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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 信息 ...


  •   天黑透了。我把车停在柳布利诺市场西边的那条街上。这不是随机选的地方——街灯有一盏是坏的,正好在驾驶座的位置留下一片阴影。如果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不清我的脸。副驾驶座的门对着人行道,方便他上车,也方便他跑。我熄了灯,没有熄火。引擎在怠速,方向盘微微震动。

      等了七分钟。我看了三次后视镜,两次左边的,一次右边的。有一辆车从我后面开过去,速度很慢,车牌是莫斯科的,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从人行道上走过,狗在一棵树下停下来闻了很久。没有其他人。

      后座的门被拉开了。不是副驾驶,是后座。他从左边上来,关门的动作很快,但还是没有快过车顶灯。灯亮了一下,我看到了他——卫衣,帽子,不是棒球帽,是卫衣自带的那个兜帽,抽绳系得很紧,只露出鼻子和下巴。他的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连肤色都看不清。

      “裹这么严实?”我说。

      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更低了一点。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边缘有点红。发炎了。

      “我可不想死。”他说。

      我没有接这句话。我把车顶灯关了。车里又暗下来,只有仪表盘的光,淡淡的,蓝色的,映在他的卫衣上。

      “有烟吗?”他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中南海。抽出一根,递到后座。他的手从前座靠椅的缝隙里伸过来,接了。我没有给他打火机。他自己带了。一次性的,透明的塑料壳,能看到里面的液体——不多了。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手指,他的下巴。然后灭了。烟头红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细细的,声音很尖。

      “疤哥最近在做什么?”我问。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兜帽的边缘溢出来,被风从车窗缝里抽出去。

      “他说下周有一批货。”

      “什么货?”

      “不知道。”

      “从哪儿来?”

      “不知道。”

      “到哪儿去?”

      “……不知道。”

      他每说一个“不知道”,声音就低一点。不是心虚,是着急。他想告诉我点什么,但他能告诉我的东西太少了。他不知道是疤哥没让他知道,还是他不敢问。

      “谁接货?”我问。

      “可能是……火。”

      “可能?”

      “我没听清。”

      我靠回椅背。方向盘在手里微微震动,引擎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半睡半醒间发出的呼吸。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条街。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灯还亮着,白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人行道上。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往左走了。那只狗还在那棵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就这些?”我说。

      “……就这些。”

      他不确定这些够不够。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说“就这些”的时候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问问题:这些够了吗?

      “够了。”我说。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兜帽挡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看到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咬了一下牙,或者咽了一下口水。

      “这够干什么?”他问。

      “够了。”

      我没有解释。他不需要知道我拿这一句话能干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他给了,我收了。这条线还在。

      他把烟掐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烟头没有扔准,掉在外面的地上,我听到了烟头落在沥青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还有别的吗?”我问。

      他想了想。

      “熊前两天没来。”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病了,可能别的事。”

      “兽医保?”

      “他一直都在。”

      我记住了。熊缺席,兽医一直在。

      他坐在后座,隔着那道座椅靠背,我看不到他的身体,只能看到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右手食指上的伤口结痂了,但边缘还是红的。他一直在抠那个痂。用拇指的指甲,从边缘往里掀,掀起来一点,又松开。再掀,再松开。痂还没有干透,掀起来的时候有一点深色的液体渗出来,在仪表盘的光里看不清楚颜色。

      “胳膊怎么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卫衣的袖子被他撸到了手肘以上——什么时候撸的?可能是上车的时候,可能是抽烟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一道淤青。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青紫色的,边缘泛黄。不是新的,但也不是旧的。三天左右。

      “……磕的。”他说。

      他把袖子拉下来了。

      我看着他的手指从袖口缩回去,被灰色的卫衣布料盖住。那道淤青还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了一会儿——青紫色,边缘泛黄。磕的。磕不出这种形状。

      我没有追问。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重新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睡得好吗?”我问。

      “……睡着了。”

      “做梦了吗?”

      他没有回答。后视镜里,我只能看到他的兜帽。帽檐的边缘有一点白色的线头,不知道是磨损了还是原本就有的。

      我换了一个问题。

      “疤哥最近有没有问你什么?”

      “……问我这几天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睡觉。”

      “他信了?”

      “不知道。”

      他没有说“他信了”,也没有说“他没信”。不知道。这个“不知道”比“没信”更让人不安。疤哥是一个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人,但也是一个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没信的人。所以周泽恩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我在心里把这个“不知道”放好。

      “下次什么时候见面?”他问。

      “我会找你。”

      “怎么找?”

      “电话。响三声,挂掉。你回给我。”

      “手机没关。”

      “嗯。”

      他伸手去拉车门。动作很快,像是突然决定要走,又像是早就想走了,一直在等我说“可以走了”。

      “等一下。”我说。

      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疤哥有没有说货什么时候到?”

      “……下周。”

      “下周哪天?”

      “没听清。”

      “是没听清还是没听到?”

      他没回答。

      “你记一下,”我说,“他说的每一个字。记不住就写下来。写在纸上,存在手机里,什么都行。但不要忘。”

      “……好。”

      “疤哥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有。”

      “谁?”

      “不知道。”

      “你不认识?”

      “不认识。没见过。不是他们的人。”

      “长什么样?”

      “没看清。”

      他顿了顿。

      “我没敢看。”

      我没有说话。我让他停了一下。然后我又问了一遍。

      “长什么样?”

      “……高。比疤哥还高。穿深色的衣服。帽子很低。他一直站在阴影里。”

      “在哪里见的?”

      “据点。”

      “他说什么了?”

      “我听不懂。俄语。很快。不是跟我说的。”

      “那是跟谁说的?”

      “……疤哥。”

      我记住了。一个高个子,穿深色衣服,帽子很低,站在阴影里。疤哥在据点见的人。不是团伙里的人。不是生意伙伴——生意伙伴不会去据点。那是谁?

      “走吧。”我说。

      他拉开车门。车顶灯又亮了,照亮了他的卫衣——灰色的,领口洗得发白了。他弓着背下车,动作很快,像一只从笼子里窜出来的猫。

      他关上车门的瞬间,车顶灯灭了。外面很暗。路灯有一盏是坏的,人行道上只有远处的光,稀薄的,橙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层灰。

      他往左走了。卫衣的兜帽还戴着,抽绳系得很紧,从后面看,他像没有脖子,像一个驼背的老人。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跑。肩膀微微往前倾,像在顶着什么东西走。

      我看着他。

      他走过那棵有狗的树。狗没有看他。他走过那家便利店。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已经走了。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影。

      在他后面,大约五十米。路灯下面。很短的一瞬间——那个人站在光的边缘,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我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的颜色,甚至连高矮都拿不准。只有一个轮廓,一个人形的、站着的轮廓。

      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人不见了。

      路灯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橙色的,照在地上。

      周泽恩还在走。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

      我把目光收回来。揉了揉太阳穴。酸胀感从眉心往两边扩散,像有人用手指在往里面按。我有多久没睡了?昨天睡了四个小时,前天睡了三个小时。不够。一直不够。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录音笔。

      还在录。

      我忘了它还在录。

      我把它拿出来,按停了。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二十六分钟。从上车到现在。我看着那个数字停了一下,然后把录音笔放回去,揣进口袋。

      我看着后视镜。那条街。周泽恩已经走远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色影子,正在往更暗的地方去。他经过一根路灯,被光照了一下,然后进入黑暗,再经过下一根,再亮一下,再暗。像一盏坏掉的灯,一闪一闪的。

      那个人影没有出现。

      我看了很久。三十秒。一分钟。没有人。

      是我看错了。太累了。眼睛花了。

      我挂挡,把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那条街越来越小,那棵狗站过的树越来越小,那家便利店的灯光越来越小。然后转弯,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冷的,吹在我脸上,吹在我眼睛里。眼睛很干,吹了风更干。我眨了几下。

      我在想——周泽恩今天说了什么。

      一批货。下周。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地点,不知道谁接。熊缺席。兽医一直在。一个高个子,站在阴影里。

      不够。但够了。

      方向对了。速度可以慢慢来。

      我还在想——他胳膊上的那道淤青。青紫色,边缘泛黄。磕的。不是磕的。

      谁干的?

      疤哥?火?还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他也不一定会告诉我。

      我还在想——那个人影。

      我看错了。我应该看错了。

      我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莫斯科的夜路,车很少,红绿灯还在认真地工作,红的,绿的,黄的,按时切换。我靠在椅背上,把头仰起来,看着车顶。

      录音笔在口袋里硌着我的大腿。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黑色的,小小的,像一颗子弹。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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