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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周远山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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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山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痛快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的暴雨。雨点打在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把石狮子冲刷得锃亮,连眉眼都清晰了几分。
宋清禾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看着周远山翻身上马。他已经换上了边关的铠甲,银白色的甲片在雨幕中闪着冷光,头盔上的红缨被雨水打湿了,耷拉下来,贴在他的额角,但他不在乎。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宋清禾抱了抱拳,大声说了一句被雨声吞掉了大半的话。宋清禾只听清了两个字——“保重”。
她也说了“保重”,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调转马头,带着一队亲兵冲进了雨幕中。马蹄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像一朵朵盛开又凋零的白莲。宋清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水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灭,直到最后那匹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雨幕中,她才收回了目光。
沈淮州站在她身后,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淌,把他的玄色劲装浇成了深黑色,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他也在看周远山消失的方向,目光很深很远,像在看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会回来的,”宋清禾说,“他说过,他还要喝你女儿的满月酒。”
沈淮州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有说。
宋清禾的脸微微热了一下,转过身走回了院子里。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她的绣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走到廊檐下,收了伞,靠在柱子上,看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槐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漂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小的船,在风雨中无助地打转。
沈念禾坐在轮椅上,被小七推到了廊檐的另一头。他也在看雨,手里拿着那本《琴谱》,但半天没有翻过一页。小七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宋清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生长,像雨后地上的青苔,湿润的,柔软的,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但踩上去的那一刻,会觉得脚下软软的,很舒服。
南边的战报在三天后送到了京城。恭王和宋怀仁的联军号称二十万,实际兵力大约十二万,已经攻下了南边的三个州府,兵锋直指长江。守将们不是投降就是逃跑,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们的脚步。萧衍坐在金銮殿上,把战报看了三遍,然后放在龙案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话:“朕要御驾亲征。”
朝堂上炸开了锅。大臣们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喊,有人以死相谏,说陛下乃一国之本,不可轻涉险地。萧衍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他们哭够了、喊够了、以死相谏够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朕不去,谁去?你们去吗?你们去了能打赢吗?你们打赢了能管住那些兵吗?你们管住了兵能治理好南边的百姓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萧衍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宋清禾正在后院跟小七学刺绣。她绣了一朵花,花瓣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压扁了的蝴蝶。听见这个消息,她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手指,血珠渗出来,在白色的绢布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像一朵刚开的梅花。她没有说话,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出了后院。
沈淮州在书房里,正对着舆图发呆。舆图上标注着南边的山川地势、兵力部署,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线条,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他知道是她。宋清禾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隔着那张舆图,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要去吗?”她终于问。
沈淮州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做过太多推演、算出太多坏结果、又不得不把那些坏结果一个一个推翻重来时留下的痕迹。“陛下让我留在京城,”他说,“他说京城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你答应了?”
沈淮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宋清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应该高兴,因为他不用去南边打仗,不用去面对那十二万大军,不用把命交给战场上的运气。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他不想留下。他骨子里是一个要冲在最前面的人,让他留在后方看着别人去打仗,比让他自己去打仗更难受。但他答应了,因为他知道萧衍说得对——京城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而那个人,只能是他。
她伸出手,隔着舆图,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她凉,不知道是因为书房里阴冷,还是因为他在想一些让她会心疼的事情。
“沈淮州,”她说,“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给那盆薄荷上坟。”
沈淮州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她看见了。“好,”他说,“去给薄荷上坟。”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梯子从天上垂下来,搭在湿漉漉的屋顶上。空气中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
萧衍出征那天,整个京城的人都出来送他了。从皇宫到城门,十里长街,站满了百姓。有人哭,有人喊万岁,有人举着香炉跪在路边祈祷。萧衍骑着白马,穿着那身银白色的铠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戴头盔,墨发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这双眼睛在过去的三年里看了太多的奏折、太多的大臣、太多的尔虞我诈,但现在它们看着前方——南方,战场,十二万敌军,和一个他必须亲手结束的局面。
宋清禾和沈淮州站在城门的箭楼上,低头看着萧衍从城门下经过。他经过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抬头看了一眼箭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萧衍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收回目光,策马走出了城门,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宋清禾站在箭楼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丝,把她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又长又瘦,像一个在风中站了很久的人。沈淮州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会回来的。”沈淮州说。
宋清禾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上次说周远山会回来,周远山还没有回来”,因为她知道那是不同的。周远山去的是边关,没有仗打,只是去守着。而萧衍去的是战场,有仗打,有血要流,有人要死。谁回得来,谁回不来,没有人知道。但她愿意相信沈淮州说的,不是因为相信命运,而是因为相信一个人——一个从边关走了两千三百里、穿过无数刀光剑影、走进皇城坐上龙椅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在别处。
萧衍走了以后,京城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不正常,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说话都有回音。朝会照常开,但坐在龙椅上的不是萧衍,而是一把空椅子。大臣们对着空椅子奏事、争论、吵架,吵完了各自散朝,像一群在舞台上对着空气表演的演员。
沈淮州每天早出晚归,替萧衍处理京城的防务和政务。他比萧衍在的时候更忙了,忙到宋清禾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只能在深夜等他回来的时候,在桌上给他留一盏灯、一杯茶、一碗还温着的汤。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鱼汤,有时候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汤。不管是什么汤,他都会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把灯吹灭,在黑暗中躺到她身边。他的身体带着夜风的凉意,躺下来的时候会轻轻地叹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醒着,根本不会听见。她听见了,但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手会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然后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直到睡着。
沈念禾的伤好了很多,已经能不用轮椅走路了,虽然走不快,左臂还不能抬太高,但至少不用再被人推着走了。他开始在王府里四处走动,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猫,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一摸、看一看。他看了王府书房里所有的藏书,对宋清禾说这些书里有好多他只在文献里见过的版本,如果能带回现代,他能靠这些书评上教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贪婪的光,而是一个学者看到珍稀文献时的那种光——纯粹的、天真的、像一个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
宋清禾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这个儿子本来应该在现代的大学里当教授,在明亮的教室里给学生讲课,在实验室里带着研究生做课题,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在周末去爬山、去露营、去和朋友喝酒聊天。但他选择留在了这里,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没有学术期刊的地方,在这个他只能把那些珍贵版本的内容记在脑子里、却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的地方。
“念禾,”她说,“你后悔吗?”
沈念禾从书里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妈,你后悔吗?你后悔跟我爸离婚那天遇到地震吗?后悔穿越到这里吗?后悔留下来吗?”
宋清禾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不后悔。”沈念禾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因为我在这里找到了你们。如果没有找到你们,我即使回去了,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家不是房子,不是地址,是有人的地方。你们在这里,所以家在这里。书在哪里都能看,教授在哪里都能当,但爸和妈,只有一对。”
宋清禾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黑又硬,和她不一样,和沈淮州也不一样,是他自己的。
小七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两碗银耳汤,一碗给姐姐,一碗给念禾。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见宋清禾摸沈念禾的头,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转身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她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汤碗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上,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停,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念禾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宋清禾看见了。她想,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大概快要被捅破了。不是被谁捅破的,是被时间——时间让两个人天天见面,天天说话,天天互相递一碗银耳汤,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她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甜的,糯的,银耳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小七的厨艺越来越好了,比她刚来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刚来的时候,小七煮的粥是糊的,炒的菜是咸的,蒸的馒头是硬的。现在她的桂花汤圆甜而不腻,银耳汤浓稠适中,连沈淮州那种不爱吃甜食的人都愿意喝一碗。宋清禾觉得,小七不是厨艺变好了,是用心了。用心做的东西,再难吃也难吃不到哪里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南边的战报隔三差五地送来,有时候是好消息,有时候是坏消息。好消息是萧衍的军队打了几场胜仗,收复了两个州府。坏消息是恭王的军队又绕到后方截断了粮道,前方的将士开始缺粮。好消息是赵将军的伤好了,重新披挂上阵,在阵前斩了恭王的一员大将。坏消息是宋怀仁的人在南边散布谣言,说萧衍根本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说他的皇位来路不正,说他应该让位给恭王。
沈淮州每天看这些战报,看完之后沉默很久。宋清禾知道他沉默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能去。他不能去南边,不能去战场,不能去做他最擅长的事——打仗。他只能坐在这座城里,看着战报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想象着几百里外那些正在流血的士兵、那些正在燃烧的城池、那个正在刀尖上行走的皇帝。这种感觉她懂。就像在现代的时候,她在法庭上为当事人辩护,而沈淮州坐在旁听席上,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她。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坐在旁听席上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身处险境、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那天傍晚,宋清禾在厨房里给小七打下手,帮忙切菜。她的刀工很差,切的土豆丝有筷子那么粗,小七看了笑弯了腰,把她推到一边,自己切。宋清禾就站在旁边看,看着小七手里的刀在案板上飞快地起落,土豆丝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均匀得像机器切的。
“小七,”宋清禾忽然说,“你是不是喜欢念禾?”
小七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但她切出来的土豆丝明显变粗了,有的粗有的细,像她的心思一样乱七八糟。
“我……我没有。”小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连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宋清禾看着她,笑了。“没有就好。那我去跟念禾说,让他别多想。”
小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别!姐姐你别跟他说!我……我自己……”
宋清禾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小七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我自己也不知道。”说完把刀一放,双手捂住脸,蹲在了地上。
宋清禾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小七靠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姐姐,他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是沈伯伯养大的,我做过很多错事,我配不上他。”
宋清禾摸着她头发,轻声说:“你做过什么错事?”
“我……我监视过你,监视过姐夫,我给沈伯伯传递过你们的消息。如果不是我,你们也许不会那么被动,也许早就能……”小七说不下去了,眼泪把宋清禾的肩膀打湿了一片。
宋清禾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小七,你说的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没有选择。但现在你有选择了。你选择对我好,对念禾好,对姐夫好,对所有人好。你选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好。”
小七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天都快黑了,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她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宋清禾,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姐姐,”她说,“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会不会不要我?”
宋清禾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小七低下头,从衣襟里掏出一件东西,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一条盘曲的蛇。
宋清禾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枚铜牌她见过——沈镇山的暗卫腰牌。那些刺杀皇帝的人,那些在边关追杀他们的人,那些听命于沈镇山的人,身上都带着这样的铜牌。
“这不是沈伯伯给我的,”小七的声音在发抖,“是我自己从他那里拿的。我走的时候,从他书房里偷的。我想……我想留着,也许有一天能用它做点什么。姐姐,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想——”
“想保护我们。”宋清禾替她说完了。
小七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宋清禾看着她手心里的那枚铜牌,看了很久。她想了很多——沈镇山的局,萧衍的局,小七的身份,这枚铜牌。这些碎片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一块一块地散落在地上,她一直以为拼图缺了几块,现在才发现,缺的不是拼图,是她的眼睛。她一直没有看见小七手心里这枚铜牌,不是因为小七藏得太好,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小七会藏东西。她把这个小姑娘当成了透明的,以为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以为她不会撒谎,不会隐瞒,不会在自己手心里攥着一枚能要人命的铜牌。
但她错了。小七会。不是因为她天生会撒谎,而是因为她太怕了。怕宋清禾不要她,怕沈念禾不喜欢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家,因为一枚铜牌而碎掉。
宋清禾伸出手,把那枚铜牌从小七手心里拿过来。铜牌还带着小七手心的温度,温热的,像一个活物的心跳。她把铜牌收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重新握住小七的手。
“我帮你收着,”她说,“等你长大了,等你知道该怎么用这枚铜牌了,我再还给你。”
小七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脸重新埋进宋清禾的肩膀里,像一只终于放下所有防备的小猫,在主人的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厨房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厨房里亮着一盏油灯,橘红色的光把小七靠在宋清禾肩上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温暖的剪影。灶台上的银耳汤已经凉了,锅盖掀开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汤汁和雪白的银耳,在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宋清禾搂着小七,看着那锅凉了的银耳汤,忽然想起了在现代的时候,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家发现沈淮州在厨房里等她,灶台上温着一锅汤,也是银耳汤。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回来了?汤在锅里,自己盛”。然后就回书房了。她站在厨房里,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甜的。她端着碗站在灶台前,喝着那碗甜得恰到好处的银耳汤,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现在她知道了——因为那个人从来不说爱,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习以为常的日常里,在她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时光中,他一直在说。只是她以前听不懂,现在听懂了,但已经有些晚了。
不,不算太晚。还来得及。
她松开小七,走到灶台前,重新点起火,把那锅凉了的银耳汤热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银耳在汤中翻滚,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她盛了三碗,一碗给小七,一碗给沈念禾,一碗放在灶台边,等沈淮州回来。
沈念禾接过银耳汤的时候,正在看一本从书房里翻出来的地方志。他看了小七一眼,说了一句“谢谢”。小七的脸又红了,但没有跑,而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喝完了那碗汤。沈念禾喝完之后,把空碗递还给她,又说了两个字:“好喝。”小七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端着空碗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明天……明天我给你煮莲子羹。我新学的。”说完就跑,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沈念禾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地方志,但他半天没有翻过一页,因为他一直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宋清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她想,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层窗户纸,大概真的快要被捅破了。不是被她捅破的,是被一碗银耳汤,被一碗莲子羹,被每一天的“谢谢”和“好喝”,被那些脸红和心跳,被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一点一点地磨薄了,薄到轻轻一碰就会碎。
夜深了。宋清禾坐在厨房的灶台边,守着那碗等沈淮州回来的银耳汤。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暖洋洋的,烤得她的腿很舒服。她靠着灶台,半梦半醒,意识在清醒和梦境之间摇摆。
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沈淮州的,沉稳的,有力的,像一座移动的山。她睁开眼睛,看见沈淮州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朝服,头上还戴着官帽,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但他的眼睛看见她的那一刻,亮了。
“还没睡?”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你。”宋清禾把灶台上的银耳汤端给他,摸了摸碗壁,凉的。“凉了,我再去热一下。”
沈淮州接过碗,没有让她去热,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银耳汤已经凉透了,甜味也淡了,银耳的口感从软糯变成了有点脆,但他喝得很快,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喝一碗很珍贵的东西。他放下空碗,看着宋清禾。她的脸上有灶灰,额前有一缕碎发,眼睛里有困意但还没有睡。她看起来不漂亮,甚至有些狼狈,但他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宋清禾。”他叫她的名字。
“嗯。”
“等这场仗打完了,等萧衍回来了,等宋怀仁不闹了,等所有的事都结束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勇气,“我们重新开始。不是回到过去,是从现在开始,重新开始。”
宋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灶膛里的余温烤着她的腿,暖洋洋的,厨房里弥漫着银耳汤的甜味,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烧出一朵灯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好,”她说,“重新开始。”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月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两个人和两只手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画了两次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