。
“骗人。”他说。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泽恩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响,巴掌声在烂尾楼里弹了一下。周泽恩的身体缩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被烫到了。
火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到了疤哥的眼睛。
疤哥在看他。不是盯着,就是看着。烟叼在嘴里,火光一闪一闪的。那个眼神火认识。不是生气,是警告。别太过分。火笑了一下,走回自己那摊零件旁边,蹲下来,开始把拆下来的枪往包里装。
他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疤哥瞪了他一眼。是因为他觉得疤哥对这个中国人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火认识疤哥七年了。不,八年。从叙利亚回来的那年在莫斯科认识的,还是在那之前?他记不太清了。他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疤哥的时候——车臣,不是叙利亚。某个被太阳晒成白色的村子,墙上有弹孔,地上有碎玻璃。他当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当时是正规军,穿军装,有编号,有长官。疤哥也是。
他们不是一个部队的。但那个村子很小,小到所有人都在同一场交火里。
火记得那天很热。热到枪管烫手,热到汗水流进眼睛里睁不开。他的小队被压在一片废墟后面,对面至少十个人,机枪、步枪、榴弹。他的队长死了,副队长也死了。他趴在地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像一群蜜蜂。
他想站起来跑。但他站不起来。不是没有勇气——是腿动不了。被吓的。他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但那是事实。他的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钉在地上一样,连头都抬不起来。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领子。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像铁钳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稳,不喊,不叫,就是平常说话的语气:“走。”
他走了。他跟着那个声音跑,弯着腰,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打在墙上,打在石头上,打在他脚后跟后面半步的地上。他跑了很久,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嘴里有一股铁锈味。然后那只手把他按在一堵墙后面,那个声音说:“喘口气。”
他抬起头。一个人蹲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灰,看不清长什么样。但他的眼睛很亮,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就是那种“我在做事”的平静。
那个人后来成了疤哥。
火从来没有问过疤哥为什么要救他。他怕听到答案。怕听到“顺手”或者“你还有用”或者更糟——“我不记得了”。所以他从来不问。他只需要知道,他欠疤哥一条命。这就够了。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欠”来还的。有些东西还了又生,生了又还,永远还不完。
据点里没人说话。熊在吃面包,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兽医在擦刀,那把骨刀已经被他擦得锃亮了,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光反射到天花板上,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疤哥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周泽恩面前。他低头看着他,周泽恩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这两天干嘛了?”疤哥问。
“没干嘛。”周泽恩说。
“没干嘛是干嘛。”
“……睡觉。”
疤哥看着他。然后笑了。他蹲下来,跟周泽恩平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烟灰掉在地上。
“睡得好吗?”
周泽恩没有回答。
疤哥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带疤的手,手背上从虎口到腕骨一道长长的旧疤。他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周泽恩没有躲。但他整个人的姿势变了——肩膀微微往上耸,像是准备承受什么东西。
“慢慢来。”疤哥说。
火在旁边看着。他把手里的枪包拉链拉上,动作很用力,拉链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疤哥没有看他。火站起来,走到墙边,靠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在想——疤哥到底看上这小子哪一点?
不是第一次想了。从疤哥第一次说“那小子有意思”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中国人,俄语说不利索,英语带着一股子哈尔滨大碴子味。瘦,看起来风一吹就倒。手上连茧都没有——调酒的,手比女人还细。他有什么?他有什么值得疤哥花这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