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三百里》鹿鹿粮仓

3、第 3 章 天还没亮，

　　天还没亮，宋清禾就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了。

　　那鼓声沉闷而有力，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她的太阳穴。她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进入了应激状态——这是常年开庭练出来的本事，闹钟响三秒内必须清醒，否则就会在法庭上出丑。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冰凉，人已经走了很久。

　　宋清禾愣了一瞬，随即掀开被子下了床。帐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她抓起衣架上那件属于侯夫人的外袍披上，发现这件古装的结构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交领、右衽、系带、大袖，她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阵，最后不得不放弃，就这么披散着头发走了出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冷风裹着黄沙扑了她一脸。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营地里已经到处都是人了。士兵们列队操练，伙头兵在生火做饭，几个传令兵骑着马在营寨间穿梭。这一切都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力量感，和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精致场景截然不同。

　　沈淮州就站在帐外不远处。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带子束在脑后，正背对着她和周远山说话。他的姿态和昨天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西装革履、站在高楼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金融街的投行人，而像是一个真正的边关将领，身姿挺拔，目光沉稳。

　　周远山看见她出来，抱拳道了声“夫人”，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宋清禾微微颔首，走到沈淮州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沈淮州没有回头，目光投向营寨门口的方向：“宋怀瑾卯时就来过了。”

　　“这么早？”宋清禾皱眉。

　　“留下一封信就走了。”沈淮州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说是京城出了急事，必须立刻赶回去。让我们按信上的方案行事，他会在京城接应。”

　　宋清禾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兵符交予宋家在边关的代理人，镇北侯携夫人即日起程回京，宋家会在半路安排“意外”让侯爷“遇险身亡”，届时侯夫人以未亡人身份返回宋家，从此与宋家共享镇北侯的军功和人脉。

　　事成之后，侯夫人改嫁，宋家会安排一个“合适的”新夫婿。

　　宋清禾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面无表情地还给沈淮州。

　　“这人有病吧。”她说。

　　周远山倒吸一口凉气，大概没想到侯夫人会说出如此……直白的话。

　　沈淮州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还有更麻烦的事。”

　　“什么？”

　　“今早发现了一个人，”沈淮州终于转过身来看她，眼神复杂，“在营寨外面，昏倒在地上，浑身是伤。”

　　宋清禾心里咯噔一下。她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谁？”

　　沈淮州没有回答，而是侧身让开了视线。宋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从营寨门口走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裹着粗糙的毯子，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宋清禾端详着这张脸，五官端正，气质沉稳，眉心有一颗小痣，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嘴唇干裂起皮，但即使如此狼狈，依然能看出其主人原本的风采。

　　宋清禾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发软。她下意识地抓住沈淮州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那个人是……”她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沈淮州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宋清禾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那是他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担架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的一切，最后落在宋清禾脸上。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宋清禾听清了，他说的是：“水……”

　　然后就又昏了过去。

　　营地里依然嘈杂，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马蹄声、号角声混成一片。没有人知道，这具被黄沙掩埋了大半的躯体里，装着这个国家未来的最高权力中枢里最重要的一颗大脑。

　　宋清禾站在晨风里，手里还捏着宋怀瑾那封要她“改嫁”的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她和沈淮州只是穿了个越，怎么就搞出了这么大一个政治事故？一个镇北侯的权力危机还没解决，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看向沈淮州，用眼神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淮州的目光从那副远去的担架上收回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接了个烫手山芋的人。

　　“先救人，”他说，“等他醒了，问清楚他怎么来的，再决定下一步。”

　　宋清禾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的震惊和恐慌强行压了下去。她说服自己：你是律师，见惯了突发状况。当事人当庭翻供、证人临时变卦、法官突然问一个你根本没准备的问题——这些你都经历过。天塌不下来。

　　天确实没有塌下来，但天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少女从营帐区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裙摆在风里猎猎作响。是侯夫人的妹妹——昨天那个喊她“姐姐”的小姑娘。

　　“姐姐！”少女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宋清禾不太喜欢的光芒，“姐姐，我听说你们早上抓了个奸细？”

　　宋清禾看了沈淮州一眼。沈淮州微微摇头，表示不是他说的。

　　周远山上前一步，面色严肃：“七姑娘，此事不宜声张，还请——”

　　“我知道我知道，”少女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又不是大嘴巴。我就是好奇嘛，什么奸细值得周将军亲自过问？”她踮起脚尖往担架消失的方向张望，宋清禾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顺手揽住她的肩膀，自然地把她往另一个方向带。

　　“没什么好看的，一个受伤的俘虏而已，”宋清禾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不是说昨晚没睡好吗？走，陪姐姐回去用早膳。”

　　少女被她带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姐姐，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宋清禾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少女皱着眉想了想，“就是……比以前温柔了。以前你都是直接说‘少打听’，不会拐弯抹角的。”

　　宋清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位侯夫人原来的性格，看来是个直来直往的主。她迅速调整策略，松开少女的肩膀，恢复了三分冷淡：“那我现在说了——少打听。”

　　少女反而笑了，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这才对嘛。姐姐你昨天失踪回来以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对了。”

　　宋清禾在心里给自己擦了把冷汗，面上不动声色地带着少女往帐中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淮州已经不在原地了，只剩下周远山还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什么。

　　她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掀帘进了帐。

　　帐中，少女——宋清禾决定给她在心里取个代号，叫“小七”——已经自来熟地坐到了椅子上，托着腮看她。宋清禾在铜盆里洗了把脸，借着水声整理思绪。小七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和沈淮州能骗过所有人吗？他们不了解这个时代的任何细节，不知道镇北侯和侯夫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军中的派系关系，甚至连最基本的称呼都搞不清楚。一个不小心就会露馅，而露馅的代价，在这个动辄株连九族的年代，可能是人头落地。

　　不，比人头落地更惨。她是“侯夫人”，株连的时候连带着整个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再加上宋家那一窝——虽然她一点都不在乎宋家那些人，但法律上的连带责任从来都是不讲情面的。

　　她擦干脸，坐到小七对面，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七，”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姐姐问你一件事。”

　　“嗯？”

　　“你觉得姐夫这个人怎么样？”

　　小七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们吵架啦？”

　　“没有，就是问问。”宋清禾端起茶盏，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紧张。

　　小七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姐夫这个人吧，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但我觉得他对姐姐是好的。去年姐姐病了，姐夫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谁来接替都不肯。还有前年，那个不长眼的参将敢调戏姐姐，姐夫二话没说就把人打了三十军棍撵出军营了。还有——”

　　“行了行了，”宋清禾赶紧打断她，“我知道了。”

　　她确实知道了。这个镇北侯，虽然表面冷得像块冰，但对侯夫人是真的好。不是那种甜言蜜语的好，是那种沉默寡言、用行动说话的好。

　　和沈淮州一模一样。

　　她把这个念头掐死在萌芽状态，站起来说：“小七，你先回去，姐姐待会儿还有事。”

　　小七嘟着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你真的没事吧？你今天的眼神……也不太一样。以前你看姐夫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股怨气，今天你刚才提到姐夫的时候，眼睛里是——”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放心。”

　　小七走了以后，宋清禾在帐中站了很久。

　　怨气。那个真正的侯夫人，原来对镇北侯是有怨气的。什么怨气？夫妻不睦？政治联姻的牺牲品？还是另有隐情？

　　她把这些信息暂时压到脑海深处，快速收拾好自己，重新走出大帐。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营地，操练的士兵们正在收队，空气中弥漫着小米粥的香味。如果不是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这一切甚至有些安详。

　　她找到沈淮州的时候，他正在营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里。

　　那个被救回来的人躺在临时搭起来的床铺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缠着绷带，脸色还是很难看，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一个军医正在收拾药箱，看见宋清禾进来，躬身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宋清禾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压低声音说：“你确定是他？会不会只是长得像？”

　　“我查过了。”沈淮州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玉佩，成色极好，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秦”字，背面是一行小字。宋清禾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不是繁体字的问题，而是这个人的字写得太过龙飞凤舞，简直像鬼画符。

　　“写的什么？”她放弃了。

　　沈淮州沉默了一瞬，说：“‘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宋清禾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地上。

　　她当然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传国玉玺上的铭文，从秦始皇开始就是皇权的象征。虽然真正的传国玉玺早就失传了，后世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自己刻新的，但这八个字的意义从来没有变过。

　　“这个人——”她的声音压得低到不能再低，“是这个时代的皇帝？”

　　沈淮州摇了摇头：“不确定。但这块玉佩的规制不是普通人能用的。而且他身上穿的虽然破烂，但衣料的质地是上等的蜀锦，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宋清禾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纷乱的线索串起来。边关，失踪的皇帝，钦差提前到来，密旨背面的“查暗桩”，宋怀瑾忽然匆匆离开——这些碎片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正在慢慢拼合。

　　“如果他真的是皇帝，”宋清禾说，“那皇帝不在京城，在边关，还差点死在边关。这意味着什么？”

　　沈淮州看着她，目光沉静而锐利：“意味着朝廷里有人不希望他活着回去。”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阵冷风。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床上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用一双幽深的眸子望着他们。

　　那双眼睛虽然疲惫，但清明而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二位，”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朕在你们脸上看到了两个问题。第一，朕是谁。第二，朕为什么在这里。”

　　他费力地撑起身体，靠坐在床铺上，目光在宋清禾和沈淮州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朕是当今天子，萧衍。”他说，“至于朕为什么在这里——”他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清禾非常熟悉的表情，那种被人背叛之后，既有愤怒又有悲哀的表情。

　　“因为有人告诉朕，镇北侯要谋反。朕来查证，结果刚到边关就遇了袭。”萧衍的目光落在沈淮州脸上，“镇北侯，你告诉朕，你是不是真的要谋反？”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淮州看着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下。

　　宋清禾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见沈淮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萧衍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陛下，臣如果要谋反，您现在不会活着躺在这里。”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抓刺客”，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周远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急又怒：“封锁营门！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宋清禾和沈淮州对视一眼。萧衍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这回是冷的。

　　“看来，”皇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有人比朕更着急知道朕的死活。”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道雪亮的刀光直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