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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新的一天, ...

  •   新的一天,是从一声惊雷开始的。

      那雷不是天上打的,是地上炸的。天还没亮,宋清禾就被一阵沉闷的爆炸声震醒了,整张床都在抖,茶杯在桌上跳了一下,滚到地上摔碎了。她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空的。沈淮州不在。

      她赤着脚跳下床,推开门冲出去。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跑来跑去,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喊“有人闯宫”,有人在喊“保护陛下”。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听不清。

      宋清禾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士兵,问他怎么了。士兵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侯夫人,是宋家的人。他们炸了皇城的南门,冲进去了。”

      宋清禾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放开那个士兵,转身就跑。沈念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妈!”她没有回头,只是喊了一句“待在屋里别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混乱的人群。

      皇城的方向浓烟滚滚,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在灰蒙蒙的晨色中像一条狰狞的黑龙。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宋清禾跑过两条街,被一队士兵拦住了。为首的校尉认识她,抱拳道:“侯夫人,前面危险,您不能过去!”

      “让开。”宋清禾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校尉被她眼睛里的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勇敢地站了回来。

      “侯夫人,末将奉侯爷之命在此拦截,任何人不得通过!”

      沈淮州让人拦在这里,不让她过去。宋清禾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拦她,而是因为他知道她会来,所以提前让人在这里等着。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她想到了,包括怎么拦住她。

      她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冲天的浓烟,听着那边传来的兵器碰撞声和喊杀声,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深吸一口气,对那个校尉说:“我不去。你告诉我,里面怎么样了。”

      校尉犹豫了一下,说:“宋家的人在皇城南门埋了火药,天没亮的时候引爆了。炸开了一个缺口,大概有上百人冲了进去。侯爷和赵将军正在里面拦截,孟将军带着禁军在往那边赶。”

      上百人。宋清禾在心里飞速计算——萧衍身边有多少人?沈淮州身边有多少人?够不够挡住这上百人?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输入数据,输出结果,每一个结果都让她心惊肉跳。

      但她不能慌。她慌了,沈念禾怎么办?小七怎么办?那些指望着镇北侯夫人拿主意的人怎么办?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心惊肉跳的结果一个个压下去,脸上露出了一种平静的、镇定的、让人安心的表情。这是她在法庭上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心里多慌,脸上不能露出来。当事人看着你,陪审团看着你,法官看着你。你慌了,他们就慌了。

      她对那个校尉说:“你带几个人,跟我走。”

      “去哪儿?”

      “王府。”宋清禾转过身,朝王府的方向快步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侯爷问起我,你就说——我在等他回来。”

      校尉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转身点了几个人,跟了上去。

      王府里的混乱比街上好不了多少。仆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人抱着包袱想跑,有人在往井里扔东西,有人跪在院子里磕头求菩萨保佑。宋清禾走进大门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仆抱着一个花瓶往外跑,差点撞在她身上。她一把抓住那个老仆的胳膊,声音不大但很稳:“放下花瓶,去厨房烧水。受伤的人需要热水。把王府里所有的药材都集中到前厅,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人把纱布剪好。把你认识的所有大夫都找来,不管多少钱,请他们来。能做到吗?”

      老仆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放下花瓶,转身跑向了厨房。

      宋清禾又抓住一个从她身边跑过的丫鬟,让她去把所有的人集合到前院。丫鬟愣了一下,然后跑着去办了。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慌乱的人在听到指令后逐渐变得有序,心里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人最怕的不是危险,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要给了他们一个指令,一个方向,他们就不会慌了。这是她在律师事务所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小七从后院跑过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问宋清禾出了什么事。宋清禾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宋家的人在皇城闹事,你姐夫在那边处理。你帮我做一件事——去照顾念禾,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让他从屋里出来。”小七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清禾一眼,眼眶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有哭。“姐姐,你也要小心。”说完就跑了,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处。

      沈念禾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宋清禾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外面的声音——爆炸声、喊杀声、脚步声,隔着一道墙一道院地传进来,像一把钝刀在割他的心。

      “念禾,”宋清禾在他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你听我说。外面的事,你爸在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伤养好,不要让他分心。你懂我的意思吗?”

      沈念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把照片放回枕头下面,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宋清禾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已经平静下来了,才站起来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念禾叫住了她。

      “妈。”

      宋清禾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你在等他回来,”沈念禾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在等。等他回来,等他教我骑马。他说过的,等我伤好了,他教我骑马。”

      宋清禾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穿过浓烟,把整个皇城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橘红色中,像一个被罩在纱里的灯笼。爆炸声已经停了,但喊杀声还在,比刚才更近了。宋清禾站在院子的最高处,看着皇城的方向,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沈淮州有没有受伤,不知道萧衍还活着没有,不知道这上百人的袭击是一轮还是只是开始。但她不能去想这些。她一想就会慌,一慌就会乱,一乱就会做错事。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等他回来。

      接近正午的时候,皇城那边的喊杀声终于小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弱下去的,像一个正在退潮的海,浪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宋清禾站在院子的最高处,竖着耳朵听着那些声音的变化,心跳随着声音的强弱起伏,像一条被海浪推来推去的船。

      脚步声从王府大门的方向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杂乱的,沉重的,像一群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宋清禾从高处跑下来,跑过大堂,跑过前院,跑到大门口,然后停住了。

      沈淮州站在门口。他的玄色劲装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的袖子被撕破了一大块,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脸上也溅了血,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抽象画。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看见宋清禾的瞬间,里面的光变了——从刀刃的光变成了灯盏的光。

      宋清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眼睛里那盏亮起来的灯。她没有哭,没有扑上去,没有说“你吓死我了”。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上有血,有汗,有火药留下的黑色污迹,但他的手指是温暖的,在握住她手指的那一刻微微收紧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嗯,”宋清禾说,“回来了就好。”

      沈淮州走进王府,在他身后,那些跟着他回来的士兵们一个一个地走进来。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有人被搀扶着,有人被抬着,有人自己拄着刀一步一步地挪。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疼痛,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那种打完了仗、守住了阵地、没有后退一步的光。

      宋清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士兵走进来,想起了在现代的时候,她有一次在机场接沈淮州。他出差回来,穿着西装,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她的车停在停车场里,空调开着,广播里放着歌。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走出到达口,朝他按了一下喇叭。他看见她,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一句“走吧”。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我想你”。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那是他们婚姻中最平常的一次接机。她以为那样的接机还有很多次,多到可以随便浪费。但那样的接机,其实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就像沈淮州身上没有血、脸上没有伤、只是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

      小七从后院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大卷纱布,看见沈淮州满身是血地站在院子里,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姐夫”。沈淮州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没事”,然后朝正堂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宋清禾。“萧衍没事,”他说,“赵将军受了伤,但不重。宋家来了一百二十三个人,全部伏诛。为首的——”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是宋怀仁的幼弟,今年才十九岁。被抓的时候,一直在喊‘我哥会替我报仇的’。”

      宋清禾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十九岁。在现代,十九岁是大一学生,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还在跟室友打游戏到凌晨,还在纠结要不要跟喜欢的女生表白。而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已经带着火药炸开了皇城的城门,带着刀冲进了皇宫,死在了比他大五岁的镇北侯手里。宋怀仁让他来的。宋怀仁让自己的幼弟来送死,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输——输给萧衍看,输给天下人看。你看,皇帝连一个十九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他的心有多狠。这样,宋怀仁就有借口了。替他弟弟报仇的借口,起兵的借口,把天下拖入战火的借口。

      沈淮州走进正堂,宋清禾跟了进去。陈军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端着药箱,面色沉着。他给沈淮州处理伤口的时候,沈淮州一声没吭,坐在椅子上,脱了上衣,露出精瘦但结实的身体。宋清禾第一次看到他身上有这么多伤——新伤叠着旧伤,刀伤叠着箭伤,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疤痕,有的还是粉红色的,刚愈合不久。她不知道这些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在边关的哪一场仗,在哪个她不知道的夜晚。他们结婚三年,她从来没有看过他的身体。不是没有机会,是她没有想过去看。现在她看了,每一道伤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一本她本应该早点打开的书。

      陈军医包扎完伤口,收拾药箱走了。正堂里只剩下宋清禾和沈淮州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的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排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个个小小的舞台。

      宋清禾走到沈淮州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裸着上身,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一个被仔细包裹的易碎品。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睫上也有,干了之后结成细小的暗红色的颗粒。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他脸上的血迹,一下,又一下。他的皮肤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发烫,像是在发烧,又像是在燃烧。

      “沈淮州,”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一个人冲在前面了。”

      沈淮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一条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但他也知道他做不到。他是镇北侯,是皇帝最信任的将领,是这个京城里最锋利的刀。刀的作用就是挡在前面,刀刃对着敌人,刀背对着自己要保护的人。他不可能躲在后面,那不是他,也不是镇北侯该做的事。

      宋清禾也沉默了。她知道他做不到,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要说,不说会后悔。有些话不是为了让对方做到才说的,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才说的。

      正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萧衍走了进来。他的龙袍上也有血,比沈淮州身上的少一些,但左手的袖子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谁的血。他的脸色很差,苍白的,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即使被折断也不肯弯曲的剑。

      他看见沈淮州裸着上身坐在椅子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宋清禾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宋怀仁在南边起兵了,”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今天早上,在皇城被炸的同时,他在恭王的封地竖起了‘清君侧’的大旗。恭王响应了他,两个人合兵一处,号称二十万大军,不日北上。”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宋清禾看着萧衍,看着沈淮州,看着这两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暴风雨过去之后,不是晴天,是更大的暴风雨。

      但她不怕了。她怕过,在边关的风沙中怕过,在两千三百里的路上怕过,在沈淮州满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时怕过。但现在她不害怕了。因为害怕也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该打的仗总要打,该走的路总要走到头。她只是握紧了沈淮州的手,看着萧衍说:“陛下,不管来的是什么,我们都在这里。”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人、一个不需要他说话就能懂他的人时的释然。

      “朕知道,”他说,“朕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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