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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刀光逼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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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逼近的瞬间,沈淮州动了。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身体猛地后仰,一只手抓住萧衍的衣领将他拽倒,另一只手抄起旁边的铜灯架横在身前。那一刀劈在灯架上,火星四溅,铜架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但好歹挡住了。
宋清禾的反应也不慢。她没当过兵,没练过武,但她打过八年官司,练就了一项技能——在危险发生的第一秒判断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躲。她一个侧身闪到帐柱后面,同时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炭盆。炭火飞溅,滚烫的灰烬扑向刺客的面门,那人本能地偏头躲避,给了沈淮州喘息的机会。
帐外已经炸开了锅。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有人在大喊“护驾”,有人在喊“抓刺客”,还有人用宋清禾听不懂的方言在嘶吼。
周远山冲进来的时候,刺客正准备刺出第二刀。他的刀比刺客的快,一刀挑飞了刺客手中的短刃,第二刀架在了刺客的脖子上。刺客被按在地上,满脸是灰,眼睛里却有一种让宋清禾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狂热。
“说,谁派你来的?”周远山刀锋一压,刺客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
刺客笑了。那笑容狰狞而诡异,他猛地一咬牙,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整个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嘴里藏了毒。
周远山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来,朝沈淮州抱拳:“末将失职,让侯爷受惊了。”
沈淮州缓缓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他弯腰捡起刺客掉落的那柄短刃,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柄底部——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是一条盘曲的蛇。
“周将军,”他把短刃递过去,“认识这个吗?”
周远山接过短刃,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沈淮州和萧衍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内廷暗卫的标志。陛下——”
他看向萧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再从恐惧变成某种近乎绝望的愤怒:“陛下身边的暗卫,要来刺杀陛下?”
萧衍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稳得像一块磐石。他伸手从沈淮州手中取过那柄短刃,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蛇纹,良久没有说话。
宋清禾从帐柱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脑子已经转了起来。内廷暗卫,皇帝的贴身护卫,来刺杀皇帝——这就像一个公司老板的私人保镖来杀老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保镖疯了,要么保镖背后的人给了更高的价码。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您方才说,有人告诉您镇北侯要谋反,您才来边关查证。臣妾斗胆问一句,告诉您这个消息的人,是谁?”
萧衍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侯夫人觉得是谁?”
宋清禾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说:“陛下,臣妾只是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大事。但臣妾懂一件事——谁在这件事里获利最大,谁就最可能是幕后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萧衍:“陛下遇刺身亡,凶手无论是不是镇北侯,最大的嫌疑人都是镇北侯。因为陛下是来查镇北侯谋反的,陛下死在镇北侯的军营里,天下人都会认为是镇北侯弑君。届时镇北侯百口莫辩,朝廷发兵征讨,边关大乱,渔翁得利。”
“谁是渔翁?”萧衍问。
宋清禾看向沈淮州。沈淮州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他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想到了,却偏要让她来说,好像把话筒递给她,让她在聚光灯下发光。
“臣妾不知道渔翁是谁,”宋清禾说,“但臣妾知道,这个渔翁一定同时具备三个条件。第一,他有权调动内廷暗卫。第二,他需要边关大乱来获利。第三,他恨陛下,也恨镇北侯。”
萧衍的瞳孔微微震动。他不是傻子,能当上皇帝的人,哪怕年纪再轻,心思也比常人深十倍。宋清禾说的这三个条件,几乎已经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了个位数。
帐外的骚动渐渐平息了。周远山出去处理了一圈,回来时面色稍霁:“侯爷,刺客一共六人,已经全部伏诛。我军伤亡十一人,其中三人重伤。营中已经戒严,末将正在排查是否有内应。”
沈淮州点头:“伤者好好医治,死者厚葬抚恤。刺客的尸体不要动,等我亲自查验。”
周远山领命而去。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残余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
萧衍靠坐在床铺上,闭着眼睛,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三个条件……内廷暗卫……边关大乱……恨朕也恨镇北侯……”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刀:“宋怀瑾。”
宋清禾心里一凛。这个名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比她预想的要早得多。她本以为萧衍还需要更多线索才能锁定宋家,没想到他仅仅凭三个条件就直指宋怀瑾——或者说,直指宋怀瑾背后的宋家。
不对。萧衍刚才说的是“宋怀瑾”,不是“宋家”。这意味着他怀疑的是宋怀瑾个人,而不是整个宋氏家族。是宋怀瑾在自作主张,还是宋家另有图谋,萧衍并不确定。
沈淮州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在萧衍对面坐下,姿态不卑不亢,语气像在跟客户对方案:“陛下怀疑宋怀瑾,臣也有此疑。但臣需要提醒陛下,宋怀瑾是宋家的人,而宋家的女儿是臣的妻子。”
他说的是“臣的妻子”,不是“我的妻子”。宋清禾注意到这个措辞的变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在沈淮州嘴里,她先是“宋清禾”,后来是“侯夫人”,现在是“臣的妻子”——每一次称呼的变化都像一层新的包装纸,裹住了什么东西,又露出了什么东西。
萧衍看了看沈淮州,又看了看宋清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还有一点点的……羡慕?
“镇北侯,”萧衍说,“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亲自来边关吗?”
沈淮州没有回答。
“因为朕不信任何人。”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朝中大臣,后宫嫔妃,甚至朕的亲兄弟,朕都不信。朕以为暗卫是可信的,结果暗卫要杀朕。朕以为钦差是可信的,结果钦差背后另有图谋。朕以为……”他看了一眼宋清禾,欲言又止。
宋清禾读懂了他的未竟之言。他想说,他以为镇北侯是可信的,但有人告诉他镇北侯要谋反,所以他来了。来了以后发现镇北侯没有谋反,但他自己差点死在这里。
皇帝亲自犯险,是因为没有可信之人。没有可信之人,是因为权力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算计他。每一个人都在算计他,是因为他的皇位本身就不稳固。
这是一个死循环。
“陛下,”沈淮州忽然开口,“臣有一策。”
萧衍目光一凝:“说。”
“陛下可以继续‘失踪’。”
帐中安静了一瞬。宋清禾看着沈淮州,脑子飞快地转着。继续失踪——这是什么意思?皇帝已经出现在军营里,刺客也来了,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沈淮州的意思是……
“陛下明面上继续失踪,甚至可以是‘遇刺身亡’,”沈淮州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PPT,“暗地里留在军中,借镇北侯的兵力蛰伏观望。朝中谁在陛下‘死后’跳出来,谁就是幕后之人。”
萧衍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狩猎者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冷冽而残忍。
“朕在暗,他们在明,”萧衍慢慢说道,“谁跳出来,谁就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正是。”沈淮州点头,“到时候陛下以雷霆之势回京,清君侧,正朝纲,名正言顺。”
宋清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在心里给沈淮州鼓了个掌。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一个死局变成了一个活局。皇帝不是没有力量,只是他的力量在明处,被人盯死了。现在让皇帝“死”掉,所有盯着他的力量就会失去目标,转而暴露自己。等他们全部现形,皇帝再从暗处杀出来,一举歼灭。
这招在商业并购里叫“暗度陈仓”,在兵法里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律师行业里叫——让对手先亮底牌。
萧衍沉吟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宋清禾:“侯夫人意下如何?”
宋清禾愣了一下。皇帝问她的意见?她只是个“妇道人家”,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她应该低着头说“一切听凭陛下和侯爷做主”。但萧衍的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客套,而是真真切切的询问。
他在试探她的底细。昨天宋怀瑾那场戏,她演得太过聪明了。一个普通的后宅妇人,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三言两语就戳穿钦差的真实目的。萧衍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要确认——这个侯夫人,到底是敌是友,是什么段位的选手。
宋清禾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陛下,”她说,“臣妾觉得侯爷的方案可行,但有一个漏洞。”
沈淮州看向她,微微挑眉——他没想到她会挑漏洞。
“什么漏洞?”萧衍问。
“陛下‘失踪’的消息一旦传回京城,朝中必然大乱。乱起来之后,确实会有人跳出来。但陛下有没有想过,跳出来的人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宋清禾的目光坦然而锐利,“真正的幕后之人,可能会推一个替死鬼出来跳,自己继续躲在暗处。等陛下以为清除了威胁、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再动手。”
萧衍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点醒之后的恍然大悟,夹杂着一丝后怕。
“侯夫人说得对,”他低声说,“朕险些又进了圈套。”
沈淮州看看宋清禾,又看看萧衍,忽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但宋清禾捕捉到了。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果然厉害,但我早就知道。
“那依侯夫人之见,该如何补上这个漏洞?”萧衍的语气不知不觉变了,从居高临下的“朕问你”,变成了平等的“请教”。
宋清禾略一沉吟:“臣妾以为,陛下不但要‘失踪’,还要在‘失踪’的同时,给朝中留下一个诱饵。这个诱饵要足够诱人,让真正的幕后之人舍不得推给别人来吃。”
萧衍和沈淮州同时看向她。
“什么诱饵?”两人异口同声。
宋清禾的目光落在沈淮州身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镇北侯的兵符。”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萧衍看了看沈淮州,沈淮州看着宋清禾,宋清禾看着沈淮州。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三把刀碰在一起,擦出无声的火花。
萧衍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角都弯了:“朕今日才算明白,为何镇北侯这些年能稳坐边关。”
沈淮州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宋清禾,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可行。”
宋清禾避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萧衍,脸上的笑容得体而疏离:“陛下谬赞了,臣妾不过是多嘴罢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只是在解决问题,不是在帮他。你和他还是要在回去之后各走各的路。你们还是要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
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跳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快了一点点。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周远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侯爷!营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从京城来的,带着陛下的手谕!”
帐中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萧衍的手谕?皇帝本人就在这里,谁还能带着皇帝的手谕来?
沈淮州站起身来,看了萧衍一眼。萧衍微微点头,沈淮州便朝帐外走去。宋清禾跟在他身后,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萧衍已经从床铺上站了起来,站在帐中最暗的角落里,整个人融入了阴影之中。
营门外,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卷明黄绢帛,面色倨傲。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个个精干彪悍,一看就是精锐。
周远山挡在营门口,不让对方进入。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抖了抖手中的绢帛:“本官奉陛下手谕,前来边关公干。镇北侯何在?还不速速出来接旨?”
沈淮州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在营门口站定。他没有下跪,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来人。
中年男人的倨傲在沈淮州的目光下微微动摇。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度:“镇北侯沈淮州接旨!”
沈淮州没有动。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镇北侯,你想抗旨不成?”
沈淮州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本侯接旨之前,有一个问题要问这位大人。”
“什么问题?”
“陛下此刻在何处?”
中年男人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镇定:“陛下当然在京中。镇北侯问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沈淮州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温和的,但在宋清禾看来,那是沈淮州在商业谈判中准备收网时的标志性表情。
“有意思,”沈淮州说,“因为本侯得到的消息是——陛下此刻就在边关,而且刚刚遭到了刺杀。”
营门口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中年男人手中的绢帛微微颤抖,他身后的护卫齐刷刷地把手按上了刀柄。
“镇北侯,”中年男人的声音变了调,“你不要血口喷人!陛下怎么可能在边——在边关?”
他咬住了舌头,但那个“边”字已经吐了出来,清清楚楚,在场的每个人听得明明白白。
宋清禾站在沈淮州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差点笑出声来。
这人刚才明明想说“陛下怎么可能在边关”,说到一半硬生生改了口。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皇帝不在京城,而且知道皇帝可能就在边关。
一个从京城来的人,不应该知道这件事。除非——
“除非你是跟宋怀瑾一伙的,”宋清禾在心里默默补完了这句话,“宋怀瑾提前离开军营,就是去通知你——皇帝的‘失踪’计划有变,你们需要换个方式来处理。”
她看向沈淮州,沈淮州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句话:你猜对了,诱饵来了。
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