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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帐中烛火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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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烛火跳了三跳,烧出一朵灯花。
宋清禾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兄长”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稳如磐石。她是律师,见过的对手比这位钦差狠多了——至少在另一个世界里是这样。
“兄长远道而来,”她松开沈淮州的手,款款上前行了个礼,“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妾身也好准备准备。”
语气亲热,姿态端庄,但她故意用了“妾身”这个自称。不是“妹妹”,是“妾身”。她在提醒对方:我是镇北侯夫人,首先是你妹妹这个身份。
钦差——宋怀瑾——目光微动。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的弧度不变,但眼神深了一层。
“是兄长思虑不周,”他说,“只是陛下催得急,不得不星夜兼程。”他扬了扬手中的圣旨,“侯爷,不若先接旨?”
沈淮州没动。他就那么站在帐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破了个口子的西装衬衫,与满帐的古装人士格格不入,偏偏脊背挺得笔直,气势半点不输。
“宋大人,”沈淮州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本侯有一事不明。”
宋怀瑾挑眉:“侯爷请讲。”
“陛下若是体恤本侯辛劳,欲调本侯回京,为何密旨先行,明旨后至?又为何派钦差提前一日抵达,却不入营通报,而是在帐中等候?”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周远山站在帐门口,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帐中伺候的两个亲兵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恨不得把耳朵闭上。
宋怀瑾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侯爷这是……质疑陛下?”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质疑陛下”四个字一出来,帐中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宋清禾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这招她太熟悉了——对方抛出诱饵,你不咬钩,他就直接把话题上升到你无法反驳的高度。这在法庭上叫“偷换论题”,辩不过你就压你。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沈淮州的手臂,笑着打圆场:“兄长这是哪里话,侯爷不过是担心军务交接仓促,怕边关有失,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她转向沈淮州,眼神里带着警告:不要硬刚。
沈淮州垂下眼睛看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宋怀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意直达眼底,却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侯爷和夫人还真是……伉俪情深,”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枉陛下特意让本官带了一份厚礼。”
他击掌两下,帐帘掀开,一个侍从捧着一个长条锦盒走了进来。
锦盒打开的那一刻,宋清禾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是一柄玉如意。通体碧绿,温润无瑕,雕工精湛到每一片叶脉都清晰可见。这种品相的玉器,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无价之宝。
但让她倒吸凉气的不是玉如意的价值,而是玉如意下面压着的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她认得——那是圣旨附带的私函,写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镇北侯功高,朕心实不能安。”
宋怀瑾把纸抽出来,在烛火上点燃了。火焰舔舐着纸张,上面的字迹一点点扭曲、焦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帐中的地毯上。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宋怀瑾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侯爷可以体面地回京,也可以不体面地回京。体面与不体面之间,只差一个兵符的距离。”
周远山的刀已经拔出半截,被沈淮州一个眼神制止了。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音。
宋清禾垂下眼帘,脑子里飞速运转。对方手里有圣旨,有皇帝亲笔私函,有提前设好的局,明面上毫无破绽。但正因为毫无破绽,才可疑。
皇帝要夺兵权,直接下明旨就行了,为什么要先来一道密旨?为什么要派一个和镇北侯夫人有亲缘关系的钦差?为什么要提前到?为什么要私下烧掉那封私函?
除非——皇帝根本不想让这件事闹大。除非这个“夺兵权”的指令,本就经不起公开推敲。除非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借用的是皇帝的旗号,行的却是自己的图谋。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宋怀瑾。
“兄长,”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宋怀瑾还要温和三分,“陛下既然派兄长前来,想必是看重兄长与侯爷的这层姻亲关系,希望兄长从中斡旋,好聚好散。”
宋怀瑾微微颔首。
“那妾身斗胆问一句,”宋清禾的笑容不变,语气却陡然锋利起来,“兄长此来,是代表陛下,还是代表宋家?”
宋怀瑾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欣赏。
“妹妹果然聪慧,”他低低笑了一声,“难怪当年父亲执意要将你许给镇北侯。”
他负手踱了两步,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明人不说暗话。陛下要兵权,宋家要军功,侯爷要平安。这三个诉求,未必不能同时满足。”
宋清禾懂了。宋怀瑾此行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替皇帝夺兵权,而是要把镇北侯的兵权变成宋家的兵权。皇帝以为自己收回了兵权,宋家以为自己拿到了兵权,而镇北侯——如果运气好的话,能留一条命回京当个闲散侯爷。
如果运气不好,那就是兵权被夺,身败名裂,甚至身首异处。
沈淮州显然也听懂了。他松开宋清禾的手,走到宋怀瑾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走进自己的会议室。
“宋大人的方案,”他说,“说来听听。”
宋怀瑾看着他,慢慢露出了今晚第三个、也是最真心的一个笑容。
“侯爷快人快语,”他放下茶盏,“那本官就直说了。兵符,侯爷交出来,但不是交给朝廷,是交给宋家。作为交换,宋家会保侯爷在京城平安,并且——”他看向宋清禾,“妹妹在宋家的待遇,会比从前好十倍。”
宋清禾差点笑出声。比从前好十倍?从前宋家嫡女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虽然不知道,但从宋怀瑾这句“比从前好十倍”就能听出来——从前不怎么样。
“我拒绝。”沈淮州说。
宋怀瑾的笑容没变,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我需要考虑一下。”沈淮州补了一句。
宋怀瑾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可以。明日午时之前,侯爷给我答复。明日午时之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本官就只能秉公办理了。”
他朝宋清禾微微颔首:“妹妹早些歇息,明日兄长再来探望。”说完掀帘而出,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中只剩下宋清禾和沈淮州两个人。
烛火噼啪作响,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宋清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她抬头看着沈淮州,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两个即将分道扬镳的陌生人,现在却成了一个阵营里的战友,面对着一个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兄长”。
“你怎么看?”她问。
沈淮州在她对面坐下来,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虚张声势,”沈淮州说,“皇帝的态度没有他说的那么坚决,否则不需要派他来,直接下明旨调你——调侯爷回京即可。他的主要目的是试探,试探侯爷的态度,试探军中的反应,顺便看看能不能空手套白狼把兵符骗走。”
宋清禾点头:“我也觉得。但他手里的圣旨是真的,这一点麻烦。”
“圣旨是真的,但内容没有公开。密旨的意思是‘把兵权交出来’,明旨的内容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他手里的东西可能和明旨是两回事。”
宋清禾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明旨可能根本不是夺兵权?”
“不一定。但如果我们拖到明日午时,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了。如果他敢公开宣读明旨,说明皇帝的意思是真的要夺兵权。如果他不敢——”沈淮州顿了顿,“说明他自己也在犹豫,或者他的上家也在观望。”
“上家?”宋清禾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你是说,宋怀瑾背后还有人?”
沈淮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个锦囊。
他把密旨重新取出来,翻到背面。宋清禾凑过去看,发现在密旨的背面,用极淡的墨写着三个小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查暗桩”。
宋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暗桩。这是什么意思?镇北侯身边有内奸?还是军中有细作?又或者,这密旨本身就是个陷阱,目的就是引镇北侯去查某个不该查的人?
她抬头看向沈淮州,发现沈淮州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警惕,以及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求胜欲。
沈淮州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棋子。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淮州把密旨重新折好,塞回锦囊里,动作轻缓得像在处理一份估值百亿的并购协议。
“先睡觉。”他说。
宋清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明天会很长,”沈淮州站起来,走向帐中的屏风,“需要休息。”
宋清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淮州已经绕过屏风不见了。她听见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脱衣服,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她不确定是不是叹气。
她坐了一会儿,也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脑子里的弦绷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反而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
帐中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个衣架,屏风后面是寝卧。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绕过了屏风。
屏风后面是一张拔步床,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沈淮州坐在床沿上,已经脱了鞋,正在解衬衫的扣子。烛光从屏风的缝隙里透过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沈淮州这个人,不管是开十几个小时的会还是连续熬三天夜,从不会在人前露出疲态。他的疲惫只在独处的时候才会偷偷跑出来,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
他们结婚第一年的时候,宋清禾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发现沈淮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她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等伦敦那边的邮件。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做的一笔并购交易出了变故,整个团队忙了三天三夜才解决,他在团队面前始终镇定自若,只有回到家才允许自己露出疲惫。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沈淮州这个人,或许不是一块石头。
“你睡里面。”沈淮州说着站了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侯爷的外袍,似乎打算去外面坐一夜。
“沈淮州,”宋清禾叫住他,“这床够两个人睡。我们又不是没睡过。”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沈淮州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她。烛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宋清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是说,我们现在是夫妻,分开睡会引起怀疑。”她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公事公办得像在宣读法律条文。
沈淮州沉默了两秒,把外袍挂了回去。
“好。”
他躺到床的外侧,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葬礼。宋清禾躺到内侧,面朝墙,身体绷得笔直,努力不去感受身边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帐外的风呜呜地吹,远处传来换岗的士兵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烛火被风吹得摇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宋清禾听见沈淮州的呼吸声,均匀、缓慢,她已经听了一千多个夜晚,熟悉到闭上眼就能分辨出他是在装睡还是真的睡着了。
现在这个呼吸的节奏,是装睡的节奏。
“沈淮州。”她小声说。
“嗯。”
“你说明天会很长,是吗?”
“……嗯。”
“那万一明天过后,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呢?”
黑暗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宋清禾以为他睡着了,长到她自己都快要放弃等一个回答。
然后她听见沈淮州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就后天想办法。”
宋清禾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想,沈淮州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很烦人。但有时候——只是有时候——他也没有那么烦人。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狼嚎,悠长又苍凉。这是三千里外的边关,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是她和沈淮州从未想象过的处境。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或许是那张床够大,或许是那个人的体温隔着半臂的距离传过来,刚刚好。
又或许只是因为,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乱世里,她至少还有一个认识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她几个小时前还决心永不相见的前夫。
前夫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真好笑。
他们现在还是夫妻。明媒正娶、三书六礼的夫妻。
宋清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她允许自己软弱最后一夜。等天亮了,她就是镇北侯夫人,是青州宋氏的嫡女,是这场权力游戏里最不起眼却又最致命的一枚棋子。
而沈淮州,是她唯一的盟友。
也是她唯一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